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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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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绿珠是被一声撞上木板的钝响惊醒的,她猛然睁眼,舱内昏暗,只听得舱外甲板上传来杂乱的脚步与压低的呼喝。
她心头一颤,刚掀被坐起,舱门便被人猛地踹开,一道黑影直扑进来,目标明确地冲向角落里蜷睡的阿旺。
阿旺还是最黏凌绿珠,晚上也睡在一起,在凌绿珠生病的这几天,她还能端茶送水、捶捶背什么的。
“什么人!”凌绿珠厉喝,赤足下地便要拦。
“别喊!我只要这个孩子,”那黑衣人凶神恶煞道,“你就当没看见,否则,连你一起杀了。”
另外一人站在舱外催促道:“这迷香怎么对她不管用?你买到假货了?”
“蠢猪!别废话了,赶紧把孩子带走。”
凌绿珠得的是咳疾,季明月总劝她开窗通气,她依言在窗上留了道窄缝,自己又睡在靠窗这边,夜风带着江上水汽徐徐灌入,那迷香便被冲淡了,不像紧贴床内侧的阿旺,早已在甜腻的气息里陷入昏沉。
“好,我不喊,”凌绿珠很快镇定下来,双手抬起来表示自己没有什么威胁,“她是哑巴,又这么小,你们带走了也没什么用,不如带我走。”
她一边说着,一边赤足走到床榻里侧,伸手抓住阿旺的一只胳膊,将她拽坐起来,随即毫不客气重重拍在女孩儿脸颊上:“醒醒!”
“你说的还有几分道理,”黑衣人狞笑一声,眼中凶光闪动,“小娃娃说不清楚,你是能替她答话……那就两个都带走!”
话音未落,另一名同伙已闪身贴近,冰凉的刀刃悄无声息地贴上凌绿珠的颈侧,刺骨的寒意瞬间蹿遍全身,激得她汗毛倒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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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江面浮着一层乳白的薄雾。
季明月睡得不沉,早早便醒了,她在榻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直到听到骨骼发出轻响才起床。
简单洗漱后,披了件外衫,信步走向甲板,想看看晨间的江景。
奇怪的是,今日船上并不热闹,往常这个时候,船工们已开始忙碌,赤着脚在湿漉漉的甲板上走动,收拾缆绳,擦拭船栏,还有早起的客商扶着栏杆活动筋骨。
难道是天气不好,大家都不愿意出来?
季明月在栏杆边站了一会儿,看远处水鸟掠过泛金的江面。
估摸着绿珠和阿旺也该醒了,她便转身往她们住的客舱走去,打算叫上她们一同用早饭。舱门虚掩着,她轻叩两下:“凌六?阿旺?该起来吃……”
话未说完,她已推门而入,舱内空无一人。
被褥凌乱地堆在床上,一侧还保留着人躺卧的凹陷痕迹,窗户半开着,江风将帘子微微吹动,一切看起来都像是房里的人刚起身离开不久。
季明月愣了一下,难道这两人等不及她,已经先去饭堂了?
等她赶去饭堂,发现饭堂里比往日喧杂许多。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几个客商围着一张简陋的舆图,争论着什么,声音又急又高,各个争得面红耳赤。
空气里弥漫着粥米香气,却搅着一股隐隐的焦躁。
季明月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攒动的人头,还是没看见绿珠和阿旺的身影。正疑惑间,却见裴云骁和季玄晖朝她招手。
李砚舟也坐在其中,季明月自然是目不斜视越过他。
“裴将军,这是怎么了?”季明月在裴云骁对面落座,尚未开口询问绿珠,季玄晖已先一步说话。
“小满,出大事了,昨夜子时,船曾在柳林渡靠岸一个时辰装卸货物。我们在码头上,听到了一些消息,你睡得正香,你不知道……”季玄晖说的又急又快。
季明月涌起不好的预感,催促道:“哥你能不能直接说重点——”
“太子殿下前些时日……薨了。”裴云骁接话。
裴云骁继续道:“镇北王已与魏博方面勾结,北线……战事将起,或许已经起了。他们的前锋,据说离黄河已不远。”
“我们必须以最快速度返回长安……把你们送回去,长安还算是安全的。”裴云骁指的是季明月等人。
周遭的谈话声逐渐清晰,字句纷乱地钻进耳中。
“……听说啊,当年先帝还在时,就最看重这个皇孙,亲自带在身边教养……”
“可如今这位圣上,对太子嘛……也就那么回事。倒是容贵妃所出的镇北王,那才真是圣眷优渥。”
“可不是么,赏赐、封地,哪样不是拔尖儿的?把最重要的兵权都分了一些,太子反倒像个摆设,身子又不好……”
可是……季明月心道,若按常理,太子既薨,皇帝又素来偏爱镇北王,顺势改立他为储君,岂非名正言顺?
为何镇北王竟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勾结魏博,引兵南下?
这动作太大,代价太险,不像争储,倒像……逼宫。
这到底是什么脑残作者写出来的小说啊?小学生么!
季明月头又痛了起来。
季玄晖早就想立下一番事业,说道:“我就说魏博怎么弯弯绕绕拖了这么久不肯宣战,原来是咱们自己人叛国,只等太子薨逝,好来抢个位置!等我到了长安……”
他左手拍了拍裴云骁,右手揽了揽李砚舟,“我们定要将他活捉回来,是不是啊砚舟兄!”
周围的人听说季玄晖是个武将,仿佛都看到了季玄晖奋力杀敌的样子,各个心潮澎湃,看着季玄晖的眼神都充满了敬佩,各个端着粟米粥过来搭话,那架势,像是来敬酒的。
饭堂里一时人声鼎沸,喧嚷如潮。
“凌六呢?”季明月忽地想起,在这满堂喧闹中,她始终没看见绿珠和阿旺的身影。
裴云骁微微蹙眉:“她没来过这里。”
凌绿珠病后多在舱中用饭,这两日才偶尔来饭堂,因此无人觉得异常。
季明月心念一转,是不是阿旺那孩子,心心念念着那十个糖葫芦,一大清早便缠着绿珠去寻沿江叫卖的小贩了?
她再无心思用饭,匆匆搁下碗箸。身后传来季玄晖的询问:“小满,你这就不吃了?”
季明月未及应答,只拨开眼前攒动的人群,径直朝甲板方向寻去。
季明月快步走上甲板,一眼便看见了凭栏而立的季照微。
她站在船头不远处,月白色的衣裙与未绾的青丝一同微微扬起,又缓缓垂落,整个人像一株生在烟水间的素荷。
她侧着脸,望向远方江天一线的迷茫处,长睫低垂,那神情里有一种出尘的的忧郁。
季明月她走过去,语气里带着些不耐烦:“你又在这儿搞什么鬼?前几天装病,现在又厚着脸皮出来作妖了?”
季照微回头,似笑非笑看着她,半晌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些凉意:“我只是在想,下一步……魏博会有哪些举措。”
“你还真以为自己神机妙算啊?”季明月一看到她,就想到李砚舟,想到李砚舟,气不打一处来。
“比你强些,不是么,最起码,我不会被人掳到牢狱去。”季照微淡淡道。
季明月一时语塞,她目光落在季照微垂在栏杆上的手,纤细白皙,而素白衣衫下有一道红色若隐若现。
季明月忽然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季照微的手腕,触手微凉,像上好的冷玉。
季照微惊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季明月却已利落地将她宽大的袖口向上一捋——一截皓腕露了出来。
腕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旧红绳,绳结之下,坠着一枚蝴蝶玉佩,触角一长一短,通体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玉。
季明月握着拳头,咬着牙问:“这到底是什么?”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季照微的表情已经迅速从惊愕回复到平常的淡漠,她轻轻抽回手腕,将袖口拉开,“和你什么关系,只是一个普通的手链,我戴什么首饰,用得着你来过问?”
季明月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系统的那句提示,到处都是线索,你穿不成项链……
太子一死,镇北王便逼宫?为什么如此迅速,是一直在等这个时机?
因为按照天朝的礼法,储君薨了,理应由其世子继位,镇北王名不顺言不正,可是太子膝下,不是只有一个郡主么,难不成……
魏博人手持蝶形信物,究竟在寻谁?长安城中那些无所不在的蝴蝶纹饰,又是何人手笔?他们要找的,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为何魏博要对蝶村赶尽杀绝?
倘若——那个本该成为世子的孩子,其实还活着呢?
那么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真正该继位的是他,皇室寻他,是为了确保血脉正统,故而一面在宫闱内外广布蝴蝶印记,以期引他现身,一面又遣出护卫亲信,暗中查访。
而镇北王觊觎大位,便与魏博勾结,借魏博之手,一边搜寻那孩子的下落,一边将蝶村所有知晓内情的人……彻底抹去。
所以,那个蝴蝶玉坠,是一个信物,是一个身份的象征。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月奴发现怀孕,为保孩子平安,偷回到故乡蝶村养胎,生下孩子后死去,当然大概率是被迫害,这个孩子没有一并被处理,而是因为某种原因流落到人间。
世子还活着!而且,他是在蝶村出生的!
系统的声音响起:【恭喜宿主,发现蝶村的秘密,获得100积分,当前总积分230分,请再接再厉】
“你抢了他的东西!”季明月细思极恐,完全没有获得积分的喜悦,李砚舟从未见过这玉坠,说明它早在更早的时候,就已落在季照微手中,被她悄然私藏。
季照微却轻轻笑了,那笑意里甚至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慵懒:“你在说什么胡话?江上风大,我先回舱了。”
她转身欲走,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侧首投来一瞥,“对了,你那两位朋友呢?”
“……谁?绿珠?”季明月怔住,一股强烈的不安猛地攫住了她。
是的,既然魏博要赶尽杀绝,又怎么会放过阿旺呢?
船上的搜寻很快有了结果。
在通往底舱的狭窄楼梯转角处,裴云骁的手下发现了一片被勾住的水绿色织物碎片,正是凌绿珠昨日所穿外衫的衣角。
布料边缘参差,像是被利刃划破,又或是被蛮力撕扯所致。
而阿旺,是在绿珠客舱的床榻底下被找到的,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最深处的阴影里,瑟瑟发抖着。她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巴掌印隐隐泛红。
任谁唤她,她都只死死抱着膝盖,一声不吭。
直到季明月拨开众人,跪在床边朝她伸出手,声音发颤:“阿旺……你绿珠姊姊呢?”
阿旺这才回过神来,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直接扑进了季明月的怀里。
季明月柔声哄了许久,阿旺渐渐平复了心情。
“夜里我被绿珠姊姊拍醒了,有两个黑衣人站在窗边,她给我示意了一个眼神,我……我就趁他们不注意,从黑衣人的裤□□钻走……我跑到甲板,想去喊人……”阿旺哭得一抽一抽,说话断断续续。
“然后呢?”
裴云骁脸色铁青,蹲下身,用尽可能缓和的语气问:“你看见了,是不是?绿珠姊姊,被人带走了?”
阿旺拼命点头,又摇头,手指再次指向漆黑的下方,眼里漫上巨大的恐惧。
“她跳进江水里了。”
季明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舷窗外滔滔江水深不见底。
一个船员在一旁低声道:“这位置……昨夜船曾靠过柳林渡,水流至此最是湍急汹涌,若真从这儿落水……”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