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执》辛壬渡

8、危机 秘术消失，

　　秋意渐深，气温缓缓沉降，褪去了盛夏那份灼人的闷燥，空气里漫开一层清润的湿意。

　　闻术有所察觉，因为二人相拥纠缠之时，身上漫出的薄汗，比盛夏时淡去大半。

　　自从裴其琛的人格彻底交融之后，他们便一发不可收拾。

　　别墅之内，处处都留有二人缱绻的印记。

　　不止家中，车上、办公室，许许多多的角落，都成过他们沉溺彼此的方寸天地。

　　两人只需一个对视，就能知道要开始干什么，克制尽数崩解，只剩下近乎贪婪的相拥与厮磨。

　　闻术尚且能够理解自己这般汹涌的渴求，可他未曾料到，裴其琛同样这般沉沦。

　　或许是过往岁月里，这个人从未向谁交付过身心，积压的情愫一朝苏醒，便汹涌得难以收束。

　　这样的日子于闻术而言，像一场触手可及的幻梦。他无数次暗自想，倘若早知道会拥有此刻，他何苦煎熬隐忍那么久。

　　如今夜夜入眠可以将人牢牢拥在怀中，睁开眼的第一眼，就能看见枕边属于裴其琛的模样。

　　那份长久渴求才得手的占有，慢慢沉淀成踏实温热的爱意，不再仅仅是秘术带来的掌控，是他真切地贪恋着属于这个人的温度与呼吸。

　　闻术渐渐沉溺于这般光景，每日和裴其琛一同上下班、同桌吃饭的日子，舒心得近乎不真实。

　　从前他便满心期盼，盼着哥哥能这样待自己。

　　如今这份心愿已然成真，他得到的，甚至比当初奢望的还要多。

　　心底悄然滋生出愈发浓烈的情愫，他对裴其琛的爱意，正在一日日沉坠加深。

　　裴其琛也是一样。

　　在外人眼中，他依旧是往日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可心底早已悄悄变了。

　　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闻术的身影，满心都是对那个人的惦念。

　　闻术不在视线里时，他便会下意识绕到闻术的办公区域附近徘徊。

　　好几次撞见闻术同旁人谈笑风生，他心底都会翻起一层不易察觉的芥蒂。

　　这天也不例外。

　　公司之前清退的老员工依旧不肯罢休，直接闹到了大厦楼下，一堆棘手的事压在裴其琛肩头。他捏着鼻梁轻轻叹气，起身打算去茶水间，顺路想去看一看闻术。

　　抬眼一望，恰好看见闻术正和旁人谈笑，眉眼舒展。

　　闻术目光投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

　　那一眼视线短暂相接，闻术几乎是瞬间捕捉到了裴其琛眼底转瞬即逝的沉郁。

　　那双素来清冷平静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滞涩，没有愠怒，却藏着掩不住的落寞与在意。

　　闻术唇角的笑意骤然敛尽，正要抬手道别、迈步朝他走去，下一瞬，裴其琛却先一步收回目光，身形利落调转，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步履看似沉稳如常，偏偏背影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与冷淡。

　　闻术站在原地，眸光微动，心底瞬间了然。

　　他哥哥好像是吃醋了。闻术太懂裴其琛如今的模样。

　　自从人格彻底相融，裴其琛所有的情绪都变得直白又柔软，嘴上不说，心里却极其依赖他，见不得他对旁人半分热络。

　　方才不过是同事闲聊两句寻常工作，落在裴其琛眼里，便成了刺眼的光景。

　　闻术没再多逗留，随意和身边人颔首示意，当即抬步快步追了上去。

　　几步穿过办公区，他精准追上那道挺拔的身影，一路跟到裴其琛的独立办公室。

　　门还没关严，留着一道细微的缝隙。

　　闻术轻轻推门而入，门跟着他的进入轻轻合上，却也隔绝了外面所有嘈杂与视线。

　　办公室内安静无声。裴其琛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单手插在裤袋里，身形挺拔，周身却萦绕着一层低低的沉郁，连周遭空气都透着几分清冷。

　　他刻意不回头，装作专心看着窗外街景，掩去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占有欲。

　　闻术缓步走近，脚步轻缓，没有出声打扰。

　　直到稳稳站在裴其琛身后，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裴其琛的耳侧，嗓音低软又缱绻：“哥？”

　　闻术试探的叫了一声，尾音带着疑惑。

　　身前的人影身形微僵，依旧沉默着不肯应声。

　　闻术低低笑了声，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他抬手，轻轻环住裴其琛劲瘦的腰身，整个人贴了上去，胸膛稳稳贴着他的后背，温柔又安分地圈住他，“哥，怎么都不理我。”

　　裴其琛依旧别扭的没有说话。

　　闻术圈住他哥的腰身，手臂收得更紧，他抵着裴其琛的肩窝，深吸了一口气，贪婪的吸收着裴其琛的气味，语气撒娇般，“哥，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

　　裴其琛还是没有说话。

　　总是闷着不出声，不是个办法，闻术手抬着放在裴其琛的肩头，将人转过来与自己面对面。

　　裴其琛傲娇的不看闻术。

　　闻术见状，俯身压下去，一点点凑近。

　　可裴其琛也故意躲着，闻术压过来，他也弯腰向后退，直到大腿抵到桌沿，才不可避免的停下来，只能默不作声讲头撇到一边。

　　闻术凑过来的身子，最终只在裴其琛的侧脸上落下一个吻。

　　“你这个家伙，尽是逗人。”裴其琛也没再扭捏，开口道。

　　话里话外都充满别样意味。

　　他额头抵着裴其琛的肩背，语气认真又宠溺，字字温柔熨帖：“就是普通同事聊工作，我眼里从来就只有你，一直都是。”

　　裴其琛紧绷的脊背终究松了几分，心底郁结的酸涩，抵不过身前人温柔缱绻的安抚。

　　他抬眸望着眼前眼底盛满自己的少年。连日来的温存缱绻尽数涌上心头，那些全然依赖、沉溺彼此的瞬间，盖过了方才无端的醋意。

　　不等他开口回应，闻术微微仰头，轻柔覆上他的唇。

　　只是一个很浅很软的吻，褪去了往日的偏执狂热，只剩满心的珍视与爱恋。

　　唇瓣相贴，温热的气息交织缠绕，办公室静谧温馨，将所有外界的烦扰都隔绝在外。

　　裴其琛抬手扣住闻术的后腰，微微低头回应着他，一室温柔缱绻，安稳又滚烫。

　　“哥，你太忙了，在公司我都不能给你太过亲近。”闻术抱着裴其琛，双手交叉在他的背上。

　　此刻抱着人才觉得踏实，才觉得他哥是他的，他越来越病态，越来越不满足于现状。

　　他甚至想要被裴其琛关起来，不让他跟别人接触，他想要裴其琛每分每秒都在他身边。

　　不知道是怎么了，明明已经拥有裴其琛了，他心里却莫名发慌。

　　“你怎么不敢太亲近。”裴其琛怨道，“刚刚不还……”

　　裴其琛脸薄，亲密的话总在嘴边却吐不出来。

　　闻术轻轻笑着，“哥，我们下周去国外好不好，去放松放松。”

　　去过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日子。

　　“好啊，等我忙过这一阵。”裴其琛说，“你想去哪？”

　　“我都听你的。”

　　“那就去克罗地亚，逛遍它的所有海岛。”

　　闻术笑着点头，这份温情抵过所有，他恨不得此刻就把裴其琛绑到国外，他们在那过上属于两个人最平静最闲暇的时光。

　　这份静好，在下一秒被轰然撕碎。

　　办公室紧闭的大门被蛮力狠狠踹开，剧烈的撞击声刺耳炸裂。

　　还伴随着门外秘书的声音。

　　“先生，这里不能进去……啊！！！”
　　“有刀，快叫保安。”

　　一瞬间，所有人像是慌了神，都换做一团乱麻。

　　事情发生的突然，没人反应过来。

　　闯进来的人穿着黑色冲锋衣，带着黑色的鸭舌帽和口罩，看不清这人长什么模样，闻术只能看到一双赤目直直盯着裴其琛。

　　对眼的一瞬间，闻术觉得这个人很眼熟，却想不起来。

　　可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想，眼睛被一道凌冽闪烁的光劈到，他眨着眼。

　　这人情绪彻底失控，手中紧握着一把锋利的尖刀，带着滔天戾气直冲屋内，目标直指毫无防备的裴其琛。

　　电光火石之间，根本来不及反应。

　　刀锋凛冽，寒光直冲裴其琛的胸口，这人的目标很明确，他只针对裴其琛。

　　千钧一发的刹那，闻术瞳孔骤缩，所有温柔瞬间褪去。

　　他没有反应，本能地发力转身，下意识地挡在裴其琛身前。

　　不顾一切将身前的裴其琛狠狠护在身后，自己挺直脊背，生生挡在了那道致命的锋芒之前。

　　噗嗤一声。
　　刀插进□□的声音。

　　身旁散发着血的腥味，这味道闻术很熟悉，可这量太大血的浓度伴着的味道散在了空气中。

　　闻术只觉得世界好像安静了，他皱眉低着头看自己的胸前，扎了一把刀，木把悬在空中，金属刀身插在他的身体里。

　　此刻，他的耳边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阵阵耳鸣盘旋着。

　　疼啊……
　　好疼，好疼……

　　哥……
　　我疼……

　　对了，哥，闻术想要转头看裴其琛，确认裴其琛没事可他全身僵住，动不了半分。

　　他应该没事的，我不会让他受伤的……

　　痛感骤然席卷全身，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单薄的衣料，顺着伤口不断涌出。

　　闻术突然意识到什么，此刻他管不上胸前这片刺痛。

　　他只知道，那一层东西好像快消失了。

　　那层萦绕在裴其琛心神之中、日复一日桎梏意识的秘术屏障，在鲜血迸发的这一刻，轰然碎裂，荡然无存。

　　世间所有温柔假象、刻意编织的缠绵梦境、被篡改的沉溺认知，尽数崩塌。

　　混沌被彻底拨开，被尘封、被掠夺篡改的所有记忆，如潮水般凶猛回笼，瞬间灌满裴其琛的脑海。

　　那些荒唐的过往……

　　所有被抹去的理智、被遮盖的真相、被压抑的羞耻与清醒，一瞬尽数归位。

　　他用命护住了裴其琛，也亲手毁掉了他骗来的所有温柔。

　　“闻术……”

　　裴其琛浑身骤然僵住，周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倒流，瞳孔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得近乎透明。

　　被秘术封存的记忆汹涌地砸进脑海，一幕幕不堪的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

　　他记起自己屈膝俯首，记起那些身不由己、被欲望裹挟的时刻，记起自己沉溺其中、全然放下尊严的模样。

　　大半年来的朝朝暮暮，那些温存缱绻原来全部都是被编织出来的幻梦。

　　自己所有失态、卑微、毫无遮掩的不堪，一桩桩、一件件，赤裸裸摊开在意识之中。

　　震惊如同冰水兜头浇下，羞耻感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翻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站在原地，呼吸都变得滞涩沉重，明明站着，却有一种当众被扒开一切的狼狈。

　　温柔缱绻尽数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冰凉与极致的恐慌。

　　闻术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垂眸看向自己心口涌出的大片猩红，温热的血液不断流淌，在地面晕开一滩刺目的血泊。

　　他双腿脱力，再也支撑不住身形，缓缓顺着裴其琛的身体滑落，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面。

　　失血带来的眩晕席卷四肢百骸，他抬着眼，涣散的目光牢牢锁在眼前人脸上。

　　他看得清清楚楚。

　　裴其琛眼底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顺沉溺、懵懂依赖。

　　那层被秘术浸染的混沌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崩溃、清明，以及深入骨髓的慌乱与陌生。

　　闻术唇角扯出一抹苍白、凄然的笑。

　　他知道。

　　秘术破了。

　　他的哥哥，全都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