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听我的声音》关河夜

4、第 4 章

　　“——什么？你说你的新学生，是我们那天在商场遇到的高冷帅哥？！”

　　当天试课回来，江清月在食堂吃晚饭时，跟舍友讲了一番这离奇的故事，三个舍友都不约而同地惊呼起来。

　　其实在姜澜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江清月心里就隐隐有种预感了……

　　一位听障的18岁男生，前几天出现在了HeartBeat X的快闪店，然后拿起了那组毛绒Q版吧唧，拍了张照片发给妹妹。
　　而妹妹又姓姜……

　　江清月回忆了一番，自己当时不小心瞄到的那条回复的消息，正巧是个叫“姜姜姜姜~”的人发来的。

　　种种迹象重叠，说明她马上要见到的学生很有可能就是那天他在快闪展遇到的冷脸帅哥……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那你跟他相处得怎么样？”
　　坐在对面的程暄听着听着便放下筷子，认真看向她，显然是一副没听到细节不罢休的模样：“听力不好的帅哥，感觉很难教吧？他好说话吗？”

　　被她这么一问，江清月不由得回忆起今天的事来——

　　她今天和江印舟的相处，虽然不算剑拔弩张，但也确实没多愉快。

　　江印舟家在北望大学不远处那片名叫“望江岸”的别墅区，江清月之前去过，因为郑晴松家也在那边，她对那片别墅区还算熟悉。

　　她在周凝的带领下进了门，好巧不巧，正好撞见了从楼上下来的江印舟。

　　别墅上下都开了暖气，屋里暖和得几乎可以穿短袖，当时的江印舟就是穿着一件黑色短袖从楼梯上走下来的。
　　他冷淡的眸光顺着眼尾投落下来，从门口的几个人身上一扫而过，并没有多做停留，似乎家里多一个外人也不足以引起他的兴趣。

　　他面无表情地朝厨房的方向走去，然后打开冰箱，拿出了一罐冰可乐。

　　易拉罐外壁冒了丝丝水珠，仿佛在提醒着他在这种还需要开暖气的冬季不应该喝冰可乐，但他对此却视若无睹，“啪”地一声打开了易拉罐。

　　周凝见他下来了，便转头朝江清月笑了笑，示意她可以以同龄人的身份，主动去和江印舟聊聊天。

　　见状，江清月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到江印舟面前做自我介绍：“你好。”

　　这次她说话的语速比之前放缓了一些，声音也抬高了几分，“我叫江清月，是新来的家教。”

　　隐约听见她模糊的声音，江印舟终于分了些眼神给她。
　　只不过刚才她说话的时候他没太注意，此刻也并不清楚她说了什么，只是略微疑惑地皱了皱眉。

　　于是江清月正对着他的视线，又缓缓解释了一番：“你好，我叫江清月，是新来的家教。”

　　这次江印舟似乎终于从她的口型中辨别出了她的话。
　　他紧皱的眉心放松了些，又点了点头，抬手朝楼梯一指，被冰可乐浸染过的嗓音透着丝丝凉意：“三楼右拐，姜澜的房间。”
　　然后他便拿着可乐，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

　　意识到他好像误会了什么，江清月连忙跟上了他的脚步：“不是的。”

　　隐约听见身后有莫名其妙的动静，江印舟古怪地回头看了一眼，就见这个女生正跟在自己身后。

　　见他终于看向她了，江清月立马找机会继续解释：“我是你的家教，不是姜澜的家教。”

　　江印舟身量本来就高，肩背又宽，此刻又比她多站了几节台阶，导致他垂着眸自上而下望下来的时候，总有些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江清月面色微顿，不由得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虽然江印舟是她理想型没错，但在她的印象里，这个类型的男生都很危险。
　　就好比她初中时短暂暗恋过的校霸，一言不合就要跟人干架，完全就是通报批评和国旗下反省的常客，叛逆又不让人省心。

　　就在她心虚地思考着，下一秒江印舟会不会也像那些刺头校霸一样对老师出言不逊的时候，她却看见他握着易拉罐的指节冷不丁蜷了一下。
　　罐身上的白雾瞬间被他抹去了一点。

　　江清月定了定神，正要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就见江印舟的眉心逐渐拢了起来，忽而开口道：“我？”

　　冷得仿佛冰可乐般的嗓音中，意外地透出一丝甚觉荒唐的意味。

　　不过好在他应该是理解了她的意思，江清月霎时松了口气。
　　她唇角倏地扬起，对着他温柔地笑了笑：“对，我是周阿姨请来的，你的家教。”

　　“……”

　　江印舟盯着她张张合合的唇瓣安静片刻，似乎是有些一言难尽。
　　他沉默片刻，干脆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我不需要”，然后便快步上楼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而江清月愣了一瞬后，虽然知道他抵触，但只能像牛皮糖一样承担起家教的职责，一路跟着他往楼上走。

　　然后，便吃了一记闭门羹。

　　现在回想了一番，今天江印舟好像只跟她说了十四个字……

　　“——啊，果然很难搞啊。”魏熙听完后忍不住感慨道，“但每天能带薪看他那张脸的话，我觉得也算值吧，毕竟你不是说他妈妈也没太指望能提升成绩吗？”

　　“是啊，而且他都住大别墅呢，我们旁边的别墅区多贵啊……”程暄轻啧一声，“应该是个不用为未来焦虑的主儿，你也不用太为他焦虑了。”

　　“是啊，你就先把这钱赚着，不用太在意他的态度，尊重他人命运就行了。”高以瑞也附和道。

　　听着她们的安慰，江清月温和地弯了弯唇，没作声。

　　大家说得没错，确实应该尊重别人的命运和选择。
　　只不过……

　　江清月的眼前莫名浮现出那天在快闪店，江印舟放下那组徽章离开时的场景。

　　人潮如织的店面，到处都是颜色鲜亮的周边，但他却依然能凭一己之力成为整个快闪展最亮眼的存在，无论是谁都会被他吸引注意力，仿佛他才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主角。
　　再加上他后颈的那片英文刺青，给他平添了几分冷感，蒙上了一层生人勿近的滤镜。

　　明明是这样一个张扬又冷漠的人，居然会在面对仅剩下一个的东西时，把已经到手的东西让给别人。

　　这个行为和冷漠的气质完全不相融，江清月总觉得，他可能就像周凝所说的那样，聪明、懂事，也可能还有一丝善解人意的温柔……
　　或许他也不应该就这样，被随随便便放弃。

　　*

　　与此同时，江印舟家。

　　自江印舟出了事被周凝接到这里后，他这几个月没有下楼和家人一起吃过一顿饭。
　　每天只是独自待在房间里，静悄悄地不知道在做些什么，饭都是保姆放在门口，偶尔还会发现他一口没动。

　　好在姜澜作为一个中二时期的少女，很早开始就跟妈妈和爸爸许愿自己想要个哥哥，所以对他的到来异常欣喜，也能够借着年龄小的优势去跟哥哥耍宝。
　　也无意间窥探了一些哥哥的秘密——

　　“你说他最近在画画吗？”周凝拿着筷子的手一顿，眼睛霎时亮了：“真的？”

　　“真的，我看到他桌上摆的彩铅了。”姜澜小声地和妈妈嘀咕道，“还看到他关注了一个小番茄上的画画博主。”

　　一旁的姜盛业听了后，乐呵呵地笑了起来，跟周凝提议：“那敢情好啊，有新的爱好是好事儿啊！要不我们给他找个美术老师？”

　　围绕在家里的乌云顿时散去了一点，他们像是找到了洒落阳光的突破口似的，在饭桌上兴致勃勃地聊着。殊不知江印舟今天破天荒地下了楼。
　　还是面朝着楼梯的姜澜看到了他，惊诧地喊道：“哥哥？”

　　闻声，周凝和姜盛业立马闭了嘴，面面相觑了一眼，反应过来后突然双双站起身，拉椅子的拉椅子，盛饭的盛饭，默契十足。

　　江印舟脚步一顿，似乎是对这场景有些不太适应，一时间没再向前。

　　好在姜澜有年纪小的优势，拽着他在餐桌边坐下，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哥哥快吃，肉都要被我吃完了。”

　　“……”江印舟垂眸看着桌面上的饭菜，指节无意识地捏了两下筷子。

　　姜盛业端着一碗垒得跟小山一样的饭走过来，眉梢眼角的笑意盖都盖不住，“来来来，印舟多吃点。”

　　“是呀多吃点。”周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你最近都瘦了。”

　　江印舟虽然没特意去看他们的口型，但看眼前的情况也差不多知道他们的意思，不自在地沉默了片刻后，他忽然放下筷子，“妈。”

　　“诶。”周凝眉开眼笑道：“怎么啦？”

　　江印舟抿了抿唇，抬眸看向周凝，没头没尾地问她：“为什么请个幼师来？”

　　“……嗯？”周凝回到位置正要坐下，听他问的问题不由得一愣，“什么幼师？”

　　江印舟看着她，淡声道：“今天那个女生。”

　　“？”周凝看起来一头雾水，“你说小江老师吗？她不是幼师呀，她是家教，现在在北望大学上大四呢，虽然是个大学生，但辅导过挺多人的。”
　　“就你们班那小何，何扬，他高三冲刺的时候就是小江老师给补习的，你看他高考考得多好。”

　　也不知他到底看没看懂周凝的口型，他眸光一顿，偏开头没再看她，只是没什么表情地说了句：“我不需要。”

　　撂下这句话后，他便起身准备上楼。

　　周凝连忙起身，过去拽住他的手臂：“等等！”

　　她正焦头烂额地想着该怎么说服江印舟，就见一旁的姜盛业拍了拍她的手，笑眯眯地插了句话，“印舟，你不需要但是人家需要啊。”

　　姜盛业作为江印舟的继父，平时和他的交流其实并不多。
　　以前江印舟和他生父一起生活，他很少能接触到。而年初江印舟被周凝接过来的时候，耳朵又出了问题。
　　孩子和自己妈妈的交流都减少了，他作为继父想交流也有心无力。

　　现在难得见江印舟愿意下楼在餐桌边坐下，他便见缝插针道：“其实那个姑娘，是叔叔老同学家的女儿，人家家庭条件不太好，一直在勤工俭学做家教，现在需要这样一份工作。”

　　他说话的时候特意放缓了语速，口型也相对清晰，江印舟沉默地看着他，安静片刻后终于愿意开口道：“那给姜澜当家教。”

　　一旁的姜澜突然被cue，立马从饭碗里无辜地抬起头，嘴角还蘸着饭粒。

　　姜盛业拍了拍他的肩，继续乐呵呵道：“哎那怎么能比？高中生课时费贵，给澜澜上课才几个钱？让人家多赚点不好吗？”

　　“……”

　　也许是他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江印舟眉心轻拢，唇瓣开开合合了半晌，却没找出一个反驳的理由。

　　见他有些松动，姜盛业又继续乘胜追击：“印舟，你就当帮叔叔一个忙吧？人家小姑娘勤工俭学也挺辛苦的，你要是不想学习，和人家打打游戏做做手工什么的都行，你看怎么样？”

　　“……”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后，偌大的餐厅瞬间归于沉寂。
　　周凝和姜盛业安静地看着江印舟，姜澜抱着自己的饭碗屏住呼吸，眼珠在哥哥妈妈爸爸三个人只见转来转去，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每个人都生怕自己搅破了这难得的和谐。

　　过了不知多久，一直沉默的江印舟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指节动了动，重新坐回餐桌边，安静拿起餐桌边的筷子，最后轻轻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