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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番外五 卫娴之 “终有一日 ...


  •   我叫卫娴之,自幼与苏家哥哥苏清砚青梅竹马,两心相悦。年少时,我们常在一处读书作画,吟诗作对。他喜爱习武,我便经常陪他骑马射箭;他在演武场挥刀练剑之时,我就在一旁的梨树下,提笔描摹他英勇的身影。

      他知我喜爱梨花,那年他随父母下江南,特意带回了整整三车梨树苗,亲手栽在我院中。他指尖沾着新泥,凑在我耳边细细吐气:

      “漫山遍野都开着雪似的花,风一吹,花瓣能落满肩头。终有一日,我要与娴之漫步于这梨花之畔,一生一世一双人,直到百年。”

      及笄那日,他天不亮就等在了我院门外,一身劲装还带着晨露,眉宇间满是少年英气。他轻声告诉我,几日后便要随族人出征剿匪。

      我指尖猛地攥紧了衣襟,心底漫开一阵发空的不安。我怕他刀箭无眼受了伤,更怕这一去,便是山高水远,再无归期。

      他看出我眼中的紧张与担忧,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笑得轻松:

      “傻姑娘,你忘了我自小在演武场摸爬滚打?一身本事在身,谁能轻易伤我。”

      清砚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光:“娴之,等我得胜归来,必定十里红妆,风光迎娶你过门。”

      他走后,我日日守着院中的梨树数日子,连风掠过花枝的声响,都疑心是他归来的马蹄。

      没过多久,大捷的消息传遍京城,我攥着他从前送我的那支梨花玉簪,日日立在门首翘首以盼,笃定他定会如约而来。

      他没令我失望。回来的第一日,他便匆匆赶来见我,战袍上还沾着征途的尘土,脸上却是压不住的喜色。他说圣上龙颜大悦,念他作战骁勇,已册封他为镇远侯。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掌心带着铠甲磨出的薄茧,温度烫得人心里发暖:“娴之,三日后我便亲自登门下聘。自此,我们日日相守,再也不分开。”

      那一夜我对着满院待放的梨花,几乎笑出了眼泪。

      可谁也没料到,第二日他便来了,完全没了前日的意气风发。

      他眼底布满红丝,面色沉郁得像压着一场暴雨,站在我面前,喉结动了好几次,才哑着嗓子吐出一句:

      “娴之,我对不住你。”

      余下的话,他几乎再也说不出口。

      我压下满心疑惑安抚他许久,告诉他不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陪着他一起面对。

      他终于艰难的道出原委:昨日相国设宴,他被人暗中下了药。醒转时,南平伯府的二小姐郑云霞正衣衫不整地靠在他怀中,满堂宾客都看得清清楚楚。郑云霞当众哭得梨花带雨,要他给一个名分。相国当场便做主,命他迎娶郑云霞为正室。

      这番话于我而言,恍若晴天霹雳。

      他紧紧攥住我的手,掌心滚烫,语气近乎执拗:“娴之,我不愿与你分开。若是失了你,往后漫漫余生于我而言,全是一片虚无。”

      我心中酸涩难当,不知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明明我们的幸福已近在眼前,却突然转瞬间一切都要化为泡影。

      他盯着我,眼中闪着炽热的光芒:“娴之,我们私奔好不好?我情愿舍弃这一身荣光,带你离开京城,我们一同去江南,去看那满山的梨花。”

      那一刻,我是感动的。我多想立刻答应他,但我知道我不能。

      我连连摇头,压下心底酸涩:“万万不可。你的功名荣光从来不止系于你一人身上,身后还有整个苏氏宗族,怎能说抛下就抛下。”

      他却不肯罢休:“跟我走。苏家尚有旁支子弟撑门楣,不差我一个。可于我而言,你是这天地之间,独一无二的珍宝。”

      我感念他一片深情,知他待我情深意重,但我不能让他毁掉他好不容易拼来的锦绣前程,更不能让他为我与南平伯府结怨。

      我抬手拔下头上那支他送我的梨花玉簪,将锋利的簪尖抵在颈间:

      “你留下,好好做你的镇远侯,明媒正娶迎娶郑家二小姐。我甘愿入府做你的妾,守在你身侧就好。若是你执意要带我远走,我今日便死在此地。”

      他望着我颈边寒光,眼眶通红,万般无奈之下,终是依了我。五日后,他迎娶了郑府二小姐郑云霞作了镇远侯府的正室夫人。

      可他终究没让我受半分委屈。大婚第二日,他便亲自安排,十里红妆迎我入侯府,立为平妻,严令府中上下,任何人不得轻慢我半分。

      他为我辟出一处院落,亲手题了“娴月居”三个字,在院前栽满了梨树。往后的日子,他日日留宿此处,与我煮茶论画,举案齐眉。而正室夫人郑云霞那边,他始终冷眼相待,哪怕她已身怀有孕,也不曾拿正眼瞧过她。

      我不知道郑云霞心中是否有过半分悔意。她亲手设计清砚,坐上镇远侯府正室夫人的位置,可换来的,却是如同冷宫一般的岁月。就连她生产那日,产婆与丫鬟守在产房外忙作一团,清砚却坐在我院中的梨树下,自始至终,未曾踏进去看过一眼。

      郑云霞诞下侯府嫡长子苏文霖,清砚的态度也半分没改,依旧冷落着她们母子。

      我对她谈不上刻骨的恨意。纵然当年是她横插一脚,险些拆散我与清砚,可如今这般境遇,也算天道轮回,自作自受。我不会主动报复她,亦不会在清砚面前为她说话。我能感受到她对我的恨,可我在乎的只有清砚,对她,我压根不愿花时间去理会。

      没过多久,我也有了身孕,生下了我与清砚的第一个孩子文谦。清砚欣喜若狂,把孩子视作心头珍宝。他不止一次的对我说,只有文谦才是他认可的孩儿,只有文谦才有资格继承他的爵位。

      对爵位,我原本没那么在意,只要我们一家人始终团圆在一起,于我而言就是最大的幸福。

      可谁也未曾料到,文谦刚满一岁,便染上风寒,药石无效,早早离了人世。

      那段时日,我痛彻心扉,几乎撑不下去。清砚寸步不离守在我身侧,日日温言宽慰,陪着我慢慢熬过蚀骨的悲伤。

      或许是上天垂怜,三年后我再度有孕,生下小儿子文泽。这一次我万般谨慎,清砚更是紧张到极致,层层安排护卫,唯恐我们母子再有半点不测。

      生下文泽之后,我落下了缠绵难愈的下红顽疾,从此再也不能与清砚亲近。可他待我一如从前,温存体贴,没有半分厌弃。

      文泽五岁那年,清砚骤然染病,撒手人寰。弥留之际,他留下遗言,命府中任何人不得为难我与文泽,不能薄待我们母子半分,尤其是郑云霞。若是郑云霞敢寻由头欺辱我们母子,便直接将她逐出镇远侯府,剔除族籍,永世不得归宗。

      清砚走了,他就这么走了,他还未完成对我的承诺,要在江南的梨花树下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本想随他一同去了。可文泽尚年幼,他是我与清砚留在这世间唯一的骨血,我万万不能抛下他孤身一人。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哀恸,守在娴月居里深居简出,将全部心神都放在抚育文泽这件事上。郑云霞看我的眼神淬满了寒意,恨不能将我撕碎,可清砚留有遗命压着,她纵有满心歹念,一时也不敢妄动。

      直到有一日,她主动寻到我面前,亲口告诉我,当年文谦早夭,是她暗中在汤药里动了手脚。我的下红之症,也是她的手笔。甚至清砚的离去,也是她买通了身边小厮下的毒。她得不到夫君的爱,就索性毁了他,然后将唯一的儿子推上爵位!

      那一刻滔天恨意席卷而来,可清砚已不在了,我手里又没有半点凭据,纵有满腔怨愤,也只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我只能等,等一个报仇的机会。

      后来,她把自己的侄女陆沁瑶接进侯府。表面上她们亲如母女。可我分明瞧见,陆沁瑶望向郑云霞背影的时候,眼底藏着决绝的恨意。

      原来,不止我一人恨她!

      我本一心避世,可郑云霞依旧不肯放过我们母子。她竟暗中设计,想要废去文泽的一条腿。

      这时,府中迎来了一位新夫人,苏文霖的新妇温妤竹。

      温妤竹进门那日,我远远瞧着,这姑娘眼眸澄澈,心性干净纯粹,像一株从污泥里长出来的白莲。苏文霖心性懦弱,满身桎梏,原是配不上这般好的女子。

      温姑娘竟然是华神医的嫡传弟子。她看出我身上的旧疾,出手诊治,慢慢医好了我缠身多年的妇人顽疾,也救下文泽险些被废的腿。

      清砚离世之后,我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温妤竹却是唯一的例外,我竟被她打动了。在她面前,我总愿意稍稍敞开心扉,与她多说几句。

      郑云霞本性难移,依旧一如既往的恶毒,联合陆沁瑶处处刁难折磨温妤竹这位儿媳,更是害得她小产。我看着温妤竹日渐憔悴心死,像一朵被风雨摧残的花,一点点枯萎下去,终于忍不住劝她尽早脱身。这般干净通透的女子,不该困在苏府这一潭污泥浊水之中。她值得更好的归宿。

      温妤竹终于决意和离,干干净净的离开了镇远侯府。我心中隐隐预感,她的离去,将是苏府崩塌的开始。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陆沁瑶便对郑云霞下了毒,令她日日受病痛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郑云霞将油尽灯枯,我去看了她最后一眼。她躺在床上,已被折磨得快没了人形。她依旧将我视作眼中钉,尽管她做下许多恶事,却依旧不知悔改。这倒在我意料之中。本性恶毒的人,又怎会因快离开人世而心生悔意?

      我知道郑云霞大限将至,而这座由清砚撑起来的镇远侯府,也早已是千疮百孔。懦弱的苏文霖,根本撑不起这片早已腐烂的家业。

      我心中再无牵挂。是时候,去赴我当年与清砚定下的约定了。

      “终有一日,我要与娴之漫步于这梨花之畔,一生一世一双人,直到百年!”

      清砚的声音言犹在耳,这么多年从未淡去。

      我将在侯府拾得的玉牌交给温妤竹后,便带着文泽离开了京城。

      我们一路南下,在江南一处梨山脚下寻了座清静的小院住下。这里没有侯府的阴诡纷争,没有人心算计,只有漫山遍野的梨树,风一吹,便是漫天如雪的花瓣。

      再次听到温妤竹的消息,是她将要嫁与三皇子。她医术高超,当年出手相救,替我与文泽解除病痛,这份恩情我始终记在心底,理当投桃报李。

      我寻遍江南的药庐,收集了许多珍稀药材,托可靠之人送往京城,当作给温妤竹的添妆。知晓她觅得良人,我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文泽一日日长大,眉眼愈发像清砚,性子孝顺又懂事。我常常坐在梨树下看着他读书写字,恍惚间便觉得,清砚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就站在花瓣落尽的风里,笑着望向我,一如当年演武场边,那个衣袂猎猎的少年。

      清砚,你看见了吗?我守住了当年和你的约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番外五 卫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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