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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   暴雨拍打着教务处的玻璃窗,颜听野的退学申请静静躺在办公桌上。陈老师的手指在"监护人签字"那一栏反复摩挲:"听野,你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颜听野的声音像生锈的刀片刮过金属,"反正没人会在意。"
      蒋述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攥着刚领到的保送通知书。透过半开的门缝,他看见颜听野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白的印痕——那是他常年戴着家传戒指的位置,现在不见了。
      "你父母知道吗?"校长叹气。
      颜听野的肩膀突然绷紧,指关节抵在桌沿发白:"他们忙着抢颜舟宸的抚养权。"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毕竟我这种'问题学生',判给谁都是累赘。"
      窗外炸响一道惊雷,蒋述手中的通知书被捏出裂痕。他突然想起高二某次家长会,全班只有颜听野的座位空着。那天放学后,他在器材室发现那人蜷缩在跳马箱后面,校服袖口沾着干涸的红酒渍。
      "蒋述?"陈老师突然发现门外的身影。
      颜听野猛地回头,眼底来不及收起的脆弱在看见蒋述的瞬间冻结成冰。他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冲出去,撞得蒋述踉跄后退时,有冰凉的水珠甩在后者手背上——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G高后巷的流浪猫聚集处,纸箱搭成的简易猫窝已经被雨水泡软。颜听野蹲在屋檐下,正把最后半根火腿肠掰成小块。
      "你弟...很喜欢猫。"
      颜听野的指尖顿住。蒋述站在两米外,雨水顺着他的伞骨汇成一道透明水帘。这个距离刚好能看见颜听野后颈的棘突——比上次见面时更明显了。
      "颜舟宸对猫毛过敏。"颜听野突然说,"他每次来喂猫都会打喷嚏。"
      蒋述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致命错误。他从来只记得颜家小弟总缠着哥哥来喂猫,却忘了观察那孩子通红的鼻尖。
      "你其实..."蒋述喉结滚动,"一直知道父母更偏爱弟弟?"
      颜听野把空包装袋捏得哗啦作响:"他们吵架时说过。"他模仿着某种尖利的女声,"'舟宸那么乖,当然跟我!至于听野……'这还看不出我是傻叉啊?反正……"
      尾音消散在雨声里。有只玳瑁猫蹭过颜听野的裤脚,留下湿漉漉的爪印。蒋述发现他右腿的伤口又渗血了,暗红色在浅色校服裤上晕开一片。
      "去医院。"蒋述伸手去扶。
      "别碰我!"颜听野猛地后退,后背撞上砖墙,"你们不都这样吗?"他的声音突然发抖,"先是假装关心,等发现我是个麻烦精就..."
      一只姜黄色的大猫突然窜上颜听野肩头。蒋述记得这只猫——有次颜听野发烧请假,它蹲在空荡荡的座位上一整天。
      "它记得你。"蒋述轻声说。
      颜听野僵在原地。橘猫温暖的肚皮贴着他冰凉的脖颈,粗糙的舌头舔过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有什么透明的东西终于冲破防线,大颗大颗砸在猫背上。
      "为什么..."颜听野揪住猫毛的手指关节发白,"连你都..."
      蒋述的伞掉在地上。他上前一步将那个发抖的身影按进怀里,橘猫敏捷地跳开。颜听野的拳头砸在他肩上,很疼,但他抱得更紧。
      "对不起。"蒋述的声音哽在对方肩窝,"我应该早点发现..."
      怀里的挣扎突然停了。颜听野的下巴抵在他肩胛骨上,呼吸带着潮湿的热度:"发现什么?"
      "发现你也是会疼的。"
      雨幕将他们与整个世界隔开。远处传来模糊的广播声,正在宣读物理竞赛表彰名单。颜听野的手指慢慢攥住蒋述背后的衣料,像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

      "蒋述。"
      "嗯?"
      "我讨厌你。"
      "我知道。"

      颜家别墅的琴房里,施坦威钢琴上的离婚协议书被夕阳染成血色。颜听野站在门外,小提琴肩托的勒痕还在锁骨上泛着红。
      "舟宸必须跟我。"父亲颜炽岭的手指敲在钢琴中央C键上,发出沉闷的共鸣,"他的绝对音感需要专业培养。"
      母亲卢苏蘩的红酒杯在琴盖上留下环形水渍:"听野十岁就拿过少儿小提琴金奖,你当时怎么说的?'这种野鸡比赛也值得炫耀'。"
      颜听野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左手食指的茧——那是他偷偷用家政阿姨的缝衣线当琴弦练习时留下的。真正的琴弦早被父亲剪断了,因为"会吵到颜舟宸睡午觉"。
      楼下传来琴弦崩断的锐响。
      "那能一样吗?"颜炽岭猛地掀开琴盖,"舟宸是真正的天才!他——"
      "他拉错音了。"颜听野走进琴房,拿起茶几上的松香盒,"降B小调协奏曲第二乐章,第37小节应该是泛音。"
      死寂在房间里蔓延。卢苏蘩慌乱地把协议书塞进琴凳,这个动作让颜听野看清了条款里关于自己的部分——"长子已满十六周岁,无需特别约定"。
      "听野……"卢苏蘩染着蔻丹的指尖悬在半空,"你弟弟需要……"
      "他需要专业的指导。"颜听野拿起琴弓,弓毛上还沾着三年前的松香碎屑,"那我呢?"
      松香盒在他掌心裂开一道缝:"你们要离婚了,那我呢?你们都希望颜舟宸判给你们,那我呢?"
      颜炽岭皱眉:"你都十七了,难道还要——"
      "我可以自己选。"颜听野将松香粉末洒在琴键上,"真巧,我也选颜舟宸。"

      颜听野十岁那年,七岁的颜舟宸享受到的教育已经是一等一的好了。
      夕阳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将松香粉尘照得纷纷扬扬。在金色的光雾里,颜听野看见母亲的无名指上还戴着婚戒,而父亲的手腕上已经换了新的百达翡丽。
      阁楼的隔音棉早已发黄。颜听野用校服外套裹着小提琴,琴弓悬在弦上一毫米处——这个距离能模拟演奏的弧度,又不会惊动楼下的人。
      门被推开时,他正默到帕格尼尼随想曲第24首。
      "哥哥。"颜舟宸抱着儿童小提琴站在门口,琴马装反了,"爸爸说要带我去维也纳。"
      颜听野收起琴弓:"把琴马转过来。"
      "他们说那里有金色大厅。"七岁的孩子固执地往前蹭,E弦松垮地垂着,"我不认识路。"
      琴箱里的湿度计显示68%。颜听野想起自己第一次参加海外比赛时,组委会发的纪念徽章被颜炽岭扔进了机场垃圾桶——"这种廉价金属会过敏"。
      "金色大厅的地板会响。"他机械地重复着音乐杂志上看来的知识。
      颜舟宸突然把儿童琴塞过来:"那哥哥教我拉地板怎么响。"
      松香突然碎在琴箱里。颜听野看着弟弟左手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茧——那是偷用他的旧琴弦练习磨出来的,忽然想起上周发现琴盒被动过时,E弦上可疑的松香痕迹。
      "你动过我的琴。"
      不是疑问句。颜舟宸的眼泪砸在F孔上,溅起细小的尘埃:"……我想拉得像哥哥一样好。"
      窗外传来轿车发动的声音。颜听野把儿童琴的琴马转正,在弟弟惊喜的目光中,将琴弓狠狠砸向自己的小提琴。
      "不要学我。"四根琴弦同时崩断的轰鸣里,他声音比尼龙线还细,"永远不要。"
      梅雨季的雨滴砸在琴房玻璃上,像一串串跑调的琶音。颜听野跪坐在隔音棉中央,左手无名指按着泛音的触点,右手弓弦却悬在距离琴弦一厘米的空中。
      这把瓜奈里仿制琴的E弦已经断了三次——每次都在他练习帕格尼尼随想曲第24首的双泛音段落时。
      "又失败了?"
      颜舟宸的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伴随着儿童小提琴走调的《小星星》。颜听野没回头,只是用校服袖口擦去琴身上凝结的水汽。七岁孩子的脚步声像不协调的附点节奏,停在他背后时带起一阵牛奶糖的气味。
      "哥哥你看!"颜舟宸举起左手,五个指尖都贴着卡通创可贴,"我今天按了一百次弦!"
      颜听野的左手食指无意识摩挲着自己指腹的老茧——那是十四岁在储藏室用晾衣绳当琴弦练习时留下的。
      "颜舟宸,你音准不对。"他抓住弟弟的手腕,"第三指应该再往琴头偏两毫米。"
      儿童房里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颜听野条件反射般把小提琴藏到窗帘后,这个动作让琴弓在窗框上磕出细小的刮痕。颜舟宸却已经蹦跳着跑向声源,左脚拖鞋在地板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爸爸!我的小提琴摔坏了!"
      颜听野的手指僵在半空。透过门缝,他看见颜炽岭小心翼翼捧起那把他从未碰过的1/8儿童琴,而卢苏蘩正用酒精棉擦拭弟弟指尖根本不存在的伤口。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颜炽岭揉了揉颜舟宸的卷发,"明天带你去挑把真正的意大利琴。"
      松香盒从颜听野口袋里滑出来,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颜炽岭抬头时,他迅速关上琴房门,却还是听见那句熟悉的:"别管他,舟宸。你哥哥没有音乐家的命。"

      颜舟宸十五岁生日那天,颜家别墅的琴房终于装上了隔音玻璃。
      颜听野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流畅的《柴可夫斯基D大调协奏曲》。十五岁的颜舟宸已经能完美驾驭这首曲子,揉弦精准,跳弓干净,连最难的双音段落都挑不出错。
      ——那是颜听野十四岁时没能完成的比赛曲目。
      门内,颜舟宸的琴声戛然而止。
      “哥哥?”他转过头,琴弓还悬在空中,“你站在那儿干什么?”
      颜听野推门进去,目光落在弟弟的新琴上——那是一把真正的意大利古董琴,琴漆在灯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琴颈上刻着制琴师的名字:Antonio Stradivari, 1715。
      “爸送的?”他问。
      颜舟宸低头调弦,手指在弦轴上轻轻转动:“嗯,说是庆祝我考上茱莉亚预科班。”
      颜听野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那把仿制琴的琴边——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痕,是他十四岁时被父亲推倒撞在琴架上留下的。
      “拉得不错。”他说,“不过第三乐章的华彩段,你的揉弦太紧了。”
      颜舟宸的手指顿了一下。
      “哥哥。”他突然抬头,眼神直直地望过来,“你恨我吗?”
      琴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颜听野看着弟弟的脸——十五岁的颜舟宸只和他差半个头,眉眼间却还留着小时候的影子。那个曾经抱着儿童琴、左脚拖鞋穿反了跑来找他的小孩,现在站在世界顶级的舞台上,拿着他梦寐以求的琴,拉着他没能完成的曲子。
      “不恨。”颜听野淡淡地说,“我恨的是那把琴。”
      颜舟宸愣住了。
      “它本来应该是你的,对吧?”
      颜听野的手指轻轻抚过琴箱上的铭牌。
      “To Y.T., the true virtuoso. 2018.”
      ——那是他十五岁赢得国际青少年音乐大赛时,评委会主席亲手写下的赠言。可奖杯和琴,最终都被锁进了储藏室,再也没人提起。
      颜舟宸的呼吸微微发颤。
      “我知道。”他低声说,“所以我从来没敢用它的真名。”
      颜听野抬眼看他。
      “我在所有比赛报名表上写的都是‘仿制品’。”颜舟宸的手指紧紧攥着琴弓,“因为……它从来就不是我的。”

      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在仿制瓜奈里的f孔边缘积成小小的水洼。颜听野用琴弓蘸着积水,在隔音棉上画出一道道五线谱。当楼下传来讨论离婚协议的声音时,他忽然将弓杆狠狠砸向自己的左手无名指。
      剧痛像不协和音程般炸开的瞬间,他听见母亲说:"舟宸当然跟我。至于听野……他已经过了需要监护的年龄。"

      窗外,暮色沉沉压下来,琴房里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颜听野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伸手,轻轻按了按弟弟的肩膀。

      “好好拉。”他说,“别浪费了一把好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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