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杀未遂》瓶沿

1、楔子

　　蒋述第一次见到颜听野，是在高一开学典礼闷热的后台。
　　作为新生代表，他正一丝不苟地整理着演讲稿的边角，力求每一道折痕都精确得如同尺子量过。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麦克风塑料味和汗水的躁动。然后，后台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影带着一身室外的热浪和满不在乎的劲儿闯了进来，像颗投入死水潭的彩色石子。
　　来人顶着一头睡得有点炸毛的短发，校服拉链大敞着，露出里面一件印着意义不明外星符号的T恤。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棒棒糖棍子，橙色的塑料棍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他看也没看周围如临大敌般排练的其他人，径直找了个堆杂物的角落，长腿一伸，歪着身子就往下坐，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天然的、近乎嚣张的懒散。
　　那一刻，蒋述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九年义务教育看来还没普及到这个生物的世界。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后台惨白的灯光，将那个角落里的身影切割成清晰又疏离的画面。一种混杂着审视、评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感油然而生。不守规矩，仪容不整，态度散漫——在蒋述高度秩序化的认知体系里，颜听野的出现本身，就像一行潦草的错别字，打乱了他精心排版的完美页面。
　　与此同时，颜听野似乎也感受到了那道过分“精准”的目光。他微微掀起眼皮，目光掠过蒋述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校服、一丝不苟的头发、还有那张在后台阴影里也显得过分冷静和……道貌岸然的脸。

　　“啧。” 他几不可闻地发出一声气音，把嘴里的棒棒糖棍子换了个边叼着，重新闭上了眼睛，用后脑勺对着那道视线。
　　人面兽心、小肚鸡肠、装腔作势、装模作样——颜听野在肚子里飞快地罗列着词汇。上帝造人的时候打盹了吧？或者干脆就是拿边角料随手糊弄的？他自动忽略了对方作为新生代表必然具备的学霸光环，只觉得那副严丝合缝的精英皮囊下，指不定藏着什么刻薄又无趣的灵魂。一个标准的、需要敬而远之的“好学生”模板。好人？哈。
　　命运的齿轮，或者说，孽缘的转盘，就在这充斥着汗味、塑料味和彼此无声嫌弃的后台，悄然转动了第一格。
　　他们自己不知道、没想到，这两个在开学第一天就互相盖棺定论为“义务教育漏网之鱼”和“虚伪精英标本”的少年，会在接下来的两年多里，将一场轰轰烈烈的“相杀”戏码演成了G高的保留节目。
　　他们争夺年级第一的宝座，像争夺生存的氧气。他们在走廊相遇，眼神能噼啪炸出火星，唇枪舌剑精准打击对方的软肋。他们是老师口中相爱相杀的典范，是同学眼中势同水火的宿敌。每一次交锋都像精心设计的战役，充满了计算、挑衅和不死不休的锐气。
　　蒋述习惯了用最锋利的逻辑去剖析颜听野的每一次“进攻”，将对方的挑衅、炸毛甚至偶尔流露的笨拙，都精准归档为“有效刺激源”和“思维磨刀石”。颜听野则习惯了在蒋述面前竖起所有的刺，用“宿敌”的身份当作最坚硬的盾牌，掩盖自己越来越失控的关注和解读。
　　梧桐叶绿了又黄，试卷堆叠如山。表面上，他们的“相杀”如火如荼，是青春剧里最标准的双强对峙剧本。
　　然而，有什么东西，在日复一日的针锋相对、在无数次目光的隐秘追逐、在那些被刻意忽略的悸动和烦躁中，悄然变了质……
　　就像精心调配的化学试剂，在无人察觉的试管底部，发生了无法逆转的沉淀。名为“宿敌”的标签，渐渐无法覆盖心底悄然滋生的、更为粘稠复杂的藤蔓。
　　那些习惯性的注视，开始掺杂了难以解释的停留；那些精准的打击，背后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那些激烈的碰撞，在某个瞬间，竟会让人恍惚生出一丝隐秘的、不合时宜的……甜？
　　这变质悄无声息，却又如同缓慢上涨的潮水，浸润着名为“相杀”的堤岸。当颜听野在高三那个微凉的看台之夜，带着酒意和孤注一掷的清醒，问出那句“你把我当什么？”时，当蒋述引以为傲的逻辑在巨大的恐慌中彻底死机时——
　　他们这场旷日持久的、轰轰烈烈的“相杀”，似乎……从未真正遂了初衷。

　　它偏离了预设的轨道，驶向了一片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勘测、也无力掌控的、名为“真心”的汹涌海域。而此刻，那艘名为“习惯”的小船，正在这片陌生的海域里剧烈颠簸，随时可能被一个名为“失去”的巨浪，彻底掀翻。
　　未遂的相杀，变质的开端。故事的终章，是无声，还是靠岸，还是溺死？
　　此刻，无人知晓。只有操场看台冰冷的夜风，呼啸着掠过两个僵硬的少年，卷起几片早凋的梧桐枯叶，像一场无声的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