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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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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年的梧桐叶落得特别早,刚过十月,教学楼前的水泥路上就铺了一层枯黄。蒋述踩着落叶走过,运动鞋底发出干脆的碎裂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碾过清晨稀薄的空气。他抬眼,果然看见颜听野单肩挎着书包,斜倚在高二(一)班门口那根掉漆的廊柱上,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橙色的,在灰扑扑的校服背景里格外扎眼,纯属装模作样。
两人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无声地噼啪作响,激起点看不见的火星子。
“早啊,蒋大学霸。”颜听野拿下棒棒糖,糖球在齿间轻巧地转了个圈,嘴角噙着惯常的、带着点挑衅的笑意,“昨天那道物理压轴题,你用了十分钟?啧,看来竞赛班特训的饭也没喂出个神速嘛。”
蒋述脚步没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颜听野略显苍白的眼下,径直往自己(三)班的教室走,声音平淡得像在念实验报告:“八分四十七秒。比你多出来的时间,大概是花在思考‘如何用廉价糖果显得更幼稚’这种毫无建设性的问题上了。” 他甚至在精准路过颜听野身边时,手臂以一个极其自然的弧度抬起,指尖一勾,那根碍眼的橙色棒棒糖就从颜听野虚握的手里落入了旁边的垃圾桶。“蛀牙警告,以及,公共区域注意卫生。”
颜听野看着垃圾桶里无辜的糖果,又看看蒋述挺直得如同标尺的背影,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蒋述听见:“小肚鸡肠!道貌岸然!”
走廊里零星几个早到的同学对此场景习以为常,连眼皮都懒得抬。城东一高的二年级的两个顶尖学神,年级第一的蒋述和万年老二……不对,应该是偶尔逆袭成功让蒋述屈居第二的颜听野,从高一起就是这幅“王不见王”、见面必掐的经典画面。大家都说他们是“宿敌”,势同水火,连空气都能被他们的眼神交锋点燃。
只有当事人心里,那盆名为“势同水火”的表面油锅底下,咕嘟咕嘟熬着的,早已是一锅粘稠、复杂、名为“习惯”的糊糊,时不时还冒出点连自己都心惊的、名为“真心”的气泡。
蒋述坐到自己靠窗的位置上,摊开厚厚的物理竞赛题集。窗外是那条铺满落叶的路,颜听野刚才倚过的柱子还在视野里,空荡荡的。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洛伦兹力公式的推导上,但脑子里却清晰地勾勒出颜听野叼着糖、吊儿郎当的样子,以及那双总是亮得惊人、此刻却似乎蒙着点倦意的眼睛。
习惯。
一个冰冷的词突然蹦出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精密运转的思维湖面,荡开一圈烦躁的涟漪。
他习惯了一进校门就下意识用眼角余光扫描那个身影;习惯了在每一次大小考试后,第一时间不动声色地去办公室瞄一眼颜听野的试卷分数,然后在心里默默计算差距,评估风险;习惯了在走廊狭窄的相遇空间里,用最精准的语言挑出对方的逻辑漏洞或仪容瑕疵,看他瞬间炸毛跳脚,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习惯了颜听野那些看似挑衅实则笨拙的“偶遇”和话题开启方式,甚至能预判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这种习惯像空气一样自然,渗入了蒋述高度自律、精密如钟表齿轮的学霸生活,成为某种不可或缺的背景噪音,甚至……某种扭曲的慰藉。它让他完美无缺、计算精准的世界,有了一丝鲜活的、带着微小刺痛的不确定扰动,一种……存在的实感。
而对颜听野来说,这种“习惯”则更像一场旷日持久的自我拉扯与沉沦。
他习惯了在蒋述面前竖起所有的刺,用“宿敌”的坚硬外壳包裹住自己越来越不对劲的关注;习惯了捕捉蒋述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镜片后睫毛的轻颤、嘴角抿紧的弧度、指节敲击桌面的频率——试图解读那张完美扑克脸面具下的真实;习惯了在蒋述精准打击后,一边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他“人面兽心”、“装腔作势”、“虚伪的完美主义者”,一边又忍不住在晚自习灯火通明的寂静里,偷偷用余光描摹他专注解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灯光在他鼻梁上投下的那一道清冷的弧线。
他甚至习惯了这种带着隐秘痛感的“在意”。直到那次月考,他因为一道极其低级的计算失误丢了不该丢的分,被蒋述一句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陈述客观事实的“计算能力有待系统性提高”点破,那种瞬间涌上的巨大委屈和无处发泄的愤怒,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让他猛地惊醒——这情绪太过了,太汹涌了,远远超出了对一个“宿敌”该有的反应范畴。
他好像……一脚踏空,陷进去了。陷进了一种名为“蒋述”的、甜蜜又窒息的习惯泥沼里。更可怕的是,他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蒋述对他的那份“特殊”的关注,和他自己胸腔里喧嚣的、无处安放的情绪,本质截然不同。
蒋述的在意,更像是收藏家对一件独特藏品的持续评估,是棋手对势均力敌对手的战术性欣赏,是他那套精密人生运行程序里一个运行良好的、能提供有效反馈和刺激的模块。而绝非,对一个叫做“颜听野”的、有血有肉、会脆弱会渴望、需要被真正“看见”和“接纳”的人的喜欢。
这个认知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扎在颜听野心上,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更深、更冷的刺痛。
日子在雪片般飞落的试卷、令人窒息的名次表和两人心照不宣的“相杀”模式中,滑向了高二下学期的深水区。梧桐叶落了又生,生了又落,仿佛一个无言的轮回。
蒋述在校长的提议下转去了一班,一班班主任的嘴角从知道消息的那刻就没放下来过。
一次全市联考的庆功宴。蒋述毫无悬念第一,颜听野以0.5分之差屈居第二。
地点定在学校附近的小餐馆。气氛热烈得有些失真,长期压抑的神经在啤酒泡沫和喧闹声中短暂地松弛。蒋述和颜听野作为焦点人物,自然免不了被起哄灌了几杯,虽然是未成年,但至少果汁还是可以喝的。
微醺的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餐馆里闷热的喧嚣。两人默契地,或者说,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牵引着,脱离了喧闹的人群,走到了学校操场的空旷看台。
沉默弥漫开来,像一层无形的网。远处隐约传来包厢里跑调的歌声和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更衬得这片寂静格外空旷。
颜听野屈膝坐着,手臂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根枯草。他望着远处高三教学楼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无数和他们一样在题海中沉浮的身影。酒精让他的神经末梢变得敏感,也剥去了白日里刻意竖起的尖刺,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酒后的黏腻:“蒋述。”
蒋述侧过头看他。昏暗中,颜听野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只有侧脸的线条在远处微弱的光线下勾勒出一个倔强的弧度。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你是不是觉得,”颜听野顿了顿,像是要积蓄力气说出接下来的话,“跟我这样斗来斗去,挺有意思的?像……某种固定程序,运行良好,还带点刺激反馈?”
蒋述沉默了几秒。夜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他在斟酌,在分析,试图找出一个最精确、最能表达他复杂感受的词。最终,他选择了一个他认为最安全、最能体现价值的词:“嗯,效率很高。能有效维持思维的敏捷度和竞技状态。”
“效率……”颜听野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舌尖反复品尝着这个词的滋味,然后突兀地笑了出来。笑声不大,在空旷的看台上却显得格外清晰,里面没什么温度,只有浓浓的嘲讽和更深重的疲惫。“是啊,对你蒋大学霸来说,什么都要追求效率最大化,投入产出比最优化。包括……‘习惯’一个人在你身边蹦跶,时不时给你提供点‘思维刺激’和‘情绪调剂’,对吧?一个……合格的‘功能模块’?”
蒋述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颜听野的语气和用词都太尖锐,太精准,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直指他内心深处那个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用“习惯”和“效率”包装起来的角落。他本能地感到一种被冒犯和拆穿的恐慌,试图反驳,声音却干涩得发紧:“不是习惯,是……”
“是什么?” 颜听野倏地转过头。目光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像淬了寒冰的刀锋,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直直刺向蒋述试图维持平静的眼底,“是欣赏?是认可?是觉得我这个对手还算够格?还是……”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带着沉重的、近乎绝望的试探,“……别的什么?蒋述,告诉我,你把我当什么?”
夜风骤然转冷,呼啸着灌入两人之间的空隙。
蒋述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是特别的”,但“特别”这个词太过模糊,无法量化,不符合他的逻辑。他想说“是需要的”,但“需要”又显得功利而自私,暴露了他的脆弱。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定义和分析,试图精准描述他对颜听野的感觉——是习惯性的关注?是对手间的惺惺相惜?是某种难以言喻的、能轻易扰乱他心绪、让他感受到“活着”的存在?这些碎片化的认知在他高速运转却因酒精而略显滞涩的大脑中激烈碰撞、重组,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拼凑成一个清晰、纯粹、名为“喜欢”或“爱”的、能宣之于口的答案。
他的沉默,在颜听野眼中,就是最残忍、也最确凿的答案。
颜听野眼中的光,那点强撑着的、带着最后一丝渺茫希冀的光,一点一点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最终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冰冷的清醒。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僵硬而勉强,比哭还难看。
“看,你说不出来。” 他声音很轻,却像裹挟着千钧之力的冰雹,重重砸在蒋述的心上,砸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蒋述,”颜听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宣判般的终结感,“你以前都看不起我,现在也看不起我。”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冰珠子滚落在寂静的夜里,敲打出绝望的回响,“你只是习惯了有我而已。”
“轰——”
蒋述感觉自己的世界仿佛被这句话瞬间击穿。那句“你只是习惯了有我而已”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放大,震耳欲聋,压过了风声,压过了远处所有的喧嚣。一股冰冷的、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顺着脊椎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想伸手抓住颜听野的胳膊,想大声地、急切地否认,想找出任何有力的证据、任何能证明“不只是习惯”的铁证来推翻这个让他灵魂都感到战栗的结论。
但他没有动。他僵在原地,像一个精密程序突然遭遇了无法解析、彻底颠覆核心算法的致命指令,陷入了逻辑的死循环和彻底的瘫痪。大脑一片混乱,引以为傲的理智和逻辑碎了一地。
因为内心深处,那个一直被他刻意压制、模糊感知的声音,此刻正无比清晰、冰冷地低语:他说的是对的。蒋述,你分不清。你从未真正分清过。
颜听野看着他瞬间凝固的表情,看着他镜片后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里,此刻清晰映出的茫然、挣扎和一丝被戳穿后的狼狈,最后那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也彻底熄灭了。那是一种心死的平静。
他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透支了所有情绪的、疲惫到极致的滞重感,拍了拍裤子后面沾染的灰尘。
“挺好的,蒋述。”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略带散漫的腔调,却空洞得没有一丝波澜,像一潭死水,“继续保持你的效率最大化。至于我……”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似乎觉得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多余。他只是最后看了蒋述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浓得化不开的失望,有挣脱枷锁般的解脱,还有一种蒋述从未见过的、彻底的、冰封般的疏离。
“算了,不和你说了。”
说完,颜听野转过身,没有丝毫留恋,一步一步走下冰冷的看台台阶。单薄的背影很快融入教学楼投下的巨大阴影里,被浓重的夜色彻底吞没,再也没有回头。
蒋述一个人僵坐在冰冷的看台水泥地上。夜风呼啸着灌进他的领口,吹得他透心凉,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那句“你只是习惯了有我而已”像一道恶毒的魔咒,死死箍紧了他的思维,扼住了他的呼吸。他试图去回忆和颜听野的点点滴滴,试图从中翻找出“喜欢”的、不容置疑的铁证。
他想起篮球赛时颜听野为他冲冠一怒的背影,那一刻胸腔里陌生的悸动——当时他归因为“肾上腺素飙升和对团队荣誉的维护”。
他想起颜听野生病请假那天,自己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和做题时频频走神——当时他归因为“环境稳定性被破坏”。
他想起自己“顺手”记住颜听野讨厌吃香菜,在聚餐时不动声色地把他碗里的香菜挑走——当时他归因为“避免无谓的争执影响聚餐效率”。
他想起无数个晚自习,自己用余光捕捉到颜听野偷看过来又迅速移开的视线时,心底那丝微妙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愉悦——当时他归因为“确认竞争对手动态带来的掌控感”。
那些清晰的、鲜活的记忆——每一次针锋相对、每一次暗中较量、每一次习惯性地寻找对方的身影、每一次因对方而产生微小情绪波动的瞬间——此刻都像被剥去了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赤裸裸地、残酷地指向了那个冰冷坚硬的核心:习惯。
他习惯了颜听野的存在,就像习惯空气、习惯解题、习惯精确计算分秒。这种习惯强大到让他产生了“不可或缺”的错觉,甚至让他误以为……那就是某种情感的雏形。
但他给不出“喜欢”的证明。他对颜听野的认知,自始至终都停留在“那个趣的、能有效刺激我的、需要保持关注的竞争对手”,而非一个需要他去爱、去理解、去呵护其所有脆弱与渴望的、完整的“颜听野”。
刺骨的寒冷顺着脊椎爬升,蒋述在空无一人的看台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绝望地意识到:他可能,真的,只是习惯了颜听野。而这份习惯,最终溺毙了所有可能存在的、另一种情感形态的微弱火种。
夜风呜咽,像是在为一场尚未开始就已注定终结的“相杀”,奏响凄凉的终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