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第六十四章 ...
-
第二天上午,船终于缓缓靠上了长安的码头。
阳光明晃晃地铺在宽阔的河面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岸边的柳树早已褪去鹅黄,已经变成了墨绿的浓荫,枝条长长地垂到水面上。
刚踩到地面,季明月有一种不真实感,在船上待得太久了,已经渐渐适应了摇晃的状态,此刻突然踏在稳固的地面,像踩在厚厚的棉絮上,她眼前微微发花,脚下竟有些发软。
记得刚从长安出发,还是春天,没想到回来的时候,已是盛夏时节。
季明月用手遮挡阳光,眯着眼眺望,货船密密挨着,桅杆如林,帆影交错,远处飘来甜腻的熟杏香气,所有阴霾都被喧嚷的市声与明亮的日光照得退远了。
好久没吃杏干和梅煎了,季明月想着。
季玄晖深吸了一口气,张开手臂,仿佛要将鲜活的气息全搂进怀里:“可算回来了!在船上这几天,真是把小爷憋坏了!”
码头上,早有仆役眼尖,瞧见了靠岸的船只,一路飞奔回去报信。
待季明月一行人刚站稳,便见一辆青帷马车分开人流,缓缓驶近,车帘打起,苏氏扶着英娘的手,款款下了车。
“可算平安回来了!”苏氏率先看到了儿子季玄晖,脸上立刻绽开疼惜的笑容,上前几步,拉住季玄晖的手臂上下细看。
“晖儿!快让阿娘瞧瞧,瘦了没有?江上湿气重,可还适应?定是吃了不少苦……”
季玄晖嘿嘿笑着,任由母亲打量,嘴里说着“没事没事,阿娘我好着呢”。
英娘也红了眼圈,说道:“小郎君、娘子们总算是平安到达了,这一去可是几个月,夫人整日在家盼着,头发都急白了。”
苏氏仔细端详了季玄晖片刻,这才似想起旁人,转过头,目光又立刻柔和地落在一旁静静立着的季照微身上。
“幼微也回来了,”她语气更加关切,“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怎么气色不大好,病恹恹的,你身子骨弱,得多穿一些……”
最后,苏氏才看见站在落在后面的季明月,直接揪住季明月的耳朵,斥责道:“你还知道回来啊!当初不让你跟着婚车北上,你偏不,你看看你现在,看看这鸡窝一样的头发!一路上准给裴将军添不少麻烦!”
凌绿珠和阿旺站在旁边,尴尬地搓手干笑。
没有人觉得苏氏的反应奇怪,仿佛季明月一直都这么不受待见。
季明月心下一沉。
“凌六丫头怎么也在?你旁边这位是……凌七?”苏氏瞥了一眼阿旺,和英娘交换了一下眼神,略带嫌弃地收回视线。
“呵呵呵呵呵呵……那不是,阿旺是孤儿,”凌绿珠皮笑肉不笑:“季夫人,您儿子说了,要把阿旺带回季府养着呢……”
“晖儿,怎么回事,怎么有个这么大的小孩跟着你——”
“不是我的种……”季玄晖脸上咧开一个没心没肺的笑,打断了苏氏的话:“阿娘!此事说来话长,回去我慢慢跟您说,您也别骂小满了,好不容易才回来的……这一路上,可艰险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伸手揉了揉季明月的头发,动作有些粗鲁,把季明月原本就不整齐的发髻揉得更乱,也顺势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艰险?那也是她自找的,非得给你们添乱!”苏氏更生气了。
裴云骁也走了过来在苏氏面前站定,略一颔首:“季夫人言重了。此番北上,季二娘子并非随行添扰,反而协助甚多。”
“我还不知道她?”苏氏对此话抱有怀疑,仍在絮絮叨叨。
“从小就不省心,有她阿姊一半懂事就好了。好了好了,江边风大,赶紧回去……你阿爷在家里等着呢……”
苏氏的话像一阵裹着雪粒子的风,刮在季明月脸上,留下短暂的刺痛。
是的,苏氏好像记忆错乱了,她似乎觉得季照微才是她亲生的。
季明月只好平静道:“我说,大家难道都忘了么,此番北上的目的是什么?是送我阿姊和裴将军成亲吧。现在人都回来了,圣旨难抗,阿娘要赶紧把正事办了才是。”
季照微用袖子遮住脸,大力咳嗽着,咳得满脸通红。
季明月嬉皮笑脸道:“看看,阿姊多么害羞,迫不及待了!”
苏氏瞪着季明月:“姑娘家家,不知道害臊啊,整个家我最操心的就是你了,你还在这操心别人,赶紧回去!”
季明月没争辩,也没梗着脖子顶回去,阳光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贴在地上,显得有点孤单。
她抬起手,胡乱抹了一下脸,然后吸了吸鼻子,跟上了兄长和母亲走向马车的步伐,脚步有点拖沓,脑袋微微耷拉着。
凌绿珠悄悄道:“明月,咱们接下来去哪?”
季明月没好气道:“当然是各找各娘,各回各家。”
“那李砚舟呢?”
凌绿珠看了看站在原地的李砚舟,“他领了官职,以后就住军营?不住季府了?其实嘛,他也挺可怜的。”
“嗐,管好你自己吧。”季明月胡乱回了一句。
凌府没有派马车来接,凌绿珠就在码头自己包了一辆打道回府了。
“可怜什么嘛……”
季明月的脚步顿住,回首,李砚舟没有跟上来,独自立在阳光里。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包的、接货的、归家的,三三俩俩结伴,来来回回从他身边蹭过去,热闹得和他没什么关系。
“你在那儿愣着干什么,跟上啊!”季明月不耐烦道。
李砚舟这才上前走了几步,问道:“她那样对你……你不觉得难过吗?”
“什么?”季明月没听清,反问道:“你是说我阿娘吗?”
剧情编辑器带来的后果就是这样,苏氏不再像以往一样疼爱她,相反,更多的怜惜给了季照微,一开始季明月也难以接受,但想开了也还好,她活着嘛,就可以了。
“我记得,她从前对你很好很好……”毫无预兆的,李砚舟的头又痛了起来,这次不仅头疼,眼皮跳的厉害。
季明月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苏氏,漫不经心道:“她不是一直这样嘛?”
“李砚舟,”季明月脚步未停,说道:“我有事要跟你说,你大概什么时候有时间?”
“什么事,现在不能说吗?”李砚舟追了上来。
“这……”季明月又盯着身形摇曳的季照微,放慢了脚步,说:“这是个很大的秘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一会儿可别晕了。”
李砚舟笑了一下,以为她还在玩笑,夸张说辞是季明月一贯的说话方式:“你说吧。”
“那你让我理一理思路……”
季明月和李砚舟并肩走着,没有目的,只是顺着人流,沿着河岸缓行。
“小满!快点!”季玄晖在前面喊着。
“你们先走!”季明月脆生生喊了一嗓子,“我去街上买包梅煎再回去!”
“……早去早回!”
暖意透过薄薄的夏衫,熨帖着肌肤,连风都是暖的,季明月眯着眼,感受着光斑在眼皮上跳跃的温度。
李砚舟走在她外侧半步,替她隔开了些许推着货车的杂乱人流,他的侧脸在斑驳的光影里,线条似乎也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想好怎么说了嘛?”李砚舟直视她的眼睛,“你说,是阿旺怎么了?还是发现蝶村的秘密了?或者,我阿姊怎么了?”
“猜偏了。”季明月说,“和你自己有关系。”
“你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孤儿是不是?你还在襁褓的时候,就被人丢在柳溪镇的一棵柳树下。”季明月说。
李砚舟眼皮开始跳动,他说:“嗯,我没有三岁之前的记忆。阿姊说,她是在柳溪镇东头一棵老柳树下捡到我的,裹着一床半旧的蓝布。乳娘后来也这么说。”
“你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身份吗?怎么会有人把健康的男婴丢掉呢?你长得和中原人也不太一样,你看你,眉弓立体,眼窝深陷,鼻梁高挺,还有眼睛的颜色也偏浅。”季明月偷看他的脸,偷偷吞了口水。
李砚舟沉默片刻,说:“怀疑过。只是无处可查,一个弃婴,能有什么了不得的身份?左不过是家境贫寒养不起,或是私通苟合生下的孽种,见不得光,便只能扔了。”
他转过脸,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强光下显得瞳仁的颜色更浅了。
“至于长相,很小的时候,柳溪镇的孩童就告诉我了,我和他们长得不一样,他们不欢迎我,让我滚出柳溪镇。小时候打架,也多半是这个缘由。我猜想,我阿娘阿爷或许是北边逃难来的胡人,或是西域商人的眷属,混了血,所以模样不同。这解释,听起来也合情合理,不是吗?”
他不是没有猜测过,只是所有的猜测,都显得他更孤独,更异类,还不如不想。
有人欺负他,他就还回去,疼爱他的乳母死了,他就和阿姊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不就是这么过来的?
“所以,”他最终问道,“你想告诉我,我猜的……都不对,是吗?我和蝶村有什么关系?”
季明月伸出手,展开手掌心,里面躺着一枚蝴蝶玉佩。
李砚舟却被那只白皙柔软的手吸引了,阳光恰好穿过柳叶的缝隙,落在那只手上,手指边缘都仿佛透着光,温暖,洁净,不染纤尘。
“这枚玉佩,是你的,是一个信物。”季明月指尖点了点蝶翼,轻轻塞进了李砚舟手里。
“你不是什么孽种,你的阿娘是蝶村人,应该叫作艾依巴利西,中原话叫月奴,她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你长这么漂亮,应该也是像她。”
亭外的蝉似乎叫得尖锐了些。
李砚舟的呼吸快要停止,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我从未见过这枚玉佩。”他艰难开口,“你从哪里得来的?”
“我从季照微手腕上抢来的!”
季明月拍着脑袋说:“你没见过,那是因为季照微在你不记事的时候,把这枚玉佩藏起来了,她应当很早就知晓你的身世,却一直隐瞒至今。虽然,我至今也不明白,她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我,是真的,说谎的话,我这辈子发不了财!”
“我信你的。”李砚舟低着头,他说。
“那就好!蝶村后来遭屠,并非寻常仇杀。”季明月继续说,“是因为魏博与镇北王勾结,要抹去所有可能知晓你身世的人。他们也在找你,但目的不同——皇室寻你,是为正统。他们寻你,是为斩草除根。”
“你应该反应过来了,卢晦之应该察觉或者知道点什么,所以才会驻守在蝶村附近。太子一死,镇北王想要逼宫继位,估计是许诺了魏博什么好处,魏博才肯帮他,所以太子死讯刚传出来,魏博就行动了。”
李砚舟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知道父母是谁,像浮萍一样随波逐流,孑然一身。
可现在他知道了,父母也不在了,还是只留他一个人。
“你的名字,说不定早就起好了。”季明月轻轻吸了口气,“按序齿,你是太子遗孤,今上之孙,你应该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孙。只要拿着这枚信物去皇宫,你就有了新的身份了。哦对了,你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喂,这天下很快就交给你了,你开不开心!是我把玉佩给你的,你会不会赏赐我黄金万两?”
李砚舟并不高兴,他好像一脚踏空,坠入一口井,心里空荡荡的。
“艾依巴利西……”
李砚舟在心里无声地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那个身不由己的可怜女子。
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她和寻常母亲一样温柔吗?她抱过自己吗?她死前在想什么?
他呢?他不是太子吗?为什么连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她死的时候,他又在做什么呢?
自己被柳溪镇的孩童骂“野种”的时候,他又在哪里呢?
李砚舟怔怔地望着远处的船,灵魂也被抽离了一部分。
季明月见他不说话,仰起头去看他,只见一点水光,汇集在他的眼眶里,越来越沉,终于落了下来,在下巴处停留了一瞬间。
被刺眼的阳光照得剔透无比,然后无声地坠落,消失在他衣襟里,一点痕迹都没有。
季明月眨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在想什么呢?”季明月说,“你是不是觉得很荒诞呀,我也觉得呀!创造这个世界的人肯定是个脑残呀!你若觉得不真实,明天拿着这枚玉佩,在大街上晃悠,准有金吾卫请你入宫详谈!”
“李砚舟,我从前是欺负过你,但是你也欺负过我是不是,我俩一笔勾销就是!等你当了储君,可千万记得我的好啊……”
李砚舟道:“为什么阿姊要把玉佩私藏起来?”
季明月很欣慰,李砚舟终于发现季照微的问题了!
“问的好!季照微才是最可疑的人!她从小养在庄子上,没有人教她,她看点医书就会帮人扎穴了?就认得那么多草药了?挖地道、抓细作,什么事她都能预判,她是神算子吗?”
“还有还有,草堂寺供僧买凶,崤山上我还被掳走,一群歹人欲行不轨,我估摸着啊,我假死和棺材落下来都和她有些关系!”季明月说得很认真。
李砚舟说:“在崤山上,哪来的一群歹人掳走你?”
话音刚落,他又开始头疼起来,不属于他的记忆又涌进了大脑,破庙、歹人、血线……
寒潭、瀑布……他看见了月光下欺霜赛雪的胳膊,还有季明月红肿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