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时节动京城》玳夏

101、番外七 温景瑞（一） 我终究是个

　　我是温太傅府的嫡长子，底下还有一弟一妹。

　　旁人看着我是温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从小就像块不开窍的石头。师傅在课上讲经义，二弟转转眼珠就能说出一番新见解；妹妹跟着名满天下的华神医学得一手好医术，年纪轻轻便救人无数。唯独我，捧着书翻来覆去琢磨大半天，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我性子木讷，嘴也笨，弟妹围着爹娘说些新鲜趣事的时候，我总站在边上，手里攥着刚摘的桂花，半天憋不出一句讨喜的话。

　　爹娘看我的眼神里不是没有失望，但到底是亲生的骨肉，他们没像对弟妹那样要求我。有次我路过爹的书房，听见他跟母亲低声说，老大虽天资愚钝，可没什么歪心思，往后不必逼他去争那些朝堂上的功名，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比什么都强。

　　我站在门外，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觉得自己没用——连亲爹都不指望我能有什么出息。

　　后来爹真的在朝廷里给我谋了个清闲的文职，不用天天早朝站在金銮殿上费脑子，只需要每日去点个卯，抄几份无关紧要的文书，剩下的时间全是自己的。我乐得自在，既不跟二弟比谁的官职升得快，也不跟妹妹抢爹娘的偏爱，每日下值回家，在院子里晒晒太阳，饮两口酒，喂喂池子里的鱼，日子过得安稳又松弛。

　　直到后来我娶了李昭荣。

　　她是武官家的女儿，性子像烧得正旺的炭火，泼辣又利落。嫁过来没几天就跟我摊了牌，说她这辈子最瞧不上的就是窝窝囊囊的男人，指望我能争点气，建功立业，将来给她挣个一品诰命回来。我吵不过她，也懒得跟她吵。其实我看得出，她就是外强中干，嘴皮子利害而已，其实胸无点墨。她在我耳边骂我愚钝、骂我不如弟妹得脸，我就捧着茶盏慢慢喝，左耳进右耳出。等她骂累了，我该看书看书，该喂鱼喂鱼。

　　可她到底是闲不住，总想着在府里闹出点动静来给我长脸，今天去母亲跟前说妹妹的闲话，明天扣着下人的月钱不放，闹得府里鸡飞狗跳，最后免不了惹得爹娘生气，连带着我也跟着挨训。每次从爹娘的厅堂里出来，我一个人走到后花园的角落，靠着树干站半天，心里堵得慌，却又说不出到底在怨谁。我知道自己没什么大本事，她闹出来的烂摊子我收拾不了，被爹娘骂两句，我转头找个没人的地方喝两杯，也就消化了。

　　后来二弟也娶了夫人进门，可他的夫人却是个通透理性的，尤其擅长掌家理事，把府里的中馈打理得井井有条，府里上下没有一个不夸她的，连妹妹跟她也更为亲近。父母便将内务全权交由她打理。

　　这下李昭荣的火气更盛了，每日回房就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这个长房长媳在府里半点脸面都没有，全是被我这个没出息的男人连累的。我日日听着她的叫骂，只当耳边刮过的风，连头都懒得抬。我嘴笨，吵不过她，最后闹得更凶，平白惹得全家不安生。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过着。

　　后来二弟和妹妹去了淮水关，在战场上立了实打实的军功，回来之后全被皇上重赏，连往日里那些瞧不上温家的官员，都提着礼物上门道贺。父母自然将弟妹好一顿夸，顺带说了我一嘴。

　　虽然我知道父母是有口无心，但李昭荣却生了大气。尤其看着弟妹这么风光，她心情更不好受。她把这些账全算在我头上，摔着茶碗跟我说，你看看你弟弟妹妹，再看看你，一个大男人，连女人的本事都比不上。我攥着手里的鱼食，看着池子里的鱼抢食，有一瞬间就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真的白活了。

　　没过多久，宫里的赐婚旨意就下来了，妹妹被指给了当朝三皇子，温家马上就要成为皇亲国戚。那段日子整个府邸张灯结彩，下人们来来往往全是喜气洋洋的，只有我院子里，日日飘着李昭荣没完没了的抱怨。

　　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着身边睡得正沉的她，心里会冒出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的念头：或许我真的该争一次，哪怕就一次。

　　可我还没来得及想好该怎么争，天就塌了。

　　那天我刚从衙门点卯回来，没多久府门外就围满了带刀的禁军。皇上的圣旨明明白白写着，温府牵涉谋逆大案，所有人即刻免去一切职务，软禁在府中，等候后续查问。

　　整个温府瞬间像被冻住了，往日里的热闹喜气全没了，连下人们走路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我坐在厅堂的台阶上，浑身冰凉，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谋逆”两个字。我爹当了一辈子太傅，教过不少皇子，连踩个蚂蚁都不忍心，怎么可能谋逆？可圣旨上的红印清清楚楚，那些带刀的兵卒站在府外，眼神像刀子似的扫过每一个人。我躲在房中，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离我这么近。

　　李昭荣吓得脸都白了，半夜关起门，将一众金银器物收入囊中。我竟不知她平日私藏了这么多珍宝。她拽着我的胳膊跟我说，趁现在我们赶紧跑，真等案子定下来，那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连凌迟都有可能，我们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我承认那一刻我怕了。我站在原地，脚像钉在了地上。我想跑，我不想被砍头。我转头看向爹娘住的主院方向，灯还亮着，我想起小时候爹把我举在肩膀上看烟花，想起母亲深夜给我缝的衣裳，想起二弟妹妹小时候跟在我身后喊“大哥”，我的脚就像被无形的线拽着，怎么都迈不动。

　　我这辈子从来没经历过这么大的事，李昭荣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我平日就不是一个果断的人，所以在李昭荣说出“满门抄斩凌迟处死”时，我腿肚子都在发软。李昭荣在我耳边吼着，说你不走我就不陪你等死。看着她的背影，鬼使神差地，我就跟着她往府后的小门走。

　　可还没出府我们就被母亲和妹妹发现了。母亲眼中虽有失望，但并未深责我们。最终我们带了些银钱从后院小门逃了出去。

　　我们一路不敢走大路，专挑偏僻的小道走，不知道走了多少日，脚上的鞋换了几双。我好几次夜里醒过来，都梦见爹被押上刑场的样子，梦见妹妹在天牢里喊我大哥。我猛地坐起来，浑身全是冷汗，连气都喘不匀。

　　我骂自己是个懦夫，是温家的罪人，可第二天太阳升起来，我还是不敢往京城的方向走一步。

　　直到感觉离京城已经很远了，我们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一开始我们还在县城里找客栈住，可带出来的银钱流水似的花，眼看着越来越少，最后只能在河边找了一间漏风的茅草屋安身。

　　出府时带的银子花得差不多之后，日子就彻底难了。平日里饿了就上山摘些野果，运气好的时候能捡到山里野兽剩下的尸体，架起火来烤一烤，就是难得的一顿饱饭。李昭荣从前在家也学过绣活，我就把她绣的帕子拿到街上去卖，偶尔给附近村里的孩子们教教认字，换几文铜板。

　　从前在温府里，我连粗茶都很少喝，如今啃着难以下咽的粗粮饼，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全是刺。我无数次站在河边，看着流动的河水，想一头扎进去算了，我对不起爹娘，对不起弟妹，我没脸活在这世上。可我没有死的勇气。

　　我终究是个懦弱的人！

　　那天我去镇上卖绣帕，听见街上的人议论纷纷，说当年的谋逆案查清楚了，是有人故意构陷温太傅，如今相府已经被抄家，温府全府平反，三皇子和温家姑娘的婚事，照旧按期举行。

　　我站在街边，手里的绣帕一下掉在地上。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转身就往茅草屋的方向跑。我想收拾东西立刻回京城，跪在爹娘面前磕头请罪，就算他们打断我的腿，我也认了。

　　可刚跑到茅草屋门口，李昭荣就拦住了我，她眼睛瞬间就亮了，拽着我的胳膊逼我立刻回温府，找爹娘要银子要补偿，说我们这些日子受的苦，总得从家里讨回来。

　　我看着她眼里的贪婪，又想起这些日子我在山里捡野果、啃粗粮的日子，想起我当初抛下全家独自逃跑的背影。我忽然就没脸回去了。

　　我是温家的长子，在全家最危难的时候，我做了第一个逃兵，我有什么脸站在爹娘面前，跟他们说我这些日子受了多少苦？我有什么脸去见已经成了三皇子妃的妹妹，见了立了军功的二弟？

　　她见我不肯走，站在屋里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那些难听的话像刀子似的往我身上扎。

　　我活了这么大，第一次压不住火，反手就把她按在地上，狠狠打了一顿。那一棍一棍落在她身上，疼的却是我自己——我打的哪里是她，我打的是那个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我自己。

　　从那之后，李昭荣竟再也没提过回温府的事。她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埋头做绣活，做完了就交给我拿去镇上卖，再也不跟我撒泼抱怨，性子像被水浸过的石头，一下子沉了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村里教孩子们认字，春天去田里种点菜，秋天上山采点果子，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身上的布衫也打满了补丁。有时候夜里躺在茅草屋的木板床上，我偶尔会想起温府院子里的鱼池，想起书房里堆得满满的经书，可转头看着身边就着油灯绣帕子的李昭荣，闻着窗外飘进来的野草香，我慢慢就忘了自己曾经是京城太傅府的嫡长子。

　　好像我生来，就该是这么个山野村夫。

　　从前我总觉得自己愚钝，一辈子都活在弟妹的阴影里，是家里最没出息的那个人。可直到如今我才明白，爹当年说的平安一世，哪里是那么容易求来的东西。

　　如今我守着这间河边的茅草屋，不用去朝堂上勾心斗角，不用去跟谁比谁更聪慧谁更有本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用担惊受怕，反倒过得踏实。

　　只是每年月圆的时候，我总会站在茅草屋门口，往京城的方向望上很久很久。我永远不会回去，可我心里那道坎，这辈子大概也跨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