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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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第一天，晨光透过梧桐叶隙，在蒋述的手机屏幕上碎成光斑。通话界面显示【颜听野】的备注，听筒里传来被子翻动的窸窣声。
“......你最好有正当理由吵醒我。”声音含混着枕头摩擦的质感。
蒋述的自行车刹停在24小时便利店门口：“实验数据出问题了，需要复核。”冰柜的冷气扑在他汗湿的后颈，“十五分钟后，校门口见。”
电话那头静默三秒，传来重物砸门的闷响。蒋述挂断电话，玻璃门上倒映出他手里拎着的纸盒——印着“金麦西饼”的logo，侧面潦草地写着“17”字样。
颜听野出现时校门刚开，宽大黑T恤罩着清瘦骨架，赤脚趿着人字拖，脚踝沾着星点蓝色颜料。“数据呢？”他眯眼躲开阳光，睫毛在眼下投出栅格阴影。
蒋述把自行车掉头：“在路上。”
他们穿过晨雾未散的旧街区，车铃惊起檐角白鸽。颜听野单脚撑在后轮轴心上，手心蹭着蒋述后背的汗渍骂骂咧咧：“你最好真搞丢了国家级数据...”
话音戛止于城郊盘山路。蒋述突然加速冲下坡道，风鼓满两人衣摆，颜听野下意识攥紧他腰侧衣料。漫山蒲公英倏然惊起，白絮滚过正在醒来的护城河。
“到了。”蒋述刹车停在废弃天文台前。生锈的铁门吱呀敞开，穹顶天窗漏下圆柱形阳光，尘埃在光柱中跳着布朗运动。
颜听野怔怔看着圆形大厅：废弃的傅科摆被系上蓝色丝带，摆锤下方堆着二十三本《天体物理概论》——每本扉页都夹着不同年份的生日贺卡，落款全是蒋述。
“20xx年8月21日。”蒋述打开最旧的那本，“你弄坏我航模那天。” “20xx年8月21日。”第二本扉页贴着撕碎的奥赛准考证，“你替我考的试。” “20xx年8月21日......”最新那本夹着液氮实验数据纸，背面是颜听野画的抛物线：“误差率0%”
穹顶突然传来齿轮转动声。遮光板缓缓开启，盛夏阳光倾泻而下，在地面投射出清晰的黄道十二宫图。正中央摆着金麦西饼的纸盒，奶油裱花歪扭成薛定谔方程。
“仪器误差修正完毕。”蒋述划亮火柴，焰心点燃插在草莓上的螺旋蜡烛，“生日快乐，颜听野。”
烛火摇曳中，二十三张贺卡无风自动。20xx年那张背面露出稚嫩笔迹：“赔你飞机=陪你看星星”；20xx年的准考证碎片拼出“故意考砸的”；20xx年的数据纸背面浮现新墨迹：“未来所有误差由我校准”。
颜听野突然抬脚踹向傅科摆。钢索晃荡惊起满室飞尘，他揪住蒋述衣领按在星图上，蜡烛滚落烫化巨蟹座的银粉。
“谁告诉你我今天生日？”
“教导处档案室。”蒋述任他攥着衣领，“指纹锁比想象的好开。”
“为什么是二十三本？”
“补足你拒绝过的所有礼物。”
钟声忽然敲响十下，阳光正好移到处女座方位。颜听野松开手，突然抓起奶油抹在蒋述镜片上。黏腻甜香弥漫开时，他俯身吹熄滚落脚边的蜡烛。
“礼物。”他指尖划过蒋述沾着奶油的锁骨，“我要天文台的钥匙。”
黄昏时分他们撬开了顶楼观测室。颜听野盘腿坐在望远镜支架上，看蒋述调试赤道仪。晚风卷起他空荡荡的裤管，露出脚踝上新添的蚊子包。
“其实我知道。”他突然开口，指节叩着生锈的目镜筒，“你每年8月21日都往我课桌塞东西。” “2016年是一盒被压扁的百奇。” “2017年是绝版物理竞赛题库。” “去年...”他踢了踢蒋述后背，“是藏在液氮罐里的演唱会门票。”
星河开始旋转时，蒋述从工具箱底抽出牛皮纸袋。离婚协议书复印件散落出来，财产分割栏被马克笔涂改得面目全非，唯有抚养权条款清晰可见——颜舟宸的名字旁，添了潦草的新批注：“其兄颜听野已满十六周岁，无需分配”。
“生日快乐。”蒋述将天文台钥匙抛进他怀里，“现在你是自己的第一顺位监护人。”
颜听野接住钥匙，金属齿尖硌着掌心生命线。他忽然拽过蒋述的手，将钥匙用力压进对方掌心：“那就继续监护。”
望远镜正好转向织女星，蓝白色光斑落在交叠的手背上。远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像倒悬的星河。
晨雾像液态钻石灌满街道，蒋述的自行车碾过未干的水渍，在柏油路面拉出长长的胎痕。颜听野蹲在后轮轴心上，湿发扫着蒋述的后颈，薄荷味洗发水混着晨露的气息扑面而来。
“左拐！”颜听野突然揪住蒋述衣摆，“抄近道，环卫车要收垃圾了。”
车把猛转冲进菜市场后巷，箩筐里的茭白擦着颜听野的膝盖掠过。鱼贩正泼出第一桶冰水，蒋述单手脱把拽过颜听野的卫衣帽子，冰碴在布料上撞出细碎响动。
“减速带！”颜听野突然蹬了下车架。前轮撞上水泥坎的瞬间，他借着惯性后仰，整个人几乎悬空——就像物理课演示的角动量守恒，卫衣带子缠着蒋述的手腕划出圆弧。
雾霭深处传来豆汁儿的焦香。蒋述急刹在早点摊前，额发滴下的汗水砸在颜听野虎口。蒸笼掀开的白色汽浪里，他看见对方锁骨蹭着道红痕——是刚才躲鱼筐时被车把撞出的印子。
“两份糖油饼。”蒋述摸硬币时碰到颜听野冰凉的手指。摊主婆婆笑着多舀了勺桂花糖：“小对象起挺早啊。”
颜听野猝不及防被糖油饼塞了满嘴，鼓着腮帮子踹蒋述小腿。油星溅到蒋述镜片上，炸开虹彩似的油膜。他摘眼镜擦拭时，世界褪成模糊的色块，唯有颜听野耳廓的轮廓在雾中清晰得像道数学定理。
自行车再次启动时，颜听野突然站直在后座上。风鼓起他宽大的T恤，露出腰侧淡白的疤痕——那是去年物理实验室液氮管爆裂时留下的。
“看路。”蒋述反手按住他脚踝，“不是要当自己的监护人？”
“正在履行监护职责。”颜听野俯身抢过车把，重心偏移让前轮疯狂摆动。雾霭被车轮劈开又合拢，他们像粒子穿透云室，在城市的苏醒中划出唯一轨迹。
环卫车的音乐声从身后追来。颜听野突然加速冲下缓坡，失重感掐住两人喉咙。在风啸的最高点，他忽然松开双手张开手臂——
蒋述的眼镜飞进道旁冬青丛。
天光豁然开朗，雾散后的护城河浮着碎金。颜听野单脚支地停车，弯腰捡起沾满露水的眼镜。镜框残留的体温烙在他掌心，像某种不存在的常量。
“误差修正完毕。”他把眼镜架回蒋述鼻梁，指腹无意擦过对方颧骨，“接下来监护员想去吃冰淇淋。”
第二份半价的草莓甜筒在阳光下融化时，蒋述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闪过颜舟宸的未接来电，被颜听野反手扣进垃圾桶。
“今日预约已满。”他咬碎甜筒尖，奶油沾在唇角像颗小恒星，“下次请早半个小时预约定购。”
正午的火锅店蒸腾着牛油与花椒的暴烈香气。颜听野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油锅里七上八下，汤汁滴在蒋述刚摊开的物理卷子上，晕染开一道抛物线轨迹。
“肥牛卷。”颜听野的筷子尖敲了敲蒋述那边的漏勺，“监护员要尽职。”
蒋述从电磁感应题海里抬头，镜片蒙着白雾。他捞出滚烫的肥牛卷，却转手放进冰镇酸梅汤里淬了一下：“降温速率每秒17摄氏度，防止口腔黏膜烫伤。”
颜听野叼走冰凉的肉片，舌尖蹭过蒋述没来得及撤回的筷子尖：“多管闲事。”脚却在桌下踢开蒋述的书包，给端来的脑花腾位置。
玻璃窗外的日头晒化了行道树沥青。颜听野突然用漏勺敲响铜锅边缘：“知道火锅为什么永远保持微沸吗？”
蒋述推了推眼镜：“热对流与油膜表面张力共同作用...”
“错。”颜听野舀起一勺滚汤浇进冰酸梅汤里，冷热碰撞炸开白色汽浪，“是因为有人永远在添乱。”
蒸汽散尽时，蒋述发现自己的卷子被画满了火锅版受力分析图：毛肚代表不规则天体，鸭血是非牛顿流体，藕片孔洞标着偏振光衍射公式。
店员送来免费果盘。颜听野把西瓜雕成二十面体，插上蜡烛推到蒋述面前：“补上早上的仪式。”
蜡烛焰心在空调风中摇曳。蒋述刚要开口，颜听野突然咬碎西瓜尖：“敢说谢谢就泼你红油锅。”
冰镇北冰洋汽水瓶突然渗出冷凝水，水痕在卷子空白处漫延成函数图像。蒋述用筷子蘸着红油描出坐标轴，忽然写下傅里叶变换式——正是锅底气泡升腾的频率。
“礼物。”他把卷子推过去，函数图像末端连着串坐标：东经116.4°，北纬39.9°。
颜听野用羊肉卷卷起纸条塞进嘴里：“火星坐标？”
“天文台重启仪式的邀请函。”蒋述捞起沉底的虾滑，“今晚有英仙座流星雨。”
铜锅突然沸腾得异常剧烈。辣油溅到蒋述手背时，颜听野抓过冰酸梅汤按上去。气泡在玻璃杯壁炸裂成星云状，他们隔着白雾看对方扭曲的脸。
“监护员批准了。”颜听野甩开他的手，耳根比锅里的番茄锅还红，“但我要吃够本。”
最后一片肥牛在漏勺里展开国旗时，窗外忽然掠过颜舟宸的身影。颜听野猛地拽过蒋述的衣领假借捞肉，热气呵在对方锁骨的瞬间，玻璃外的身影已然消失。
“误差修正。”他松开手，把肉片扔进蒋述碗里，“吃你的。”
火锅店的空调嗡嗡作响，红油锅底凝固成一片猩红的镜面。颜听野突然抽出两根筷子平行架在漏勺上，勺柄斜插进冰酸梅汤杯里，构成简陋的光学仪器。
“看好了。”他将手机手电筒对准筷子缝隙，光束在桌面投射出细密的光斑，“杨氏双缝实验火锅版。”
蒋述的眼镜片反射着晃动光点：“缝宽不足0.5毫米，衍射效应会淹没干涉条纹。”
“所以需要这个。”颜听野掰断半截辣椒梗塞进筷子的缝隙调整间距，红油顺着指缝滴进蒜泥碟，“现在缝宽0.8毫米，波长......”他突然将辣油弹向灯源，橙红光晕骤然弥漫，“590纳米左右，介乎钠双黄线之间。”
光斑在吃剩的毛血旺表面颤动。蒋述用吸管蘸着酸梅汤，在桌布上画出光强分布函数：“缺了相干性验证。”
颜听野突然拽过他的左手与自己的右手并排悬在光束前。两人指缝间漏出的光在桌面重叠，明暗条纹骤然清晰——蒋述的指间距更密，投射出的条纹像紧促的频谱线。
“现在相干了。”颜听野的尾指无意勾住他的无名指，“监护员的手比我稳定0.3个数量级。”
服务员来添水时看见桌面汤渍画的波动方程，默默放下果盘撤退。颜听野把西瓜籽按在波峰位置：“这几个粒子概率密度最大。”
蒋述用筷子尖挑起一粒花生米滚过“波谷”：“布朗运动模拟。”
花生米沾着花椒粉在桌布留下断续轨迹。颜听野突然用漏勺扣住它：“观测导致波函数坍缩。”勺底抬起时花生米不见了，变成他指尖捏着的薄荷糖。
“量子隧穿。”他把糖扔进蒋述的酸梅汤，气泡迸溅成星云状，“奖励你的。”
糖纸在杯底缓缓展开，锡箔折射出虹彩。蒋述忽然将筷子架在杯口，投下的阴影正好切断光路：“像不像日食？”
“像你上午算错的偏导数。”颜听野踢开脚边的书包，露出里面被红油染透的物理卷子。明暗条纹在他脸上交错，睫毛在颧骨投下细密的栅影。
窗外飘来烤红薯的焦香，干涉条纹随着车灯掠过微微颤动。颜听野突然吹熄桌上的蜡烛，整个空间陷入火锅店昏黄的照明。
“最长暗纹间距3.2厘米。”他在黑暗里抓住蒋述的手腕按在桌布某处，“根据公式反推，我们手指间距应该是......”
手机突然震动，光束乱晃着照亮蒋述的侧脸。颜听野松开手，条纹在他掌心倏然消失。
“误差达标。”他起身踢开椅子，“该去天文台了。”
蒋述看着桌布上交错的油渍与汤痕，那里还残留着指尖的温度。他忽然用筷子蘸着红油，在干涉条纹尽头添了道箭头：
→今晚流星雨概率100%
颜听野："你好无聊哦。"
蒋述："无聊的到底是谁啊。"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