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间烬歌》烬河灯

115、暖阳碎影 暖阳难融三

　　午后的阳光难得慷慨，穿透了连日的阴云与山间薄雾，将主殿前宽阔的汉白玉广场晒得暖意融融。空气中残留的夜雨湿气被蒸腾起来，混合着新木与泥土的气息，竟有几分万物初醒的清新。

　　瑶辰独自一人站在高高的殿前台阶上。她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长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用一根青玉簪固定。日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她身上，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她闭着眼，微微仰着脸，任由那温暖的触感熨帖着皮肤，试图驱散昨日残留的、浸入骨髓的寒意与疲惫。阳光很好，好得让人几乎要忘记那些纠葛与沉重。神力在暖意中自发流转，修复着细微的损耗，也让紧绷的心神得到片刻松缓。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不疾不徐，沉稳而熟悉。

　　瑶辰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禹昊。”

　　“嗯。”禹昊走到她身侧，同样沐浴在阳光下。他今日换了身更便于行动的深蓝劲装，袖口紧束，衬得肩宽腰窄，少了些平日的渊渟岳峙，多了几分利落。他手里拿着一个卷轴，似是舆图或阵图。“晒晒太阳也好，这几日心神耗费太过。”

　　“他们呢？”瑶辰问，依旧闭着眼。

　　“青霖在后山引泉眼，说要把你那温泉再扩一扩，引几条支流环绕殿宇，布个活水阵，有助于聚灵宁神。”禹昊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殇玦带着炙翼和几个想要留下的获救弟子，在清点山下送来的物资。六宗……还算识相，送了些基础的用度过来，大概是赔罪，也大概是试探。”

　　瑶辰这才缓缓睁开眼。阳光有些刺目，她眯了眯眼，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如细带般的荒岩滩。“坤妧她们呢？”

　　“他们一家在云海里圈定巡逻范围，顺便威慑一下可能还不死心的眼睛。”禹昊将卷轴在栏杆上摊开，正是这片新生山脉及周边地域的详细舆图，上面已有不少朱笔标记，“我们得尽快把护山大阵布起来。地方太大，光靠坤妧和天然地势不够。而且……”他顿了顿，指向荒岩滩方向，“那里虽然清空了，但地脉被那些邪法丹药污染过，气息混乱，需得净化封镇，防止死灰复燃，也防着有心人再利用。”

　　“嗯。”瑶辰点头，目光落在舆图上。创立宗门绝非易事，千头万绪，这些实际的、需要耗费心力去构建的“框架”，反而能让她暂时从情感的泥沼中抽离。“需要我做什么？”

　　“你的‘水月镜天’之力，对梳理地脉、净化污秽有奇效。”禹昊指尖在荒岩滩区域画了个圈，“这里，还有我们脚下这座主峰的地脉核心，都需要你以神力为引，涤荡澄清，我才能以‘赤炎镇岳’之法打下阵基。青霖的甘霖神力则负责滋养新生灵脉，连接水网，形成循环。”他看向瑶辰，目光沉稳，“三人合力，事半功倍。只是……”

　　“只是什么？”瑶辰察觉到他语气里的迟疑。

　　“只是你们如今这情形……”禹昊揉了揉眉心，难得露出点苦恼的神色，“一起布阵，需得心神相通，灵力交融无碍。我怕到时候阵没布成，先把这山头给点着了。”

　　瑶辰默然。禹昊的担心不无道理。昨日之后，她和青霖、殇玦之间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却捅出了一个更尴尬难解的局面。莫说心神相通，便是平静共处一室，恐怕都难。

　　“我会尽力。”她低声道，像是承诺，又像是给自己打气。

　　“尽力就好。”禹昊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多言，转而指向图上另一处，“另外，石砚那孩子，还有那些愿意留下的获救弟子，也得有个安排。是收作外门弟子，还是先作为杂役管事？宗门初立，规矩章程，都得立起来。这事……可能得你多费心，青霖和殇玦眼下怕都静不下心来处理这些庶务。”

　　提到石砚，瑶辰神色柔和了些：“那孩子心性纯良，身世可怜，又于我等有引路之恩。我想先带在身边，观察些时日，若心性资质合适，或可传些道法。至于其他弟子，也需甄别心性，因材施教。只是……”她苦笑一下，“我自己如今也是一团乱麻，怕误人子弟。”

　　“你只是被情所困，又不是道心蒙尘。”禹昊淡淡道，“该教的，一样能教。况且，有我们看着。宗门之事，非一日之功，慢慢来。”

　　两人正说着话，广场另一侧，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炙翼领着几个年轻弟子，正兴冲冲地搬着几个大箱笼走过来。那几个弟子虽然衣衫朴素，精神却不错，脸上带着对新环境的好奇与兴奋。炙翼自己则扛着一根巨大的、不知是什么木材的原木，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吆喝着：“让让，让让啊！好东西！好木材，老……我亲自去东山深处选的，万年铁木，水火不侵！”

　　他走到台阶下，把原木“咚”地一声放下，擦了把并不存在的汗，抬头看见瑶辰和禹昊，咧嘴笑道：“哟，两位当家的在这儿晒太阳呢？正好，看看这批物资，六宗送来的，还算有点良心，布匹、丹药、基础矿石都有，省了我们不少事儿。”

　　瑶辰走下台阶，打开一个箱笼看了看，里面是叠放整齐的青色布料，质地柔软，隐有灵气。“是青霞缎，五行宗织造的手艺。”她认了出来，心头微暖，知道这多半是长风真人特意吩咐送来的。

　　“长风真人还托人带了句话，”一个看起来机灵些的年轻弟子鼓起勇气上前，对瑶辰躬身道，“说……说他知道师祖新归，择日想要前来拜叩，请师祖准许。另外，若有何吩咐，可凭此玉符传讯。”说着，双手递过一枚温润的青色玉符。

　　瑶辰接过玉符，入手微温，上面刻着五行宗的云纹。她轻轻摩挲了一下，点了点头：“替我谢谢长风真人。”

　　“哎，好嘞！”那弟子高兴地应了。

　　“对了，”炙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瑶辰挤了挤眼，“我刚才路过青霖上神那边，嚯，那场面……后山小半个山坡都快被他改成水帘洞府了，引了好几条灵泉瀑布，哗哗的，灵气浓得化不开。他说给你那院子引的主泉眼，今晚就能通水。”

　　瑶辰指尖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嗯，知道了。”

　　炙翼又看向禹昊：“禹昊上神，您要的那些布置阵法的特殊材料清单，我大概看了，有几样比较稀罕，这附近山脉恐怕没有，得去更远的秘境或者大城坊市找。要不要我跑一趟？”

　　“不急。”禹昊摇头，“先以现有材料布下基础框架，核心部分需等我们净化地脉后才能确定具体需求。你先把人手安顿好，熟悉环境。”

　　“得令！”炙翼应得干脆，又指挥着弟子们继续搬运。

　　瑶辰看着眼前初具雏形、开始有了人气的广场，看着远处山间隐约可见的、正在被开凿或建造的屋舍轮廓，看着阳光下弟子们忙碌却充满希望的脸庞，心头那沉甸甸的郁结，似乎被这充满生机的景象冲淡了些许。

　　或许，正如禹昊所说，千头万绪的宗门庶务，反而是此刻最好的解药。将心神投入具体而微的构建之中，看着这片土地在自己和同伴手中一点点变成理想的模样，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或许也能暂时被搁置，被这蓬勃的新生力量所覆盖。

　　只是，真的能搁置吗？

　　她下意识地望向后山方向，那里水声隆隆，灵气氤氲。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向山下物资堆积的方向，殇玦的身影正在那里忙碌，指挥若定，侧脸线条冷硬。

　　阳光依旧温暖，她却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并非源于身体，而是源于那无法回避的、始终悬在头顶的抉择。

　　“走吧，”禹昊收起舆图，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先去主殿看看。布阵之事，宜早不宜迟。”

　　瑶辰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两人并肩，向着巍峨的主殿深处走去。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光洁的玉阶上，随着步伐移动，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山风拂过，带来了后山湿润的水汽，也带来了山下隐约的人声。

　　新的一天，在这片崭新的土地上，依旧要继续。而那些悬而未决的心事，如同山间弥漫的薄雾，暂时被阳光驱散，却不知何时，又会悄然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