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杀未遂》瓶沿

6、第五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教室，将蒋述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坐在座位上，手中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直线，一道又一道，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的余光始终锁定在教室最后一排——颜听野的座位。自从选拔赛成绩公布后，那个位置就成了他目光的牢笼，困住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冷静。
　　颜听野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脑后，整个人陷在座位里，像一团模糊的阴影。他的右手搭在课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节奏散漫，却莫名让蒋述想起考场上那阵窸窣的声响——那宣告他失败的声响。
　　蒋述的指节微微发白。
　　他的视线向下移动，落在颜听野半开的抽屉上。那里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封面，硬质的，边缘有些磨损。
　　——他的笔记本。
　　心脏猛地收紧，蒋述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教室里的人渐渐少了，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去了食堂或操场。颜听野似乎睡着了，校服外套罩在头上，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蒋述站起身，动作很轻。他的脚步声被窗外梧桐树叶的沙沙声掩盖，像一只潜伏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接近猎物。
　　垃圾桶就在颜听野座位旁边。蒋述弯腰，指尖擦过冰凉的金属边缘，目光却死死那条抽屉缝隙。再近一点，他就能确认——
　　"找什么呢？"
　　校服底下传来颜听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蒋述的动作顿住。他直起身，看见颜听野掀开校服，露出一双冷得刺骨的眼睛。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像是早就看穿了他的意图。
　　"丢垃圾。"蒋述平静地回答，指尖捏着一张被揉皱的草稿纸。
　　颜听野嗤笑一声，目光扫过那张纸，又回到蒋述脸上。他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锋，缓慢地、毫不掩饰地划过蒋述紧绷的下颌线，最后定格在他镜片后的眼睛里。
　　"是吗？"他轻飘飘地问，手指却突然扣住抽屉，猛地一推——
　　"砰！"
　　抽屉彻底合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蒋述的瞳孔微微收缩。
　　空气凝固了一瞬。
　　颜听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蒋述。他比蒋述矮了半个头，但此刻的气势却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压得极低："蒋大学霸，你是不是以为……我偷了你的东西？"
　　蒋述的指节骤然攥紧，那张草稿纸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
　　颜听野盯着他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愉悦。他慢条斯理地俯身，凑近蒋述耳边，呼吸的热度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蒋述的神经——
　　"你猜对了。"

　　蒋述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
　　颜听野退开半步，欣赏着蒋述脸上罕见的、近乎失控的表情。他伸手，从书包侧袋抽出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在蒋述眼前晃了晃。封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蒋述曾经不小心用钢笔划过的痕迹。
　　"想要吗？"他轻声问，眼底却毫无笑意。
　　蒋述的视线死死钉在那本笔记本上——他的字迹，他的思路，他的心血。它真的在颜听野手里！
　　"还给我。"他的声音低沉得近乎嘶哑。
　　颜听野笑了。他单手翻开笔记本，指尖随意地划过某一页——正是那道几何构图的雏形。纸页上还有蒋述随手写下的批注："待完善，可能需要引入辅助线。"
　　"真有意思，"颜听野慢悠悠地说，指尖摩挲着纸页，"这么精妙的想法，居然被你随手记在角落里，差点埋没了。"
　　蒋述的指节捏得发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理智正在崩塌，像一座被海浪侵蚀的沙堡，一点点溃散。
　　颜听野合上笔记本，突然收敛了所有表情。他的眼神冷得像极地寒冰。
　　"选拔赛前一周，我在图书馆捡到它。"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你的名字——'蒋述，高二（三）班'。我本来想第二天还给你。"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然后，我听到了你和李老师的对话。"

　　[闪回]

　　图书馆的走廊安静得能听见翻页的声音。颜听野拿着笔记本，刚想上前，却听见蒋述冷静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
　　"李老师，关于保送名额，我认为应该以绝对实力为准。如果有人在竞赛中靠'小聪明'或'运气'侥幸胜出，对真正有实力的人不公平。"
　　李老师笑着回答："你是说颜听野？他的实力可不比你差啊。"
　　蒋述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他的解题思路太跳脱，缺乏系统性。决赛需要的是稳定发挥，不是灵光一现。"

　　[现实]

　　颜听野盯着蒋述骤然苍白的脸，轻笑一声："原来在你眼里，我的一切努力，都只是'小聪明'和'运气'？"
　　蒋述的喉咙发紧："我没有——"
　　"闭嘴。"颜听野打断他，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本来已经决定放弃那道几何法——因为它还不够完善。但听到你那番话后，我改主意了。"
　　他猛地将笔记本拍在蒋述胸口，力道大得让蒋述踉跄了一下。
　　"我花了三天时间，完善了你的构想。"他的声音颤抖着，却带着狠厉，"然后，我用它，在考场上，堂堂正正地赢了你。"
　　蒋述接住笔记本，指腹擦过封面上熟悉的磨损痕迹。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颜听野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他所有的防御。
　　颜听野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单薄却挺拔，像一把出鞘的剑，锋利得让人不敢触碰。
　　"蒋述，你从来就没看得起我。"
　　教室门被甩上的巨响回荡在空荡的走廊里。
　　蒋述站在原地，笔记本的边缘深深陷进他的掌心。
　　他输了。
　　不是输给0.5分，不是输给那道几何题。
　　他输给了自己的傲慢、偏见，和那个永远算不准的变量——
　　颜听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