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时节动京城》玳夏

102、番外七 温景瑞（二） 原来家人的

　　有一日，我刚从集市上卖完帕子，回到家没多久，门外却传来了温和的敲门声。
　　我有些诧异，自从来到这里避世，我们夫妻二人平日深居简出，基本不与人打交道，更不会有什么人来作客，还有谁会到这个偏僻的茅草屋来？
　　我还是前去开了门。
　　门轴“吱呀”一声转开的瞬间，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门外的人一身青布长杉，英气逼人，身形挺拔如松，眉眼像极了我记忆里的二弟。
　　他眼底泛着水光，喉结轻轻滚动了两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哥。”
　　这两个字像烧得温烫的炭火，一下烫得我鼻尖发酸，眼眶里的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逃出来的这几年，我无数次在梦里见过他，可每次醒过来，身边只有漏雨的屋顶和呼呼刮过的山风，我总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温家的人了。
　　我甚至在心里预演了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他该是怒目圆睁，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懦夫，骂我在家族最艰难的时刻，抛下爹娘弟妹独自逃命，枉为温家的长子。
　　可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他，只和从前一样，轻轻唤了我一声“大哥”。
　　李昭荣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看见他，手里的竹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瞬间白了，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躲到了我身后，指尖紧紧攥住了我的衣袖。
　　二弟对着她微微拱手，只说了句：“大嫂别来无恙”。
　　他抬眼望向我，目光扫过我身上打了补丁的粗布麻衣：“我能进去坐坐吗？”
　　“能，能，快请进。”我有些语无伦次，忙侧身把他往屋里让。
　　我们隔着那张裂了几道缝的旧木桌坐下。李昭荣低着头端来两杯粗茶，瓷杯沿磕出的缺口还是去年我上山砍柴时不小心摔的。她把茶轻轻放在他面前，指尖都在抖，没敢多留，转身便走到了屋外。
　　“大哥，这些年，你还好吗？”他端起茶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我手心里磨出来的厚茧上。
　　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嗫嚅了半天，最后只问出一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奉旨到这一带体察民情。”他笑了笑，“今天在镇上，看见你在街边卖绣帕，我跟在你身后走了三里地，确认了三遍，才敢相信真的是你。”
　　我捏了捏桌沿，木纹的粗糙硌得掌心生疼：“家里……都还好吗？”
　　“爹已经致仕了，不再过问朝堂的事，天天在后院的空地上养花喂鱼。他说过，这些鱼是你平日最爱喂养的。”
　　他说到这里，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上个月小妹生了个小皇子，母子平安。”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其实，爹娘从来没怪过你。这些年他们总说，只要你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我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打湿了我膝头的粗布。这些年无数个深夜，我从噩梦里惊醒，梦里爹站在温府的正厅里，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孝，骂我温家的长子竟然贪生怕死，弃全家于不顾。我背着这份愧疚逃了三年，把自己困在这深山坳里，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在怪我，却从来没想过，远在京城的爹娘，自始至终都没对我有过半分抱怨。
　　“大哥，要是在外面过得不舒心，就回家去。”他望着我的眼睛，语气里满是恳切，“我知道，你这些年肯定也想家了。”
　　我低下头，目光落在桌缝里嵌着的半粒米上，喉咙堵得发慌。我怎么还有脸回去？当年是我自己推开温府的后门，踩着夜色逃出去的，如今一身狼狈，满身风尘，哪里还有脸再踏进那扇朱红大门。
　　二弟像是看穿了我心底的顾虑，没有再逼我，只是轻声道：“没关系，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回去。要是觉得现在的日子安稳开心，不回去也无妨。我往后得空就来看你，爹娘知道你和大嫂如今平平安安，悬了这些年的心，也能彻底落定了。”
　　那天我们坐在那间四面漏风的茅草屋里，从午后的斜阳一直聊到暮色漫上来。他讲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我以为我早就把从前的日子全忘了，以为那些温府里的旧事，早跟着我脚上的草鞋，磨得一点痕迹都不剩了。可那些我以为早就忘掉的细节，此刻全从脑子里涌了出来——我带着妹妹掏鸟窝，我给二弟捡掉在池子里的玉佩，我坐在廊下看爹娘对品诗词……
　　李昭荣站在门口，听着我们说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手里紧紧攥着她绣了一半的素帕，从头到尾没敢说一句话。
　　二弟临走的时候，留下了一袋子银子，还有一块温府的旧玉佩，是我小时候挂在脖子上，后来弄丢了的那块。玉佩被摩挲得温润透亮，显然这些年一直被人妥善收着。
　　我站在茅草屋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手里攥着那块温凉的玉佩。
　　天渐渐下起了雨，雨丝落在我的脸上。我活了大半辈子，从前总觉得自己是温家最没用的人，是临阵脱逃的懦夫，这辈子都要活在愧疚里。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原来家人的包容，从来都不是要我带着满身的愧疚回头，他们只是在很远的地方，一直亮着一盏灯，等着我随时回去。
　　山风裹着雨雾吹过来，远处的老槐树在雨里轻轻摇晃，我攥着玉佩的手，第一次不再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