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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   那夜看台的寒意,似乎渗进了蒋述的骨头缝里,久久不散。

      决裂后的第一个清晨,蒋述踏入校门时,身体先于意识,习惯性地将眼角余光投向高二(一)班门口那根掉漆的廊柱。视线落点处,空无一物。只有灰扑扑的水泥地和几片被风卷起的枯叶。一种微妙的、失重的感觉瞬间攫住了他,仿佛精密仪器突然失去了一个关键的校准点。
      他脚步未停,面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平静,走向自己的教室。只是镜片后的目光,比平日更冷,更深,像结了冰的湖面。
      走廊里,零星几个早到的同学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寻。G高的“双子星”骤然熄灭了一颗,而且是以那样一种无声却极具张力的方式,这本身就是足以引爆八卦圈的重磅新闻。

      蒋述恍若未闻。他坐到自己靠窗的位置,摊开物理竞赛题集。窗外,那条铺满落叶的路依旧,那根廊柱依旧。只是少了那个总爱斜倚着的身影,少了那抹扎眼的橙色,少了空气中无形的、噼啪作响的张力。世界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色彩和声音,只剩下单调的白噪音。他强迫自己盯着洛伦兹力公式,那些熟悉的符号却在眼前扭曲、跳跃,最终拼凑出颜听野最后看他的眼神——冰封的、疏离的、带着彻底死心的平静。
      “效率很高……” 蒋述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敲击,昨晚自己那句冰冷的、基于“投入产出比”的回答,此刻像淬了毒的针,反复刺穿着他的神经。他引以为傲的逻辑和精准,在那个夜晚溃不成军,如今更成了反噬自身的利刃。

      上午的物理课。

      李老师习惯性地抛出难题:“这道题有点超纲,涉及电磁感应和相对运动的综合,有没有同学愿意上来试试思路?蒋述?颜听野?”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两个焦点人物身上。以往,这几乎是他们无声的战场号角。要么是蒋述沉稳起身,条分缕析;要么是颜听野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语出惊人地给出更巧妙的解法;甚至有时两人会同时站起,在讲台上进行一场思维速度的巅峰对决。
      然而此刻,一片寂静。
      蒋述端坐着,背脊挺直如标尺,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仿佛那里有宇宙的终极奥秘,对老师的点名置若罔闻。他需要绝对的稳定,任何可能打破他强行维持的“平静”的扰动,都必须隔绝。
      而颜听野的位置,空了。
      直到老师略显尴尬地又叫了一遍名字,蒋述才像被惊醒般,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他没有看讲台,也没有看颜听野空着的座位,只是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近乎机械的语调说:“抱歉,老师,我还没整理好思路。” 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承认自己的“没准备好”。
      教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中午。
      蒋述端着餐盘,习惯性地走向食堂角落那个靠窗、安静、能观察到入口的位置——那是过去两年多,他和颜听野无数次“狭路相逢”、用眼神和语言交锋的固定“战场”之一。他坐下,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入口。
      人流涌动,喧嚣嘈杂。没有那个穿着松垮校服、走路带着点独特韵律的身影。没有挑衅的眼神,没有意味不明的笑容。蒋述拿起筷子,夹起一撮青菜。视线掠过餐盘时,他动作猛地一僵。
      青菜里混着几根细碎的香菜。
      几乎是条件反射,他的筷子尖已经精准地伸向那几根碍眼的绿色,准备将它们挑拣出来。这是无数次聚餐形成的肌肉记忆——颜听野极度厌恶香菜的味道,每次都会皱着眉抱怨,而蒋述总会不动声色地、以一种“避免无谓争执影响效率”的姿态,顺手替他清理干净。
      指尖在触碰到香菜叶的前一秒,硬生生停住。
      一股冰冷的、带着自我厌恶的浪潮瞬间淹没了他。他在做什么?那个需要他“顺手”清理香菜的人,已经不在了。不,或许从未真正“需要”过。这只是他“习惯”的一部分,是他精密程序里一个运行良好的子程序。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失控感攫住了他。他盯着那几根香菜,仿佛那是他精心构筑的世界里一个突兀的、讽刺的漏洞。
      最终,他猛地收回手,将整盘青菜连同那几根香菜,一起倒进了旁边的泔水桶。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粗暴的决绝。然后,他重新坐下,拿起剩下的米饭,一口一口,机械地、味同嚼蜡地吞咽。周围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在真空罩外,他独自坐在寂静的中心,感受着那个名为“颜听野”的模块被强行卸载后,整个系统发出的、沉闷而持续的、令人窒息的空转噪音。
      真空地带。这就是他为自己选择的,冰冷、精确、了无生气的未来。

      颜听野消失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而是在蒋述的世界里,开启了彻底的“单向屏蔽”。

      他依旧来上课,踩着点进教室,趴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像一株缺乏光照的植物,带着一种隔绝外界的倦怠。他不再参与任何课堂讨论,不再回应老师的点名提问(除非被点到名字,也只是懒洋洋地吐出几个字),更不再向蒋述的方向投去任何一瞥。走廊相遇时,他会极其自然地、提前几米就调整路线,绕道而行,仿佛蒋述所在的那片空气是某种污染源。他的眼神穿过人群,落在虚空处,或者某个无关紧要的角落,将蒋述彻底视为透明。

      那是一种比激烈争吵更彻底的决裂。是抽刀断水后,连水痕都拒绝留下的冰冷。

      蒋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原来一个人可以如此彻底地从另一个人的感知半径里消失。即使他们身处同一个狭小的空间,呼吸着同样的空气。颜听野用行动划下了一道无形的、却坚不可摧的界限。那道界限的名字叫:蒋述,勿扰。

      这种“被屏蔽”的感觉,比看台那夜的沉默更让蒋述难以忍受。他习惯性地捕捉对方动态的“雷达”彻底失效,接收到的只有一片刺眼的盲区信号。每一次在走廊、在食堂、在操场,他下意识地用目光搜寻那个身影,最终只能捕捉到对方一个迅速移开的侧脸,或是一个冷漠的后脑勺。这种“存在”却“不可见”的状态,像一根细小的针,持续不断地刺扎着他精密运转的神经,带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焦躁”的干扰。

      他试图用更高强度的学习来填满这片真空。竞赛题集堆满了课桌,演算纸消耗的速度是平时的两倍。然而,效率却在直线下降。那些曾经能让他瞬间沉浸、思维如电的物理模型,此刻却变得滞涩难通。一个简单的受力分析,他算了三遍,得出了三个不同的错误答案。他烦躁地划掉草稿,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大脑像一台超负荷运转后死机的电脑,屏幕一片雪花,核心处理器却在徒劳地空转发热。

      “嗡嗡——”
      手机在课桌抽屉里震动了一下,天……忘记开静音了。

      蒋述点开。是竞赛班负责老师王教授的通知:

      > @全体成员:全国物理奥林匹克竞赛决赛名额分配方案提前确定。我校获得两个直接保送G大的决赛名额(依决赛成绩而定),另有两个省赛一等奖名额(高考加分)。最终人选将根据下周五的校内终极选拔赛(难度对标决赛)成绩综合评定。本次选拔至关重要,请所有种子选手务必全力以赴!具体细则稍后发群文件。<

      这条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在蒋述沉寂的内心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保送G大!这是他规划中至关重要的一步,是他精密人生蓝图里早已标注好的坐标。它代表着最高效的升学路径,代表着对自身能力的终极认证。这目标清晰、明确、可量化,是他此刻混乱世界中唯一能抓住的、稳固的浮木。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尖锐地刺入他的脑海:颜听野也是种子选手之一。
      他一定会参加选拔赛。他们将在同一个考场,面对同一份试卷,进行一场真正的、纯粹以分数论高下的对决。
      这不是过去那种带着个人恩怨的“相杀”,而是关乎前途命运的、绝对客观的战场。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竞争本能和对“秩序”渴望的冲动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混乱和焦躁。蒋述握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镜片后的目光重新凝聚,锐利如刀,驱散了连日来的茫然。
      他需要这场考试。他需要这个清晰的目标,需要这个能让他重新掌控节奏、证明自己价值的战场。他需要……在颜听野构建的“真空屏蔽”之外,重新建立起一种联系——哪怕只是冰冷的分数竞争关系。这联系本身,就能刺破那令人窒息的真空,让他重新感受到“存在”的实感,哪怕是以对手的身份。
      蒋述深吸一口气,点开群文件,下载选拔赛细则。他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自动屏蔽掉所有与“习惯”、“情感”、“真空”相关的杂音,所有的思维回路都精准地导向一个目标:赢。赢下选拔赛,赢得保送名额。用绝对的、无可争议的分数,重新锚定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位置。
      他翻开新的草稿纸,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这一次,思路异常清晰,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模型重新变得驯服。只是,在那份专注的眼底深处,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偏执的光芒悄然亮起。这场考试,对他而言,意义早已超越了保送本身。它成了一场自救,一场向那个将他屏蔽的世界发出的、无声的宣战书。
      而在教室的另一个角落,颜听野的手机屏幕也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那条群通知,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看到的只是一条无关紧要的广告。他随手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继续将脸埋进臂弯里,只留下一头略显凌乱的黑发对着喧嚣的世界。只是,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命运的引力场,终究还是以最现实、也最冷酷的方式,开始将两颗脱轨的星体,重新拉向同一个碰撞点。
      晚上,颜听野坐在宿舍书桌前,台灯惨白的光线将他笼罩在孤岛般的光圈里。手机屏幕亮着,冰冷的荧光映着他同样苍白的脸和眼下更深的青影。

      屏幕上,是蒋述的名字。下面,是空白的编辑框。
      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方,微微颤抖。删了又添,添了又删。打出一行:“那天转班,班主任笑得像朵喇叭花,你挺得意吧?” 太刻薄,删掉。
      又打:“选拔赛,我不会让你赢得那么轻松。” 像宣战,更显得在意,删掉。
      再打:“……” 只有一串省略号,欲言又止,软弱得可笑,狠狠删掉。
      还打:“?”一个问号,不知所云,Out!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冲撞、撕扯:
      想质问他凭什么像个精密仪器一样入侵他的空间,打乱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壁垒?
      想嘲讽他是不是连转班带来的“效率提升”都计算好了投入产出比?
      更想……更想问一句,坐在那个新座位上,面对自己刻意的无视和冰冷的背影,他那颗精于计算的脑子里,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掠过一丝名为“后悔”或者“不适”的杂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藤一样缠绕住心脏,带来窒息般的痛楚。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问什么?问那个连“喜欢”都定义不出来的机器人?问那个把他当“功能模块”评估效率的蒋述?
      真是……贱得慌!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自厌、愤怒和无处宣泄的委屈的洪流,轰然冲垮了他强行维持的平静。手机被他狠狠掼在桌面上!
      “砰!”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刺耳。屏幕顽强地亮着,那片刺目的空白,像一张无声嘲讽的嘴。

      长子砚:“嘘——听野,熄灯了,该睡觉了。”
      “那你别睡了。”
      “。?”

      “操……” 颜听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尖锐的噪音。他像一头困兽,在狭小的书桌和床铺之间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他想起蒋述抱着书箱站在一班门口的样子,平静,精准,像一台被输好程序、即将嵌入新位置的零件。想起班主任陈老师那几乎咧到耳根的、毫不掩饰的狂喜笑容。想起全班同学那看戏般、在他和蒋述之间疯狂扫射的、火辣辣的目光。更想起看台那个夜晚,蒋述在沉默中崩塌的、茫然又狼狈的眼神,和他自己心死如灰的冰冷宣判。
      “习惯……效率……功能模块……” 他低吼着,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冰棱,反复扎着自己,“蒋述!你他妈就是个……就是个……”
      他找不到一个足够恶毒、足够解恨的词来形容那个冰雕一样的家伙。所有的愤怒最终都化为一种更深的无力感。他颓然停下脚步,双手撑在冰冷的书桌边缘,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台灯的光将他紧绷的背脊线条勾勒得清晰而脆弱。
      手机屏幕固执地亮着,那片空白,无声地嘲笑着他所有的挣扎和失控。
      他维持了一整天的“单向屏蔽”,在转班的物理重压和这条最终空白的短信面前,被自己内心翻涌的岩浆彻底灼穿、崩塌。什么冷静,什么决绝,什么尘埃落定……都是狗屁!
      他恨蒋述的冰冷和精准。更恨自己到了这种地步,还会因为那个人的一举一动,因为那片空白的短信界面,而像个傻子一样情绪失控。
      颜听野猛地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底那点强压下去的暴烈情绪被一种更深、更沉、近乎破釜沉舟的冰冷取代。他伸手,不是去拿手机,而是“啪”地一声,用力关掉了台灯。
      宿舍瞬间陷入浓稠的黑暗,将他颤抖的身影彻底吞噬。
      黑暗中,只有被他掼在桌上的手机,屏幕顽强地亮着最后几秒,映照着那片刺目的、代表彻底决裂与心有不甘的——
      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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