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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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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班的空气,在蒋述踏入的第二天清晨,凝结成了某种半透明的固体。
蒋述坐在陈老师精心安排的“黄金位置”——第三排正中央,视野绝佳,离讲台和黑板投影都恰到好处。他挺直背脊,摊开书本,动作精确得如同设定好的程序。只是,他的感知系统仿佛被强行分割:一部分维持着表面的专注,接收着老师的信息流;另一部分,却像失控的雷达,不受控制地、高频次地扫描着教室最后一排那个角落。
颜听野的位置,在他视线的延长线上,斜后方。一个微妙又极具压迫感的距离。
整个上午,颜听野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什么叫“绝对零度屏蔽”。他不再仅仅是绕道而行,而是将蒋述彻底从他的物理感知半径内抹除。收发作业,他的手臂会以一个极其精准的角度,绕过蒋述的桌面,直接将本子放到前桌。小组讨论:陈老师特意安排了一次物理难题头脑风暴,他全程垂着眼,只对着自己的草稿纸发言,当蒋述提出一个关键思路时,他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仿佛那声音来自外太空。他的目光永远落在虚空、窗外、或者自己笔尖,将蒋述所在的那片区域,连同蒋述这个人,视为一团无形的、不值得任何信息交互的空气。
这种“冰封线”,比昨日的绕道更彻底,更具杀伤力。它无声地宣告:你连成为障碍的资格都没有。你是彻底的虚无。
蒋述的精密系统在这种持续不断的“虚无”信号干扰下,发出了尖锐的警报。他试图用更高强度的专注去压制那失控的扫描程序。然而,当物理老师讲到电磁感应切割磁感线产生电动势时,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篮球赛那个下午,颜听野替他挡开恶意冲撞的背影,以及当时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悸动——“切割”。这个冰冷的物理术语,此刻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强行维持的平静。
课间操。
人群像潮水般涌向操场。蒋述习惯性地走向一班集合区域的边缘——一个既能观察全局又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就在他即将站定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颜听野正朝他习惯的方位走来!几乎是条件反射,蒋述的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极其轻微地向旁边侧移了半步,让开了那条无形的“路径”。
颜听野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一丝偏移的迹象,仿佛蒋述的避让根本不存在,或者他预判的路径里本就没有蒋述这个实体。他目不斜视地,以完全笔直的轨迹,穿过了蒋述刚才站立的那片空气,走到了更边缘的位置站定,留给他一个冰冷挺直的、写满“勿扰”的背影。
蒋述僵在原地。那半步的避让,像一个突兀的、可笑的程序错误,暴露在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混乱逻辑里。他为什么要让?是习惯性的路径规划?是潜意识里为那个“功能模块”预留的操作空间?还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本能的退避?!一种深重的挫败感和失控感攫住了他。他精密世界里的坐标系,因为颜听野这条“冰封线”的存在,正在发生不可逆的偏转和紊乱。他引以为傲的“掌控感”,在这个人形“绝对零度”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午休。
蒋述去教师办公室交竞赛报名表。回来时,教室里人已不多。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向颜听野的座位——空了。但桌上,放着一个熟悉的、磨砂黑的保温杯。那是颜听野用了两年的杯子,杯盖边缘有一道不易察觉的细小磕痕。
脚步顿住。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他水杯没盖紧。昨天颜听野就因为匆忙,水洒出来弄湿了卷子一角。
几乎是同时,蒋述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像过去无数次“顺手”清理掉颜听野碗里的香菜一样,极其自然地、以一种“避免液体损毁学习资料影响效率”的逻辑驱动着,走向那张课桌。他的手指精准地伸向杯盖,准备将它旋紧。
指尖即将触碰到杯盖冰凉的金属边缘时——
“别碰我东西。”
一个冰冷、毫无起伏、却带着刺骨寒意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冰锥,猝不及防地从他身后刺来。
蒋述猛地缩回手,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霍然转身。
颜听野不知何时回来了,就站在教室后门口。他手里捏着一袋刚从小卖部买的面包,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底却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直直地、毫不避讳地刺向蒋述,和他那只悬在半空、意图“帮忙”的手。
那眼神里,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被侵犯领地的暴怒。
“蒋大学霸,” 颜听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刮在凝滞的空气里,“管好你自己的‘效率最大化’就行。我的东西,是死是活,是干是湿,不劳您费心计算。”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抓起桌上的保温杯,动作带着一种嫌恶的力道,仿佛那杯子刚刚沾染了什么致命的病菌。他甚至没有再看蒋述一眼,径直走到教室后面,将杯子里剩余的水,“哗啦”一声,全部倒进了角落的脏水桶。
水声在死寂的教室里回荡,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蒋述的脸上,也砸在他精密逻辑的核心芯片上。
冰封线,在这一刻,凝成了坚不可摧、且带着倒刺的寒冰长城。蒋述站在城墙之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那套基于“习惯”和“效率”的交互法则,在这个被彻底激怒、竖起所有尖刺的颜听野面前,彻底失效,且显得无比愚蠢和……冒犯。
他试图建立新坐标的努力,在对方冰冷的宣判和嫌恶的动作中,碎成了齑粉。真空地带,因为物理距离的归零,变成了更加令人窒息的、布满尖冰的囚笼。
选拔赛的日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低压中到来。
考场设在阶梯大教室。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味、紧绷的神经和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蒋述坐在靠窗的位置,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试卷上。题目很难,远超平时训练,正是他需要的“高强度刺激源”。他像一台终于找到目标的精密机器,高速运转起来,将那些复杂的公式、模型拆解、重组,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流畅而精准的轨迹。
这是他的战场。是他混乱世界中唯一能抓住的、绝对理性的浮岛。他需要这场胜利,需要这剂强心针来稳定他濒临崩溃的系统。他屏蔽掉周遭的一切,包括斜后方那个同样安静伏案的身影。
然而,某个瞬间,当一道综合性极强的电磁学大题跃入眼帘,要求用多种方法求解感应电流方向时,他的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闪过颜听野在某个晚自习,用一种极其刁钻却异常简洁的几何方法,三下五除二解决类似问题的侧影。那方法,比他当时用的微积分更直观,更……巧妙。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瞬间搅乱了平静的水面。蒋述猛地闭了闭眼,强行将那个影像驱散。专注!效率!他在心里对自己低吼,重新投入到他熟悉而安全的解析法推导中。只是,推导的步骤似乎比平时多了两步,思维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滞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考试进行到三分之二,蒋述正全神贯注于一道结合了相对论效应的力学难题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从斜后方传来。声音很小,但在极度安静的考场里,在蒋述高度集中的神经末梢上,却如同惊雷炸响。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甚至能清晰地勾勒出那个动作——颜听野放下了笔,身体微微后靠,手臂抬起……那是交卷的动作!
不可能…… 蒋述的思维瞬间宕机。这套题的难度他心知肚明,即便是他,也才刚刚推进到最关键、最需要专注的时刻!颜听野怎么可能……?
一股冰冷的、混合着难以置信和被瞬间超越的巨大恐慌,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精密运转的思维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道正在推导的、眼看就要突破的关键公式,在脑海中瞬间变得模糊、断裂!
他强迫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去看!但那个“颜听野提前交卷”的认知,像一个无法解析的病毒程序,瞬间侵入了他的核心处理器,疯狂吞噬着他的算力!笔下的推导步骤彻底乱了套,一个低级到令人发指的计算错误赫然出现在草稿纸上!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紧贴后背的衬衫。
就在这时,监考老师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斜后方。接着,是纸张被拿起、翻阅的轻微声响。
蒋述的呼吸几乎停滞。他能感觉到那道身影拿起试卷,离开座位,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走向讲台,将试卷放下。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却又在他耳中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踩在他濒临断裂的神经上。
当那脚步声最终消失在讲台方向时,蒋述才像被抽干了力气般,猛地吸了一口气。然而,思维的链条已经彻底崩断。他看着草稿纸上那个刺眼的计算错误,和眼前那道只解了一半的难题,一种前所未有的、灭顶般的绝望感攫住了他。
完了。
他输定了。
不是输在能力,而是输在了……那个他以为自己早已屏蔽掉、却早已刻入骨髓的、名为“颜听野”的干扰源上。
他引以为傲的、赖以自救的绝对理性战场,终究还是被那个人的存在,轻易地投下了一颗无声的惊雷,炸得他精心构筑的防御工事,土崩瓦解。
蒋述僵坐在座位上,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习惯”的废墟和“屏蔽”的冰墙之外,还有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叫做——
失控。彻底的、对他自己引以为傲的精密大脑的失控。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颜听野,在交完卷后,甚至没有向他的方向投来任何一瞥,便径直走出了考场大门,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留下一个彻底崩溃的蒋述,和一室压抑的、沙沙的书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