《明月昭昭》探窗

65、第六十五章

　　这些闪过的碎片记忆，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李砚舟根本来不及思考那些画面代表什么，紧接着视角开始变得晃动又颠簸，他好像被什么人抱着在路上疾跑，头顶是摇晃的天光和模糊的树影。

　　【我怎么会不爱你呢，我的孩子……】

　　【远离那吃人的地方吧，我只希望你永远健康快乐】

　　金灿灿的油菜花田在阳光下铺成一片浮动的海，花浪深处，无数素白的菜粉蝶正贴着花梢上下翻飞，连空气都带着甜香的风。

　　风拂过他的脸，暖融融的，好像绸缎一遍遍抚摸他的脸颊，怀抱也很柔软，舒服得让人睁不开眼，只想永远沉在这样的暖风与花香里，再也不要醒来。

　　……那是哪里？

　　他何曾有过这么幸福的时刻？

　　【抽取他的意识，这是他不该有的……】

　　【你是一朵黑莲花，你不该感受到任何爱意，你要变成一个冷漠多疑、偏执阴暗的人】

　　李砚舟听到耳边传来两个陌生冰冷的声音，声音逐渐模糊，像是突然从地面跳进了深水里。

　　更多的画面开始出现，视角也变得更混乱。

　　他听见尖锐的哭声，他的世界天旋地转，戴着傩戏面具的人影一闪而过，粗鲁地将他从一个怀抱抛向另一个怀抱。

　　但是他并不害怕，仿佛觉得这是什么有趣的游戏，“求求你们，留他一条命吧”，一枚带着体温的东西挂在他的脖子上。

　　然后，猩红黏稠的液体“吧嗒吧嗒”，一滴滴落在他仰起的脸上、眼睛里，世界开始变成血红色。

　　他想睁眼……他拼命想低头，想看清楚，挂在脖子上的，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啊！！！

　　可是……不能再想了！

　　越是用力去捕捉，头颅就有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李砚舟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颅内好像有刀锋在刮擦，痛到他说不出来话，他也模糊意识到，他看到的画面越多，自己的头便越痛，这一次更甚，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

　　季明月还没发现李砚舟的不对劲，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把系统给的任务完成，仍在滔滔不绝说着话。

　　“这件事你可千万不能跟别人说，尤其是季照微！”

　　“我觉得你去找皇后的人比较靠谱，怎么说你都是她唯一的亲嫡孙，就算曾经婆媳关系不好，但是按照目前这个情况，她肯定会帮你的……”

　　“当然你肯定不能傻乎乎拿着玉佩就找去了，这样很容易被暗杀的，你要先给出一些关键信息引起他们的注意，比如蝶村之类的，需不需要我帮你啊？”

　　直到耳边传来“咚”的一声，季明月才停止话头。

　　李砚舟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抽搐，连手背上的血管都狰狞凸起。

　　“李砚舟！！”

　　季明月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扑跪下去，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李砚舟双眼紧闭，牙关咬得死紧，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冰冷的汗水。

　　“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还有意识吗？！！”

　　“痛……”李砚舟漂亮的脸因为极致的痛楚而扭曲，没有给季明月更多的回应，季明月紧紧攥住他的手，又疼又慌，腿都软了。

　　“来人！快来人帮忙啊！”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朝四周呼喊。

　　周围的人也吓了一跳，“是羊癫疯吧！怪吓人的！”

　　“怎么抽搐成这样子，哎呦呦，走远一点。”

　　有一个中年男人好心提醒季明月：“小娘子，你得找根筷子把他让咬住呢，不然，咬到舌头会大出血的……”

　　季明月见李砚舟抖得剧烈，心一横，将自己右手送到他嘴边，试图在他嘴边撬开一道缝隙，好让他的牙齿落在她的手指上，而不是他自己的舌头。

　　“李砚舟，听见没，快把嘴巴张开。”季明月急忙道，“要是咬到舌头就麻烦了，我可没积分救你了！”

　　李砚舟在无意识的剧痛中，张开了嘴，随后牙关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合拢。

　　一阵尖锐的刺痛立刻从季明月的指尖传来，迅速蔓延，温热的血瞬间涌出，濡湿了他的嘴唇，也染红了她的手指。

　　“嘶……痛死了！咬这么紧！”

　　季明月也疼得眼前发黑，额头上冒出冷汗，但强忍着没有把手抽回来。

　　【系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砚舟有癫痫？】

　　系统很快被调了出来，它像人一样沉吟片刻道：【不应该呀……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

　　【你别在这说废话了，快告诉我怎么办！古代能治好这病吗】

　　【嗯，先让我想想……】

　　【宿主，我们来做个交易吧，你手上还有30积分，作为交换，我可以即刻治好李砚舟】

　　【你能有这么好心？何况你之前不是说过，积分仅限于使用剧情编辑器】

　　【宿主，我觉得当前不是讨论这个话题的最佳时期。你要不要看看李砚舟的现状再做决定】

　　季明月看向李砚舟痛苦紧闭的眉眼，唇边刺目的鲜红，想起在船上他因为头痛倒地的样子。

　　她心道，这毛病犯一次吓死人，要是隔三差五倒在地上，绝对会影响正常生活，治也不一定治得好，还不如选择一劳永逸，利用积分换取健康，她咬咬牙答应道：【好，你赶紧的，治好他】

　　【好的】系统回答。

　　几乎是同一时间，李砚舟绷紧的身体松懈下来，抽搐停止，紧咬的牙关也缓缓松开，眉宇间拧成的死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去。

　　季明月感觉到齿间的压力消失，才敢小心翼翼地抽回李砚舟嘴里的手指。

　　她顾不得看自己的伤，神情紧张盯着李砚舟，他苍白的脸色慢慢恢复一点生气，胸膛平稳起伏。

　　系统播报：【交易完成。已使用30积分，当前宿主总积分0分，请尽快完成下一个任务获取积分】

　　季明月松了口气，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这时她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指，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李砚舟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也从涣散逐渐聚焦，落在季明月惨白的脸上。

　　“我怎么了？”他问，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虚弱。

　　“我敲啊李砚舟，你有癫疾你知道不，突然就抽搐着晕倒在地上，吓死我了……我怕你咬到自己的舌头，只能把手指塞进你嘴里了。”季明月摆了摆自己的手。

　　“我……我不知道自己有这等隐疾。”李砚舟从地上爬起来，他完全记不起来晕倒之前发生了什么，好像大脑凭空被挖去一块记忆一样。

　　“怎么会咬成这样？我这就去请郎中替你包扎。”

　　“你的头还疼吗？”季明月合理怀疑李砚舟听到自己的身世，一时大受刺激才会这样，所以没再敢提玉佩的事情。

　　李砚舟摇头：“不疼了。”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可见之前身体确实不适，竟然流了这么多汗。

　　季明月道：“以前没有过吗？”

　　“没有……”李砚舟突然奇怪道，“我的身体一直很好啊。”

　　“那你还……记得我跟你说了什么事情吗？”季明月小心翼翼试探道。

　　李砚舟面色一沉，道：“知道，你和我说了我的身世。”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李砚舟没正面回答，只说：“我们先回去吧。”

　　季明月挡在了李砚舟面前，难以置信望向他：“你、你、你不会不打算恢复自己的身份吧？你可是世子，先太子的遗孤，未来，整个大兴都会是你的，整个天下唾手可得，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就凭这个玉佩？”李砚舟嘴角弯了一下，“一枚玉佩，几句传言，就想换一个天下？那未免也太简单了。”

　　季明月说：“还有长相啊，你和你阿爷阿娘长得必然很像，说不定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难道就不好奇吗？你的亲人们都长什么样子？”

　　李砚舟想了想，说：“如果他们有半点怜惜我，也不会将我丢弃在柳溪镇。我与他们，谈什么情分？”

　　季明月急得跳脚：“话是这么说也没错，但是，你应该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我当然会拿会来的。”

　　季明月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她在李砚舟眼里捕捉到了一闪而过阴恻恻的笑容。

　　“你这么在意我的身份？”他轻声问。

　　废话，能不在意么。季明月在心里说，你恢复了身份，我的任务才能完成啊。

　　“季明月，”李砚舟突然逼近了她，仿佛一瞬间就变了一个人，慢慢撕开了自己的礼貌与克制。

　　他将她一步步逼退，直至脊背抵上身后粗糙的树干，再无路可退。

　　他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下来，玩味的审视，从上而下地锁住她。

　　“你、你干什么。”季明月后背紧贴着树皮，紧张道。

　　“你这一路神神秘秘，执意要去洛口仓，对蝶村的秘密穷追不舍，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什么？”他笑了一下，“阿姊帮我保存这枚玉佩，也许是想保护我。你呢？你想要什么？”

　　“你在纠结什么，你是京兆府尹的千金，我只是个来路不明又无依无靠的孤儿，你引诱我，又驯服我，看不起我卑劣的身份，又享受我的这点在意。是不是？”

　　季明月被他话里毫不掩饰的鄙夷刺得心头发颤，脸涨得通红，忍不住反驳：“我没有！”

　　“没有？”李砚舟凑到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丝蛊惑，“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帮我？别跟我说，你忘了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
　　“我……”

　　“可是事后，你不也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么？”

　　李砚舟又退了一步，冷冷道：“真是奇怪，我以前竟然被你蛊惑了。”

　　季明月打了个寒颤，这种危险的感觉并不陌生，李砚舟刚来府上的时候，就是这样对她满满的恶意。

　　只是后来不知怎的，寒意似乎渐渐消融了，让她几乎忘了最初这份令人脊背发凉的警惕。

　　还没等季明月想清楚是怎么回事，听见熟悉的声音唤她。

　　“姑娘哎——！”

　　英娘站在马车旁，正踮着脚，焦急地朝这边挥手，“这日头毒得能把人晒化了，你们到底有多少话，非得站在大太阳底下说个没完？”

　　见季明月还愣愣地站在原地，她小跑着过来，一把攥住季明月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人往马车方向带，“夫人特意吩咐我在这儿等着您呢，你们快些上车吧，仔细中了暑气！”

　　季明月被她半拉半拽地塞进了马车厢里，男女设防，李砚舟乘坐后面那辆。

　　车帘落下的瞬间，外头白花花的日光与喧嚣的人声顿时被隔绝。

　　车厢内荫蔽而安静，角落里的小冰鉴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凉气，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燥热。

　　季明月抱着手臂，靠在车壁上，只觉得那凉意一丝丝钻进衣裳，贴上了皮肤。

　　“热坏了吧？”英娘一边利落地给季明月取下披帛，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喜色。

　　“姑娘是不知道，这几日府里可算是扬眉吐气了！”英娘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郎君他们这趟差事办得漂亮，宫里早早就有风声了！听说圣旨前日就到了中书省备着呢！”

　　“咱们郎君、李郎君，还有裴将军，此番都是立了实打实的功劳！尤其是破解了洛口仓的地道，圣心大悦！再加上啊，咱们郎君和李郎君先前不是都参加了武试么？成绩本就出众，这回又有了实实在在的军功傍身，两下里一加，那赏赐还能少得了？”

　　英娘说着，忍不住轻轻一拍手：“今儿个一大早，天使就亲临府上了！好一番宣读嘉奖，赐下金银绢帛不说，两位都得了实职！夫人从接旨起，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她看着季明月有些怔忡的脸，以为她是惊喜过头，又笑着补充：“听说呀，虽则明面上的旨意没提，私底下圣上夸赞你和微娘勇气可嘉呢！”

　　季明月勉强笑道：“那是恭喜哥哥了……”

　　“可不是！这几天，提亲的媒人都排到朱雀大街去了，尤其是李郎君，少年英雄，又生得那么好看，引得多少小娘子青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