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六十章 ...
-
阿旺年纪实在太小,话说得颠三倒四,含糊不清。
但众人还是从那破碎的语句里拼凑出一个惊人的事实,太子殿下的宠姬月奴,就来自蝶村。
季明月趁势追问:“那你阿娘有没有告诉过你,她是怎么死的?”
在经历屠村惨剧之前,阿旺其实并不真正懂得“死”是什么意思。
直到亲眼看见爹娘倒在血泊里,身体渐渐变冷,再也不会笑、不会抱她,她才懵懂地明白,原来流血,没有呼吸,再也不动,就像永远睡着了一样,那就是“死”。
“不知道呀。”阿旺摇摇头,糖葫芦在嘴边晃了晃,“阿娘说,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自己还是个小孩子呢……我是在她和阿爷说话时偷偷听见的。”
季明月道:“艾依巴利西有没有孩子呀?”
“有啊,”阿旺道,仿佛在说太阳会升起那样自然,“女孩长大后都是会生小孩的。”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说出了多么令人震惊的话,只是专心盯着手里的糖葫芦,忽然发现有一颗山楂坏了,里面蠕动着细小的虫。
她凝神看了一会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认真地把那颗坏果子揪了下来,丢到地上。
“但是阿娘还说,有的小孩生下来就是坏的,长不好,艾依巴利西的小孩就是这样,像这个坏果子一样,她就不要了。”
凌绿珠被这话逗笑了:“那这么说,你就是好的喽?”
阿旺用力点头。
季明月想,民间传闻大概率是真的,魏博有一部分人前往蝶村寻人,寻的自然不会是早就死了的月奴,那还能寻谁?
倘若我是月奴……皇室不认我,太子护不住我,偏偏此时,我赶在太子妃之前有了身孕。我不想要这个孩子,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能逃到哪里去解决这个麻烦?
——“我”会回到蝶村,一个“我”熟悉的,从小长大的地方。
“明月姊姊,”阿旺用手轻轻拽了拽她的编成小辫的头发,开口:“糖葫芦什么时候可以买?”
季明月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伸出手胡乱揉了揉她的头发:“明天,这大晚上的,买不到。”
阿旺乖巧地点点头,又不放心地强调:“十个哦,一个不能少。”
“嗯嗯,”季明月心乱如麻,指尖按在滚落下来的烛泪,印下一个清晰的指纹,她敷衍道:“知道了,你先去睡觉吧……明天就买。”
阿旺缠着她拉钩。
凌绿珠投来好奇的目光,不知道为何,总觉得好友身上有一种消散不掉的惆怅,退一万步想,其实就算月奴是蝶村人,和季明月的关系也不大……
李砚舟也问:“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蝶村?”
“莫名其妙屠杀了一村庄的人,总要有个说法吧。”季明月依旧答得潦草,“你不是也很关心?”
季明月打了个哈欠,整个人懒洋洋趴在桌子上,脸埋进了胳膊里,闷闷的声音隔着衣料传来:“你们不懂我现在的焦虑心情,吃饭都不香了,我是想赶紧把这些破事都弄清楚,然后……”
“离开这里……”她又打了个哈欠,盯着烛火的眼睛干涩,眼角开始渗出水光来。
“行,你走哪我跟哪。”凌绿珠没察觉到她语气里的疲倦,玩笑道:“那咱俩的生意得继续做吧,你负责出点子,我落实,我俩五五分。”
“唔……到时候再说。”季明月说,“没准都给你。”
李砚舟听着,心头忽地一紧。
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漫上来,仿佛她下一秒就会消失在烛影里。
她总说些古怪的话,做些古怪的举动,此刻这模糊的预感竟变得无比真切……就像她本不该属于这里。
凌绿珠早已习惯季明月这般模样,并不在意,牵起阿旺要去歇息,回头嘱咐道:“你也早点回来睡。”
季明月低低应了一声。
凌绿珠牵着阿旺的小手,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消失在客舱门口。
船舱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细微的声音,忽然间都被放大了。江水永无休止地拍打船舷,从沉闷的“咚咚”,到细碎的“哗啦”轻响,层层叠叠,清晰得好像就在耳边。
季明月站在舱室中央,空气里浮动着蜡泪淡淡的焦苦气,混着江水微腥的潮意,一丝一丝漫上来。
她知道李砚舟还在看着她,没准他以为自己糊弄两句她就被哄好了,这次可不一样,这次她真的生气了。
她讨厌优柔寡断的人,讨厌懦弱又摇摆不定的人,所以她决定快刀斩乱麻。
和李砚舟没什么好说的,她心想,今天也不算没有收获,等她回去再好好想想这些线索。
“你要是有空的话,可以试探试探你阿姊,有没有这么个蝴蝶玉佩,我先回去了……”
走到客舱门口时,她的身影被昏暗的光剪成一道薄薄的影子,斜斜投在木地板上,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等一下!你先别走!”身体总是比思绪先作出反应,李砚舟喊住了季明月。
自那夜质问以后,季明月彻底不理李砚舟了。
而且不是闹别扭的赌气,就是干脆利落地将他从自己的视线里摘了出去。
她照常说话、用饭、查线索,但凡李砚舟在场,她的目光便像绕过礁石的水流,自然地从他肩头、发梢、衣角滑过去,落在空中的某一点。
就算狭路相逢过道窄,避无可避,她便扬起脸,与他擦肩而过,招呼都不打一声。
李砚舟很难受,好不容易等到一个独处的机会,以为季明月的气消了,谁承想根本不是这样的,她依然不想搭理自己。
季明月脚步一顿,茫然回头:“你想到什么线索了?”
“没有。”
“你方才说,你要离开这里。那你去哪里?离开长安么?”舱门打开,风一下灌进来,李砚舟的头发丝在风中飞舞起来。
季明月很想把那些飞舞的头发拨开,好看清楚那漂亮深邃的眼睛里到底写了些什么。
她道:“比长安更远的地方。”
“那是哪里?”
李砚舟想说一些“姑娘家家的跑那么远能安全么你也不怕你哥把你抓回来”,忽然又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季明月“呵呵”一笑:“关你屁事。”
“你躲了我这么多天,现在好不容易搭理我了,我们能好好说话嘛,”李砚舟的语气难得软了下来,整个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我知道我冒犯了你,可那天的事情,全然是因为药物……”
“所以你还是准备翻篇了是么?”季明月冷冷道,眼尾已经不受控制地发红了。
在她心里,这么亲密的事情应该是情到深处才会做的吧?如果没有一点点喜欢,李砚舟完全可以顺水推舟和季照微滚床单吧?
怎么,他舍不得玷污他那仙女似的阿姊,觉得她随便就可以欺负是么?
“我没有想翻篇。”李砚舟说,“我只是想知道,怎么样你才能原谅我呢。”
季明月叉着腰怒道:“原谅不了!”
”除非明天太阳从西边出来!除非赤道飘雪花!除非母猪能上树!”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李砚舟声音又弱了两分:“……你不原谅我也行,我也不奢求你原谅。可是你别再说什么离开长安的话了,现在四处都不太平,等会到长安,我还是希望你能……”
“我说了跟你没关系,我去哪是我的自由,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季明月打断他的话,她深吸一口气,把近日所受委屈全部咽回去,吸了吸发酸的鼻头。
“李砚舟,我今天主动找你,不是跟你示好,而是告诉你,我翻篇了,我现在只想把蝶村屠杀的来龙去脉弄清楚,更希望你能从中帮忙打探消息。别的就没有了,就这样。”季明月格外平静道。
“可是——”李砚舟又想解释。
季明月说:“没有什么可是,你别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像跟屁虫黏着你,对着你使出一些讨好的小伎俩。现在不会了!我承认,我从前是被你的脸吸引了,但是我一路走来,看到那么多男人,觉得天下好看的男人太多了——各个比你好些。”
“我现在要回去睡觉了。再见!明天见!”季明月做了个鬼脸,推开李砚舟,大步流星朝外面走去。
把话说开后的季明月非常舒坦,从前都是李砚舟说一些冷酷无情的话,今天终于对调,换成她季明月硬气一会,真叫人心情愉悦啊!
季明月哼着小曲儿,让雁回熄灭了所有蜡烛,挨上枕头就睡着了。
而李砚舟缓慢地走回自己的客舱,推开门,里头一片漆黑,他没点灯,径直走到床边坐下,背脊深深弯下去,手肘抵在膝头,将整张脸埋进了掌心。
季明月说话脆生生的,即使是生气,说起话来也像是嗔怒和撒娇,等他此刻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那疼才密密麻麻地泛上来。
原来她那些刻意的回避,疏离的沉默,都不是赌气,而是最诚实的答案。
她就这么放弃他了。
胸口堵得发慌,他伸手扯松了领口,可那股闷痛却盘踞在更深的地方,怎么也呼不出去。
他往后倒进床铺,睁着眼看头顶昏暗的舱板,外头江水拍船的声音一阵一阵,仿佛就拍打在他的太阳穴上。
翻了个身,面朝里侧。
他好像能闻到季明月身上甜美的气息,像鲜花,又像熟透的桃子,他闭上眼,那气息却更清晰了,缠得他几乎透不过气。
又猛地睁开,转回平躺,盯着虚空。
辗转反复。床褥被他揉得一片狼藉,被角拖到地上也浑然不觉。
脑子里全是碎片,她踮脚够烛时绷紧的肩线,她专注推敲时微蹙的眉尖,她听到线索倏然亮起的光……
最后统统定格成她今日说完那句话后,转身离去时毫不留恋的背影。
夜深了,舱外连水声都渐次低下去,月光从窗隙漏进来一道窄窄的银边,冷清清地切过床尾。
李砚舟又从床上弹了起来,他想去找面铜镜,却发现客舱里根本就没有放置。
什么叫各个比他强?!
不管是崤山附近还是洛口仓,能找到一个比他好看的人么?!
不对,自己何时在意过自己的容貌,以色侍人,色衰而爱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