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杀未遂》瓶沿

8、第七章

　　蒋述抓起书包冲进雨幕时，豆大的雨点已经砸得地面噼啪作响。他顾不得撑伞，任凭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浸透校服衬衫。
　　"颜听野！"
　　教学楼前的梧桐树下，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要撑开伞。听到喊声，颜听野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蒋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我们需要谈谈。"
　　雨水顺着两人的脸颊滑落，颜听野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在路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甩开蒋述的手："没什么好谈的。"
　　"那张便签和消息我看到了。"蒋述的声音被雨声冲得断断续续，"图书馆那天，我的话没说完……"
　　"够了！"颜听野猛地转身，伞骨擦过蒋述的肩膀，"你以为一张便签就能改变什么？"他的眼睛在雨夜中亮得惊人，"你知道我为什么撕了它吗？"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颜听野苍白的脸色。蒋述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书包带，指节发白。
　　"因为我在后门等了你两个小时。"颜听野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而你，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
　　蒋述如遭雷击。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让开。"颜听野推开他，撑开伞走进雨中。
　　蒋述站在原地，雨水模糊了视线。他突然想起那天——他确实收到了李老师的临时通知，被叫去参加紧急会议。等他回到图书馆时，早已过了四点。
　　原来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误解，还有阴差阳错的错过。

　　物理教研室里，蒋述浑身湿透地站在李老师面前。
　　"老师，我需要那天图书馆的监控。"
　　李老师递过毛巾，叹了口气："蒋述，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求您了。"蒋述的声音嘶哑，"我必须知道真相。"
　　半小时后，监控室里，蒋述盯着屏幕上的画面：

　　——下午3:50，颜听野拿着笔记本出现在后门，不时看表。
　　——4:15，他开始来回踱步。
　　——4:30，他掏出手机，似乎想打电话却又放下。
　　——4:36，他用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4:45，他翻开笔记本，撕下那张便签，揉成一团。
　　——5:00，他听到什么声音，突然抬头看向拐角处。
　　——5:02，他脸色骤变，撕碎便签，转身离去。

　　蒋述死死盯着那个时间点："能放大声音吗？"
　　技术员调整音频，模糊的对话声传来：

　　"……颜听野？他的实力可不比你差啊。"
　　"……他的解题思路太跳脱，缺乏系统性……"

　　蒋述的心沉到谷底。原来颜听野只听到了前半段，而没听到他后面补充的那句"但他的创新能力确实值得学习"。
　　更讽刺的是，监控显示，就在颜听野离开后两分钟，蒋述匆匆赶到后门，却只看到一地碎纸。
　　他们像两块破碎的镜面，明明可以拼凑出完整的真相，却因为错位的时间，只能映照出扭曲的假象。

　　学生宿舍楼下，蒋述已经站了一个小时。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他手里攥着那沓湿漉漉的纸页，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终于，颜听野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看到蒋述，他脚步一顿，随即面无表情地绕开。
　　"我看了监控。"蒋述的声音让颜听野停住脚步。
　　颜听野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路灯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冷光。
　　"那天我被临时叫去开会。"蒋述向前一步，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我回去时你已经走了，而且我手机当时开静音了，所以昨天才……。"
　　"然后呢？"颜听野的声音比雨水还冷。
　　蒋述举起那沓纸："这是你那个几何解法的改进思路。"他顿了顿，"它比我的方法简洁30%。"
　　颜听野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些被雨水浸透的纸上。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冷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想告诉你……"蒋述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从来没有……"
　　"蒋述。"颜听野突然打断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赢你吗？"
　　蒋述怔住了。
　　"不是因为那道几何题。"颜听野向前一步，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是因为你从来就不是我的目标，永远都不会是。"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蒋述的胸口。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保送名额你拿去吧。"颜听野转身走向雨中，"我不需要了。"
　　蒋述下意识追了两步："等等！"
　　颜听野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雨水模糊了视线，蒋述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误会，还有更深的、无法跨越的东西。
　　"我……"蒋述的声音淹没在雨声中，"我提交了退赛申请。"
　　颜听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保送名额是你的。"蒋述继续说，"我会参加高考。"
　　雨幕中，颜听野的背影一动不动。良久，他轻声说了什么，但被突如其来的雷声掩盖。然后他迈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蒋述站在原地，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泪。他低头看着手中已经模糊的笔记，突然发现其中一页的角落里，有一个被雨水晕开的、小小的笑脸涂鸦——是颜听野的字迹。
　　原来在那本笔记本里，除了愤怒和误解，还藏着别的东西。

　　物理教研室的空气凝固得几乎能听见针落的声音。蒋述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开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另一端，颜听野靠着椅背，指尖不耐烦地敲击桌面。
　　"两位同学不要紧张。"头发花白的竞赛评委周教授推了推眼镜，"我们只是例行询问。"
　　蒋述的视线扫过桌上的调查通知书——"关于决赛选拔赛第17题解法相似度的质询"。他的胃部一阵绞痛。
　　"这道题的几何解法相当独特。"周教授翻动试卷，"蒋同学，你的笔记本上有类似构思，但颜同学在考场上给出了完整解答。你们能解释一下吗？"
　　颜听野突然冷笑一声："怎么，现在连解题思路都要查重了？"
　　"颜听野！"陈老师急忙制止，"周教授只是..."
　　"我可以解释。"蒋述突然开口。他翻开笔记本，指着那道未完成的几何构图："这是我三个月前的草稿，当时思路不成熟就搁置了。"他顿了顿，"颜听野的解法比我的完善很多。"
　　周教授若有所思："所以你们之前交流过这个思路？"
　　"暂时没有。"颜听野硬邦邦地说。
　　"有的。"蒋述同时回答。
　　会议室瞬间安静。颜听野猛地转头看向蒋述，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蒋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图书馆。有一次……你看到我在画这个草图。"
　　这是赤裸裸的谎言。颜听野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们从未在图书馆讨论过任何题目。
　　"原来如此。"周教授表情缓和下来，"看来是灵感碰撞。年轻人就该多交流嘛！"
　　调查以虚惊一场告终。散会后，颜听野一把拽住蒋述的手腕，将他拖进空无一人的楼梯间。
　　"你什么意思？"颜听野将他狠狠按在墙上，"谁要你假好心了？"
　　蒋述的后背撞上冰冷的瓷砖，却没有挣扎："我只是说了事实。"
　　"狗屁事实！"颜听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火，"你以为这样就能弥补..."
　　"那天在图书馆，"蒋述突然说，"你坐在我斜后方第三张桌子，看的是《量子力学基础》。"
　　颜听野的钳制松了一瞬。
　　"你借走了我常看的那本。"蒋述继续道，"所以我才注意到你。"

　　阳光透过楼梯间的小窗，在颜听野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什么刺痛了眼睛。
　　"骗子。"他松开蒋述，声音突然哑了，"你明明……从来没看过我一眼。"

　　物理实验室的灯光在深夜依然亮着。蒋述独自调试着光谱仪，机械地重复着校准步骤。自从调查结束后，颜听野再没出现过。
　　仪器发出细微的嗡鸣，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像是一串嘲笑的符号。蒋述揉了揉太阳穴，视线落在墙角那个被遗落的书包上——颜听野的。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捡起书包。一本笔记本从没拉好的拉链里滑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蒋述弯腰去捡，却在看到翻开的页面时僵住了。
　　那是一道复杂的电磁学问题，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而最让蒋述呼吸停滞的是页眉处的一行小字：
　　"蒋述的解法更优，但步骤太繁琐。明天问问他……"
　　日期是三个月前。
　　蒋述颤抖着手指往前翻，几乎每一页都有类似的标注：
　　"蒋述今天用了新方法……
　　"这个思路可以改进……
　　"他为什么总是忽略……
　　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潦草凌乱：
　　"不要再关注他了。"
　　"习惯是可以戒掉的。"
　　"..."

　　笔记本最后一页贴着一张照片，是从班级合照上剪下来的，只有蒋述一个人的侧影。照片边缘已经起毛，像是被摩挲过无数次。
　　蒋述的胸口突然疼得无法呼吸。他想起颜听野那句"你明明从来没看过我一眼"，原来是一句控诉，一个被忽视太久的真相。
　　他们就像站在镜子的两端，都以为对方眼中没有自己，却不知道彼此的视线早已在镜中交汇了千万次。
　　实验室的门突然被推开。蒋述抬头，看见颜听野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谁他妈让你..."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目光落在蒋述手中的笔记本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
　　颜听野突然冲过来，一把抢过笔记本。他的手指发抖，眼眶发红，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声音支离破碎，"这只是……只是……
　　"反正我不是gay！”
　　蒋述：……说你是gay了还是看见你做了？

　　蒋述向前一步，轻轻握住了他颤抖的手腕："我知道你不是。"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颜听野的防线彻底崩塌。笔记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页页翻飞，露出那些隐藏已久的心事。
　　蒋述没有出声。他慢慢俯身，拾起笔记本，轻轻抚平卷曲的页角。然后，在颜听野震惊的目光中，他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从运动会合照上剪下来的照片，只有颜听野一个人在笑。
　　"因为我也一样。"蒋述轻声说。
　　窗外，初夏的夜风拂过树梢，带走最后一片樱花。实验室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两个少年，和他们之间那些终于无需隐藏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