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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番外六 陈若静 我这辈子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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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记事起,日子就像被金丝笼妥帖围住,全是旁人求不来的锦衣玉食。
父亲是当朝相国,我是相府捧在手心里唯一的嫡出千金,爹娘疼我,哥哥护着我,府里上下谁都不敢驳我的心意。可我只觉得这日子实在闷得发慌,连廊下的牡丹开得再艳,看久了也是块俗艳的死布。就这样,我的脾气越来越大,逐渐养成了唯我独尊的性子。
直到那日,爹把我叫到书房,说我已被指婚给当朝三皇子,婚期都快定下来了,叫我准备一下,收收性子,努力学习学习规矩,日后做一个得体的皇妃。
我一听这个消息顿觉天塌了。我一向任性惯了,从来都是我给别人定规矩,现在要我学习皇宫的规矩,简直比杀了我还难受。一想起宫墙里那连走路都要数着砖缝的日子,我的头就疼得要裂开。
我哭着找爹娘闹了好几回,求爹退掉这门婚事。从前他们什么都依着我,偏这一次爹沉下脸说,旁的事都可纵着我,唯独这婚姻大事,关乎朝局,由不得我任性。平日一直对我百依百顺的娘,也劝我从了这门好亲事,做一个尊贵的皇子妃。娘说,皇子身份尊贵,说不定以后还能登上皇位,我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可我压根不在乎什么母仪天下。我只想按我的想法,随心所欲的过活。宫墙中的体面尊贵,从来不是我的追求。
爹娘始终不肯依我,我心里堵得慌,出去逛庙会散心,就这么遇上了齐少良。
他只在我专心看一盏花灯时,将一枚珠钗别在我发髻上。我恼怒的回头看到他,刚想发作,他却变戏法似的将我刚才看的月亮花灯捧到我面前:
“小姐,你就像月宫仙子一般好看。我愿意一生一世守护你。”
我诧异不已,再一回头,花灯已不在架子上。
他戏谑的笑笑,将花灯递到我手上:“小姐,看你似乎不开心,不如,我帮你解解闷?”
他长得白白净净,不像旁人见了我就躬身行礼,话都不敢多说几句,倒让我觉得亲近。就这样,我晕晕乎乎的跟着他走了。
他拉着我挤在人群里,给我买巷口刚炸好的糖糕,带我看杂耍班子里吞剑的把戏,指给我看城门外飘着的风筝。那些我从前连听都没听过的新鲜事,像一把小钩子,一下就勾走了我的心。
我忍不住向他敞开心扉,将我的烦恼一股恼告诉了他。
他笑着跟我说,相府看着气派,实则是个镶金的大监牢,跟我走,带你去看江南的烟雨,塞北的落雪,去看天底下所有你没见过的花花世界。
我被他说得心潮澎湃,满脑子都是挣脱这一切的自由。
他说,我是他见过的最美好的女孩,像天上下凡的仙女,不应该被禁锢在一方天地。他要我回去好好想想,要不要随他去外面自由美好的世界,过神仙般的日子。他说他不会勉强我,如果我愿意,就去城南的河边找他,他每天都会在那里等着,直到我想通为止。
我开始心动了。从前见过的男子,多半是些官家公子,守着规矩礼法,言谈举止颇为沉闷。可他却不一样,浑身上下充满鲜活的生命力。尤其他说,他会日日等我,更让我感动不已。
回家后,我满脑子都是齐少良为我描述的花花世界,对府中任何东西都看不顺眼。阖府上下为我的婚事忙得不可开交,我却半分心思也不在这上面,只一心盘算着要怎么逃出府去找齐少良。
我知道这会引起滔天巨浪,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为了我以后的幸福,我可以毫不犹豫的抛下现在的一切。
终于有一日,哥哥被父亲派往外地办差,父亲去上朝,母亲去庙里进香,我屏退了贴身丫鬟,偷偷开了府里的私库,裹了满满一包金银细软,顺着角门的狗洞,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
我第一时间去了城南的河边,齐少良果然在那里。他一看到我就露出深情款款的笑容:“我知道,我的仙女不会让我失望。”
他向我伸出手,我忐忑的将手也伸了过去,他一把握住,将我拉进他怀中:
“走吧,我带你去看真正的世界!”
就这样,我们离开了京城。
私奔的头几个月,日子当真是快活。我们住在热闹的市井里,花着我从相府带出来的银子,日日游山玩水。他带着我去见识他口中的新鲜玩意,的确让我的心情异常澎湃。从前在相府里连步子都不能迈大的我,第一次觉得风都是无拘无束的。
可银子总有花完的那天,袋里的金银越来越少,齐少良的脸色开始难看起来。他不再对我百依百顺,也不再哄着我。我不服气,我何曾被人如此对待过?我与他争执起来,他竟对我动了手。
从那以后,我们的争吵就成了家常便饭,他对我动手也越来越频繁。从前他看我的眼神里全是笑意,如今稍不顺心就摔碗骂娘,连一口热饭都懒得给我留。
我隐隐觉得,我似乎看错了人,被骗了。可我不愿相信,更确切的说,是我输不起。我时常会宽慰自己,也许他是因为银钱短缺才心急了些,等日后有了钱,我们还会跟从前一样。
后来我才从那些与他一块喝酒的朋友的闲言碎语里拼凑出真相:他本就是市井里游手好闲的混混,平日里靠偷窃过活,偷不着就编着谎话骗那些闺阁里单纯的姑娘,从她们身上捞银子供自己挥霍。
我如晴天霹雳一般。
站在漏风的破屋子里,想起从前在相府,我是高高在上的千金,有成群的丫鬟仆役伺候。相府里连下人都能吃上热乎的白米饭,如今我却只能就着咸菜啃冷硬的窝头,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开始盘算离开他,可我还能去哪里?而且,他花了我那么多银钱,凭什么还能逍遥快活?我陈若静这一生从没吃过这样大的亏!我不甘心,我一定要想办法讨回来!
有一天夜里,我起夜时,偶然听见他在门外跟人压低声音商量,说我如今没了利用价值,也是时候把我卖去青楼,换最后一笔银子花。
我浑身冰凉,好,你不仁,休怪我不义!我早就想报仇了,如今,是时候了!
我悄无声息的躲在门后,死死攥着墙角的木棍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传来,他刚掀开门帘,我就拼尽全力一闷棍砸在他后脑勺上。看着他倒在地上开始呻吟,我疯了似的抓起桌上的剪刀,在他身上狠狠扎了好几下,直到他彻底没了呼吸。
我一人缓缓拖着他的身子,扔进了院中的枯井里。你敢欺骗我算计我,榨干我最后一滴血还要推我下地狱,我便要你先一步去地府报到。
我知道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活不下去,只能厚着脸皮回相府认错。母亲见了我,抱着我哭成了泪人。爹气得把我大骂了一通,可架不住母亲在他跟前求情,最终还是松了口,让我先去相府的别苑住着,暂且不对外声张。
可我在别苑里没住多久,就听见宫里传来消息,三皇子与温府的千金温妤竹,已得蒙皇上赐婚。
我心里像被针扎似的难受。这婚事,原本该是我的,如果不是我当初轻信了齐少良,如今我应该是高高在上的三皇子妃。更何况温妤竹是一介和离妇人,有什么资格做皇子妃?
我去找爹求情,想让他去求皇上,给我和三皇子重新赐婚,却被爹狠狠骂了一顿,叫我安分点别再生事。
我不甘心,又偷偷找到三皇子,想跟他叙旧,求他看在从前的情分上再续前缘,可他看我的眼神里全是嫌恶,冷得像块冰,没说两句话就拂袖而去。
我气不过,转头又就去找温妤竹理论,没成想她竟然串通简宁公主把我狠狠羞辱了一顿。
我咽不下这口气,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了温妤竹的前夫苏文霖。他现在已然落魄成一名普通宫卫,成天在小酒馆买醉。
我主动和他结盟,想设计毁了温妤竹的名节,把我失去的东西抢回来,可最后计谋非但没得逞,反倒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没等我再想出别的法子,天塌了。爹被人告发谋反,相府一夜之间倒了,爹娘和哥哥全被打入天牢。我因为住在城外别苑,侥幸没被立刻抓走。
我躲在苏文霖的住处苟延残喘了几日,可最终在出城的那天,还是被官兵抓了回来,直接投进了天牢。
阴暗的牢房里,母亲搂着我,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掉,让我认命。可我怎么能认?从头到尾我什么都没做,爹谋反是他的事,凭什么要我跟着一起受罪?
最终爹被斩首,家中男丁全被流放,女眷全被没入奴籍。我和母亲被送进了皇宫的辛者库,日日做着从前我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粗活,稍慢一步就是管事嬷嬷的鞭打,手上全是洗不完的脏衣服和恭桶,肩膀被水桶磨出的血痕从来没好过。母亲不久后便撒手人寰,连个体面点的薄棺都没有,就被人裹上草席抬了出去。
我怕极了,想起母亲临死前的模样,我就整日做噩梦。我日日夜夜都在找机会逃出去。可这里处处都有人监视,我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那天我在干活时,居然又看见了苏文霖。我咬了咬牙,当着一众宫人的面大喊,说我早已和他有了肌肤之亲,闹得人尽皆知。他迫于舆论压力,只能把我娶回了家。可即便这样,我罪奴的身份也没能抹去,依旧要日日回辛者库当差。
我被获准每月有两次机会,可以去苏文霖的住处小聚。我趁着一次回去的机会,卷了苏文霖的几两碎银,逃了出去。
可我一个是罪奴,不敢抛头露面,被抓回去只有死路一条。我又吃不得从前的苦,凭着几分剩下的姿色,最终只能走进市井最下等的娼馆,靠着卖笑过活。
这里不用再洗永远洗不完的衣服,不用再挨管事的鞭打,可日日要面对的,全是满身酒气、面目可憎的男人。我想逃,可馆里四处都有打手看着,我根本跑不掉。这日子,甚至不如从前跟着齐少良住在破屋里的时光。
日子久了,我的身体越来越差,身上到处是新伤叠旧伤,发着高烧也没人管,老鸨依旧掐着我的胳膊逼我接客。
我再也撑不住了,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看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微光,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相府里盛开的牡丹,庙会里飘着的风筝,最后是井底那片黑暗。
我想不通,我原本该是高高在上的相府千金,怎么一步步,就把自己走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我想起我还在相府的时候,那年上元节,哥哥带着我在府门口放烟花,母亲站在廊下喊我们回去吃汤圆,爹站在她身边,假装严肃地说女孩子家家不该玩这些,可手里却递过来一支最亮的烟火。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闷得要死,以为外面的世界全是新鲜和自由。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我这辈子唯一真正的牢笼,从来不是相府那高高的围墙,是我自己那永远填不满的、不知足的心。
最后一口气咽下去的时候,我只觉得,这人间,当真比天牢还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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