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杀未遂》瓶沿

5、第四章

　　选拔赛的成绩，像一颗精确制导的核弹，在三天后的晨会上，由陈老师用激动到颤抖的声音引爆了。
　　“同学们！喜报！天大的喜报！” 陈老师挥舞着成绩单，红光满面，声音穿透力极强，连隔壁班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在刚刚结束的校内物理奥林匹克终极选拔赛中，我们班的颜听野同学，以0.5分的绝对优势，勇夺第一！蒋述同学紧随其后，荣获第二！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祝贺他们！”
　　“哗——！！！”
　　掌声、惊呼声、倒吸冷气声瞬间淹没了整个教室。0.5分！又是那该死的、宿命般的0.5分！上一次全市联考，蒋述以0.5分压了颜听野一头，而这次，在决定保送命运的关键战役上，颜听野以同样的微小差距，完成了精准的逆袭！
　　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疯狂地聚焦在教室的两个端点——讲台旁激动宣布的陈老师，最后一排依旧没什么表情的颜听野，以及……坐在黄金位置、背脊挺直如标尺的蒋述。
　　蒋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镜片后的眼睛沉静无波，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数字。他甚至微微侧头，对着陈老师的方向，礼节性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这个结果。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到“0.5分”和“颜听野第一”的瞬间，他精密世界的内核发生了何等剧烈的塌缩。不是失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彻底颠覆的、冰冷的荒谬感，混杂着选拔赛最后时刻被那颗“无声惊雷”炸飞的、灭顶般的失控感。
　　0.5分。
　　这个数字像一把冰冷的刻刀，精准地刻在他逻辑链条崩断的那个节点上——那道他因为低级计算错误而失分的力学大题！如果没有那个错误，如果没有颜听野提前交卷带来的那场思维海啸……这0.5分的差距，本应属于他！
　　这个认知像毒藤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他输掉的不仅仅是一个保送名额的优先权，虽然选拔前二均可进入决赛，但第一名在资源倾斜和心理优势上不言而喻，但他输掉的是他赖以生存的、对自身绝对掌控力的信仰！而摧毁这一切的，是那个他以为可以屏蔽、却早已成为他系统最大漏洞的——颜听野！
　　陈老师还在激动地分析着颜听野解题思路的“精妙”与“创新”，尤其提到了最后那道力学难题，颜听野用一种“极其简洁高效、跳脱常规”的几何法，完美解决，赢得了阅卷组的高度评价。

　　几何法？
　　蒋述的指尖在桌下猛地攥紧！一道刺眼的闪电劈开他记忆的迷雾！那个在考场上瞬间扰乱他心神的影像——晚自习，颜听野用刁钻几何法解决类似问题的侧影！这方法……这方法他见过！而且是在一个更早、更关键的地方！
　　散会后，蒋述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他没有回座位，而是径直走向教师办公室。他需要看到试卷，需要确认那个让他灵魂都感到战栗的猜想。
　　竞赛负责人王教授看着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锐利执拗的蒋述，叹了口气，还是把两份高分试卷找了出来，尤其是最后那道大题。
　　蒋述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瞬间锁定颜听野的解题区域。那流畅的几何构图，清晰的辅助线，简洁有力的证明步骤……每一个符号，每一条线，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也烫穿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一模一样！
　　和他在那个遗失的、记录了他所有竞赛灵感和独创思路的硬壳笔记本上，某一页角落处，一个被他随手勾勒、尚未完善、甚至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几何构想——几乎一模一样！
　　那个笔记本……上周神秘失踪了！他翻遍了所有地方都没找到！当时只以为是意外丢失，并未深究。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蒋述的天灵盖！他所有的混乱、所有的失控、所有的挫败感，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冰冷、坚硬、指向明确的出口！

　　作弊？
　　这个他从未想过会与颜听野联系在一起的、肮脏至极的词，如同毒蛇的信子，嘶嘶作响地钻入他的脑海。颜听野那提前交卷的从容，那0.5分的精准逆袭，那“精妙创新”的几何法……瞬间被这个可怕的猜想串联起来，形成了一条看似逻辑自洽、却足以摧毁一切的证据链！
　　“蒋述？你脸色很差，没事吧？” 王教授担忧地看着他。
　　蒋述猛地回过神，强迫自己松开几乎要将试卷捏碎的拳头。他深吸一口气，镜片后的目光重新聚焦，却冷得如同西伯利亚冻土。
　　“王教授，” 他的声音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冷静，“请问，考场有监控录像吗？”
　　“监控？” 王教授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大阶梯教室的监控前几天就报修了，还没修好呢。这次考试是临时启用的备用考场，没来得及检查设备。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蒋述语气中的异样。
　　“没有。” 蒋述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流，声音平淡无波，“只是确认一下考场纪律是否完备。谢谢王教授。” 他将两份试卷轻轻放回桌面，动作依旧精准，指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没有监控。
　　这个结果，像一盆冰水混合着滚油，浇在蒋述心头那团名为“疑云”的火焰上。冰冷的绝望与灼热的偏执交织缠绕。

　　他沉默地走出办公室，走廊的光线有些刺眼。世界在他眼中被分割成两种颜色：一种是冰冷的、失去保送优先权、被颜听野以“疑似作弊”方式击败的屈辱现实；另一种，则是那个硬壳笔记本上熟悉的字迹和几何构图，在脑海里反复灼烧、放大，成为他唯一能抓住的、支撑他不至于彻底崩溃的“逻辑支点”。

　　他必须找到证据。
　　他必须证明那个笔记本在颜听野手里。否则，这0.5分的失败，这被颠覆的掌控感，这被“习惯幽灵”和“疑似背叛”双重绞杀的痛苦，将彻底吞噬他。
　　接下来的几天，蒋述变成了一个沉默而高效的猎手。他精密的大脑，从竞赛题的海洋里抽离出来，全速运转，目标只有一个：颜听野和那个笔记本。

　　-观察：他利用同班的便利，将“失控雷达”重新校准为“监视模式”。颜听野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翻书，从笔袋里拿出的每一件文具，甚至他课桌抽屉的开关幅度……都成为蒋述扫描和分析的对象。他试图捕捉任何一丝与那个深蓝色硬壳笔记本相关的蛛丝马迹。
　　-试探：在小组讨论时，他会故意抛出一些与笔记本上某些独特思路相关的、非常规的物理问题，眼神锐利如鹰隼，紧锁着颜听野的反应。颜听野或是沉默以对，或是用完全不同的方法解决，眼神冰冷地扫过他，带着毫不掩饰的“你又想干什么”的厌烦。
　　-追索：他利用午休和放学后，几乎翻遍了颜听野可能存放物品的所有公共区域，当然是在无人时，甚至“偶遇”了颜听野同宿舍的同学，旁敲侧击地询问颜听野最近是否用过“特别的笔记本”。得到的回答都是茫然和否定。

　　然而，一无所获。
　　那个笔记本如同人间蒸发。颜听野的生活轨迹简单得近乎透明，宿舍、教室、食堂，三点一线，没有任何可疑之处。蒋述的偏执追索，像一拳拳打在冰冷的棉花上，只反弹回更深的挫败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焦虑。
　　他坐在靠窗的“黄金位置”，窗外是梧桐树新发的嫩芽，生机勃勃。而他的内心，却是一片被疑云笼罩、被偏执啃噬的废墟。他摊开一本新的竞赛题集，试图用熟悉的公式和模型来稳定心神。笔尖落在纸面，沙沙作响。
　　写着写着，他的目光凝住了。
　　草稿纸上，他无意识写下的演算步骤旁，赫然出现了几道熟悉的辅助线——正是那道引起轩然大波的几何法雏形！是他自己的笔迹！是他遗失的笔记本上那个未完成的构想！
　　一股冰冷的战栗瞬间传遍全身。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同淬毒的箭矢，越过几排座位，精准地、毫不掩饰地、带着几乎要洞穿一切的审视和冰冷的怀疑，死死钉在教室最后一排——那个正趴在桌上、似乎对一切浑然不觉的身影上。
　　颜听野仿佛感受到了那如有实质的目光。他埋在臂弯里的身体，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蒋述的怀疑，颜听野的屏蔽，在这无声的目光对峙中，终于碰撞出了足以点燃引信的、致命的火花。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气息。
　　废墟之上，偏执的猎手已经亮出了獠牙。而猎物，似乎也终于察觉到了身后冰冷的注视。
　　风暴，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