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间烬歌》烬河灯

114、新雨蒙蒙 万载情深终

　　禹昊抬眼望了望越下越大的雨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看向瑶辰，声音沉而稳：“瑶辰，雨势不对。青霖心绪不稳，神力与天象相牵，再这样下去，这座山头刚立起来的地脉都要被他冲散。你去看看他，这里我和殇玦在。”

　　他没有催促，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你是唯一能稳住他的人，所以你必须去。

　　瑶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声道：“我去看看他。”

　　刚迈出一步，手腕却被一只微凉而有力的手抓住。

　　殇玦没看她，只是握着她的手收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他没说话，但那沉默的阻拦和手心的力道，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不想让她去。

　　瑶辰脚步顿住，感到一阵无力。雨水哗哗落下，敲打在青石板上，也敲打在她心口。

　　禹昊走上前，抬手按在殇玦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却没有说一个字。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按着殇玦的肩。雨水顺着他的指节滑落。

　　片刻后，殇玦的手，缓缓松开了。

　　瑶辰还是来到了青霖的住处。

　　青霖的住处离瑶辰的不远，同样是依山而建，风格却更显清冷简朴。

　　推门进去，院内雾气氤氲，带着温润的水汽和淡淡的硫磺气息。她有些讶异地循着雾气望去，只见院子一角，假山掩映下，竟有一方不大的天然温泉池！池水在夜色和雨幕中泛着乳白色的微光，热气袅袅上升。

　　而青霖，正背对着她，和衣半靠在温泉池边。墨色的长发披散，浸在泉水中，随着水波微微荡漾。他肩膀宽阔，线条流畅的背脊在湿透的单薄衣料下若隐若现。他没有泡进水里，只是那样靠着，一动不动，望着池面蒸腾的雾气，不知在想什么。

　　“你这里……有温泉啊！”瑶辰脱口而出，试图打破这令人不安的寂静。

　　青霖没有回头，声音透过雨声和水汽传来，听不出情绪：“你屋后也有，我昨夜去引灵脉，给你造了一个。”

　　瑶辰心头一颤。原来他昨夜离开，不是去休息，是去给她……引温泉？

　　她走到池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泉水。水温恰到好处，温暖却不烫手，蕴含着精纯平和的灵气。“水温真不错！”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

　　“你下来泡会儿吗？”青霖忽然问，声音依旧平淡。

　　“不了，”瑶辰下意识回答，“我洗过了……”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果然，池边的人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随即，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自嘲意味的嗤笑响起：“是啊，我看见了。”

　　那语气里的苦涩和伤痛，像针一样刺在瑶辰心上。

　　“你别生气！我说错话了！”她急忙解释，懊恼自己言语的不慎。

　　青霖缓缓转过头。温泉的热气在他俊美却苍白的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那双湛蓝的眼眸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幽深，直直望进瑶辰眼底。“所以，”他问，声音低沉，“你是来哄我的吗？”

　　瑶辰被问得一噎，诚实地回答：“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伤心。”

　　“呵……”青霖转回头，望着水面，“还知道我会伤心……”

　　气氛又冷了下来。雨声潺潺，衬得院落更加寂静。

　　瑶辰想起禹昊的话，没话找话：“雨下成这样，禹昊都怕给新殿宇淹了。”

　　青霖没接这话茬，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那你想怎么哄我？”

　　“我……”瑶辰语塞。怎么哄？她确实不知道。事情走到这一步，似乎说什么都苍白无力。

　　“青霖……我和他确定心意，一年多了。”

　　“我在你身边，万年。”青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那不一样！”瑶辰脱口而出。一个是漫长陪伴中悄然变质的深情，一个是转世重逢骤然点燃的爱火，如何能一样？

　　“不一样？”青霖忽然笑了，那笑容短促而破碎，“是啊，不一样。我试过了，瑶辰。我试过离开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追忆的遥远，“那时，我离开了七百年。我甚至强迫自己和凡间的男子谈了一场恋爱，试图用凡尘的情爱，去掩盖、去忘记你的身影。”

　　瑶辰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她从不知道，青霖在人间那七百年，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可惜，失败了。”青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没能有一刻，真正忘记。”他忽然转过头，再次直视瑶辰的双眼，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你难道没有因为我不在，而难过吗？那七百年，你就从未……想念过我吗？”

　　瑶辰的呼吸停滞了。

　　那七百年……青霖突然离开天池，音讯全无。起初她有些不习惯，身边少了那个总是含笑望着她、陪她说话、替她打理琐事的姐妹。天池边显得空旷了许多，连禹昊带来的新曲子，似乎都少了些滋味。她偶尔会望着青霖常坐的位置出神，心想这丫头又跑哪儿疯去了，怎么还不回来。后来时间久了，也渐渐习惯，只是心底某个角落，始终觉得缺了一块，空落落的。直到如今青霖归来，那份空缺才被填满，她才惊觉，原来自己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她的离开，确实让她……很难过。

　　她沉默了。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青霖眼中的冰层似乎裂开一道缝隙，流露出一种近乎悲伤的了然。“看，那不一样。”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你想好，瑶辰。若我现在，永远离开你身边，你确定，自己不会难过吗？世间没有后悔药。你要推我离开吗？”

　　“青霖！”瑶辰急切道，“我没有要你离开！我怎么会让你离开？”这是她的真心话。无论情感如何纠葛，青霖是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她万年的袍泽，是她亏欠了深情的人，她怎么可能舍得他离开？

　　“那你要我如何？”青霖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痛苦，“要我日日看着你们亲亲我我，看着他用我渴望了万年的方式触碰你，而我只能站在一旁，受这种凌迟般的折磨吗？！瑶辰，你告诉我，我要如何自处？！”

　　他眼中的痛苦如此真切，如此汹涌，几乎要将瑶辰淹没。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残忍。

　　青霖不再看她，重新望向雾气蒸腾的水面，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身消初魔一战的时候，我只后悔没有早点面对自己的真心！没有告诉你，我究竟想要什么！如今，命运给了我第二次机会，让我再回到这世间，我很确定——”

　　他猛地从温泉中站起身！

　　温泉水哗啦作响，顺着他湿透的、紧贴在身上的单薄衣物淌下。他一步步，缓缓走到池边，走到蹲着的瑶辰面前。

　　他俯下身，抬起一只湿漉漉的衣袖，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如同对待稀世珍宝，用那微凉的、浸透泉水的柔软布料，轻轻擦拭着瑶辰的唇角——那个不久前，被殇玦极轻地触碰过的地方。

　　“我只要你！”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唇上，仿佛要拭去什么不存在的痕迹，又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宣告。

　　然后，他抬起眼，湛蓝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万载情深、破而后立的炽烈光芒，再无半分阴郁与退缩，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坚定：

　　“瑶辰，这一世，我只要你。”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如同誓言，凿进这雨夜的氤氲里，也凿进瑶辰瞬间空白一片的脑海。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温泉的湿意和他身上特有的、清冽如雨后青空的气息。

　　院中，不知何时，雨停了。

　　只有屋檐残存的积水，滴答、滴答，敲打在石阶上，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远处，主院方向，一直用神识悄然关注着这边动静的禹昊，遥遥“望”着这一幕，听着那声清晰的宣告，终是无奈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潭水，是彻底搅浑了。

　　而拿着果子、僵在青霖院门外阴影里，将一切尽收耳底的殇玦，缓缓攥紧了拳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最后一丝微光，似乎也随着那声宣告，悄然熄灭了。

　　山风穿过新生的殿宇，发出空旷的回响。

　　这场始于万年前的雨，似乎才刚刚落下第一滴，真正浸透人心的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