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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会落地的雨 风为她开了 ...

  •   艾尔玛背着他们游了两天。

      风一直没有醒。他的左半边身体躺在艾尔玛宽阔的背脊上,右半边什么都没有了。灰黑色的纹路从胸口爬到脖子,从脖子爬到脸颊,从脸颊爬到太阳穴。他的左眼闭着,呼吸很慢,有时候一次呼吸要隔很久,久到云以为他不会再吸下一口了。

      云趴在他旁边,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上。心跳还在。一下,一下,很慢,但没有停。

      艾尔玛的歌声一直没断过。很低很低,低到云听不到旋律,只能感觉到海水在震动。那种震动从她的身体里发出来,穿过海水,撞在风的身上,把风的体温一点一点地从冰点拉回来。

      第二天傍晚,风睁开了眼睛。

      他的左眼眨了两次才聚焦。他看着灰黑色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趴在他胸口的云。

      “你压着我了。”风说。

      云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你昏迷了两天。”

      “嗯。”

      “艾尔玛一直在唱歌给你听。”

      风慢慢转过头,看着艾尔玛。她正在缓慢地游动,巨大的头部露出水面,气孔一张一合。她的眼睛往后面转了一下,看着风。

      “谢谢。”风说。

      艾尔玛没有回答。但她喷了一团水雾,水雾在灰黑色的天空下散开,像一朵花。

      云扶着风坐起来。风看着自己的身体——左半边还在,右半边是一个空荡荡的缺口,从肩膀到腰部,什么都没有。他的手摸了摸那个缺口,摸到的是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像一层保鲜膜盖在伤口上。

      “还能长回来吗?”云问。

      风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以前没缺过这么多。”

      云把风从艾尔玛的背上扶下来。艾尔玛沉入水中,只露出头顶和气孔。她的那双巨大的眼睛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你救了我,”她说,“我救了你。我们扯平了。”

      风点了点头。

      “你以后要小心。”艾尔玛说。“不要再把自己劈成两半了。”

      风的嘴角动了一下。“尽量。”

      艾尔玛喷了最后一团水雾,然后转过身,尾巴在水面上划了一下,推着巨大的身体往深海里去了。她的歌声越来越远,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海水里,只剩下海浪的声音。

      云和风站在沙滩上。风用左臂搭着云的肩膀,云用两只手扶着风。两个人站了很久。

      “走吧。”风说。

      “你走得了吗?”

      “走不了也得走。”

      他们往南走。

      风走得很慢。他的右半边没了,身体不平衡,每走一步都要往右歪一下。云在他右边扶着他,用身体当他的拐杖。两个人像两只绑在一起的螃蟹,横着往前挪。

      第三天,天变了。

      不是变亮,是变空。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天还是灰黑色的,云层还在,但他觉得头顶上有什么东西不见了。不是云,不是光,不是颜色。

      “空气变稀薄了。”风说。

      云看着他。“稀薄?”

      “不是真的稀薄。是枯病把天空的支撑抽走了。以前天是有厚度的,有东西撑着的。现在那些东西没了。天空变薄了。薄到飞不动了。”

      云听不懂。但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天上有什么声音。很小的声音,像一群蚊子在嗡嗡叫。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天上有一群鸟。

      很小,很远,在灰黑色的天空下几乎看不见。它们在飞,但飞得很吃力。翅膀扇动的频率很快,快到一个模糊的残影,但身体在往下掉。不是一只在掉,是全部。它们像一群被剪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挣扎了几下,然后一只接一只地往下落。

      云松开风,往前跑了几步,仰着头看。

      第一只鸟落在了沙滩上。它很小,身体是深褐色的,肚子是白色的。翅膀很窄很长,像两把镰刀。尾巴是叉开的,像一把剪刀。它躺在沙滩上,翅膀还在扇,但扇不动了。它的腿太短了,站不起来。

      第二只落在离它不远的地方。第三只落得更远。更多的鸟像下雨一样从天上掉下来,掉在沙滩上,掉在礁石上,掉在海里。有些挣扎着爬了几步,翅膀在沙子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然后不动了。有些翻过身来,肚子朝上,爪子在空中蹬了几下,也停了。

      云跑过去,蹲在第一只鸟旁边。

      那只鸟的眼睛是黑色的,圆圆的,很亮。它的嘴很短,微微向下弯。它的翅膀上有一道一道的白色条纹,在灰黑色的羽毛间很显眼。它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用尽了力气之后肌肉在痉挛。

      “你还好吗?”云问。

      那只鸟的嘴动了一下。它的声音很小,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我不能落地。雨燕不能落地。”

      云把两只手伸过去,轻轻地把那只鸟捧起来。鸟的身体很轻,轻到像捧着一团棉花。它在云的手心里挣扎了一下,翅膀张开,想飞。但它的翅膀已经没力气了,扇了两下就垂下来了。

      风走过来,站在云旁边。他低头看着云手心里的那只鸟。

      “雨燕。”风说。

      云看着他。“你认识?”

      “听说过。极地之灵跟我说过。雨燕是最像风的鸟。它们一生几乎都在飞行,只有繁殖期才会短暂落地。吃、喝、睡都在天上。有些雨燕可以连续飞十个月不落地。”

      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鸟。它很小,全长不到二十厘米。但它的翅膀展开之后比身体长两倍。这种身体结构天生就是为了飞而设计的,不是为了在地上走的。它的腿太短了,爪子太细了,站都站不稳。

      “你叫什么名字?”云问。

      “维拉。”

      “维拉,你们的族群在哪里?”

      维拉转过头,朝天上示意了一下。云抬起头,看到天上还有几十只雨燕在飞。它们飞得很低,很慢,翅膀扇得很吃力。有些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差点掉下来,又挣扎着飞上去了。

      “原来有一百多只。”维拉说。“现在少了一半。”

      “死了吗?”云问。

      “没有死。落下来了。雨燕不能落地。落地的雨燕就不是雨燕了。它们在地上活不了多久。腿太短了,站不稳。翅膀太长了,张不开。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一刻起,它们就已经不是雨燕了。”

      云的手抖了一下。他看着维拉的眼睛,那双黑色的、圆圆的、很亮的眼睛。

      “那你呢?你还想飞吗?”

      维拉从云的手心里站起来。她的爪子扣在云的皮肤上,不深,但很稳。她张开翅膀,那对狭长的、像镰刀一样的翅膀,在灰黑色的天空下完全展开。翅膀上的白色条纹在光里闪了一下。

      “想。”她说。“我一直在想。我的族群也在想。但我们飞不动了。枯病把天空吃掉了。天变薄了,没有东西托着我们了。飞着飞着就掉下来了。不是我们不想飞,是天不让了。”

      风站在那里,看着维拉。他的左眼一直在看她的翅膀。那对张开的、在发抖的、还在努力保持平衡的翅膀。

      风最能理解那种感觉。不能停下来的感觉。停下来就意味着消散的感觉。他三百年没有停过。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一旦停下来,他就会开始想。一想就会怕。怕了就走不动了。

      雨燕也是这样。它们不敢停。不是因为停了就会死,是因为停了对它们来说比死更难受。一辈子的意义就是飞。如果不飞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维拉把头转向风。

      “你是风精灵。”

      “嗯。”

      “你能飞。”

      “嗯。”

      “你还能飞多久?”

      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右半边没了,左臂还挂着,左腿还在,但整条腿都是灰黑色的,裂纹从膝盖爬到脚踝。

      “不知道。”风说。

      维拉沉默了一会儿。

      “南方可能有干净的天空。”她说。“我听到一些传说。说南边有一片天空,枯病还没有到那里。空气是厚的,能托住翅膀。但我们飞不过去。要穿过枯病最浓的区域,那里的天已经塌了,什么都没有。飞进去就掉下来。”

      风看着她。

      “你想去。”

      “想去。但不是为了我自己。我的族群需要那片天空。没有那片天空,我们就没有地方去了。整片大陆的天都在塌,只有南方可能还有一块。”

      她停了一下。

      “但我们到不了。”

      风沉默了很久。云看着他。维拉看着他。天上的那些雨燕还在飞,但越飞越低,越飞越慢。有些在往下掉,掉了半米又挣扎着飞上去,飞了几秒又往下掉。

      “我给你开一条路。”风说。

      维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双黑色的、圆圆的、很亮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你跟我飞,”风说,“我劈开枯病的雾气。你跟着我劈出来的通道走。”

      “你能开多远?”

      风看了看南方。天是灰黑色的,地平线消失在一片混沌中。他看不到那片干净的天空在哪里,也看不到枯病的雾气有多厚。

      “不知道。但至少比你一个人远。”

      维拉低下头。她用喙碰了碰自己的翅膀。那对翅膀在发抖,但她把它们收拢了,贴在自己的身体两侧。

      “好。”她说。

      云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看着风,看着风那只剩下半边的身体,看着那些灰黑色的纹路从他仅剩的左半边脸上蔓延开来。

      “我跟着你。”云说。

      风转过头。

      “你在下面跑?”

      “嗯。”

      “那你会很累。”

      “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风点了一下头。就一下。

      风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身体开始变轻。不是变薄,是变轻。那些还剩下的部分——左半边身体、左臂、左腿——从实体变成了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了透明,从透明变成了一道气流。那道气流是灰白色的,里面有微弱的、冰蓝色的光点在跳动。那是他体内最后一片极光碎片。

      风飞起来了。

      不是慢慢升起来的,是猛地冲上去的。像一支箭,从地面射向天空。那道灰白色的气流在灰黑色的天空下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朝南方飞去。

      他飞到一定高度之后停了下来。他悬在那里,像一枚被钉在半空中的钉子。然后他张开嘴,朝前方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白,很亮,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它撞在前方的灰黑色雾气上,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从中间往两边裂开,像一扇被推开的门。门后面是一条干净的、透明的通道。通道里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不是灰黑色。空气是厚的,能托住翅膀。

      风往前飞了。他飞进那条通道里。他的身体在前面劈开雾气,雾气在他身后重新合拢,但合拢的速度很慢。在他劈开的瞬间,通道是干净的。足够雨燕飞过去。

      维拉也飞了。

      她从云的手心里弹起来,翅膀一振,整只鸟像一颗子弹一样射了出去。她飞得很快,快到云的眼睛跟不上。她沿着风劈开的通道,一路往南飞。她身后的那些雨燕,一只接一只地跟了上来。它们的翅膀同时扇动,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架巨大的机器在运转。它们飞进了通道里,飞进了那片干净的、透明的、能托住翅膀的天空里。

      风在前面飞。他的身体越来越薄,薄到快要看不见了。他每劈开一尺雾气,自己的身体就淡一分。冰蓝色的光点在灰白色的气流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灭掉的星星。

      云在地上跑。

      他跑得很快。快到他从来没有跑过这么快。他的身体已经没有颜色了,半透明的灰白色,像一个快要破掉的气球。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有石头,有枯草,有裂开的口子。他的脚踩上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枯病颗粒从他脚下的裂缝里冒出来,缠上他的脚踝,往上爬。他甩不掉,他顾不上甩。他只是一直跑。

      他追着天上的那道灰白色的气流。气流在前面飞,很快,但云能看到它。那道气流里有冰蓝色的光点,在灰黑色的天空下格外显眼。云盯着那些光点,一个都不放过。它们在天上划出了一条路线——从北到南,从起点到终点。

      他跑了一整夜。

      他的腿已经不是他的腿了。它们在一遍一遍地重复“抬起、落下、抬起、落下”这个动作,像两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他的肺在烧。他没有肺,他是云,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被烧穿的感觉。他的身体在缩小,像一块冰在热水里融化。他每跑一步,身体就薄一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停下来。因为风在前面。

      风在前面。

      这四个字就是他的全部。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线光。不是阳光,是没有枯病的那种灰白色。很远,很远,但确实在那里。

      风看到了那线光。他知道那就是南方的天空。那片干净的、还能托住翅膀的天空。

      他停了下来。

      不是落到地上,是停在了半空中。他的身体已经薄到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雾。那层雾上嵌着几颗冰蓝色的光点,很弱,但还在亮。

      维拉从他身边飞过去了。她带着她的族群,沿着最后一段干净的通道,飞向了那线光。她的翅膀最后一次扇动的时候,身体已经完全进入了那片天空里。她的速度瞬间快了。不是她加速了,是天在托着她。

      天在托着她。

      云看到了那线光。他从地上跑到了那线光的边缘。他的脚踩在干净的、没有枯病的沙地上,身体往前一栽,扑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

      风正在往下掉。

      那层灰白色的雾从半空中散开了。雾变成了碎片,碎片变成了颗粒,颗粒变成了什么都没有。冰蓝色的光点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全灭了。

      风从天上掉下来了。

      云从地上爬起来,朝风下落的方向冲过去。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他跑到风的落点下方,张开双臂,接住了他。

      风落在云怀里的时候,没有重量。以前风是有重量的,虽然很轻,但云能感觉到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风像一片秋天的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落在云的手上,没有任何声音。

      云把他抱住了。

      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轮廓。他的左半边身体还能看出来,右半边什么都没有了。他的左眼闭着,左臂垂着,左腿已经没了。他的身体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上面布满了灰黑色的纹路。

      “风。风!”

      风的左眼皮动了一下。睁开了。那只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云,眨了两次才聚焦。

      “维拉到了。”风说。他的声音很小,小到云要把耳朵贴在他的嘴边才能听到。

      “你呢?”

      “我也到了。”

      云看着他。风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我到了你这里。”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停了。心跳也停了。

      云跪在沙地上,抱着风那透明的、没有重量的、快要消失的身体。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滴在风的胸口上。风的身体是冷的,冷到像一块冰。

      但过了一会儿,风的心跳又回来了。一下。很弱,但没有停。又一下。

      云把风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把风的身体裹在自己的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他把身体里仅存的那一点点温度渡给风。他的身体已经很薄了,薄到能看到背后的沙滩。但他没有松手。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了。不是灰白色的光,是真正的、金黄色的、带着温度的阳光。它照在云的身上,照在风的身上,照在那片干净的、还能托住翅膀的天空上。

      维拉在那片天空里飞。她飞得很高,很快,很轻松。她的翅膀不需要再拼命扇了,天在托着她。她的族群的雨燕在她身边,一只一只,从那一线光里飞出来,散开,像一把撒出去的种子。

      云跪在沙地上,抱着风。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风又睁开了眼睛。他看着云的脸。云的脸上全是泪痕。

      “你回来了。”云说。

      “嗯。答应了你的。”

      “什么时候答应的?”

      风没有回答。但云知道。他知道是上一章,风昏迷醒来的时候,云哭着说“你能不能不要再这样了”。风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他沉默了。那沉默里的一切,他们都懂。

      云把风抱得更紧了一点。不勒,是紧。

      “风。”

      “嗯。”

      “你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嗯。”

      “你要是回不来了,我怎么办?”

      风沉默了很久。他看着云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已经没有颜色在流转的眼睛。他看着云的脸,那张被眼泪冲得乱七八糟的脸。他看着云的身体,那具半透明的、薄得像一张纸的身体。

      “我回来了。”风说。

      云把脸埋在风的肩窝里,哭出了声。不是无声的那种,是肩膀在抖、喉咙在响的那种。他哭得很厉害,厉害到风不知道该怎么办。风用唯一还能动的那只手,慢慢抬起来,放在云的后脑勺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太阳越升越高。金黄色的光铺满了整片沙滩。维拉从天上飞下来,落在云的肩膀上。她用喙轻轻啄了一下云的耳朵,然后飞走了。

      云抬起头,看着维拉消失的方向。那片干净的、能托住翅膀的天空里,有几十只雨燕在飞。它们飞得很高,高到变成了一粒一粒的黑点。黑点在金黄色的天幕上移动,像一群在跳舞的精灵。

      “风。”

      “嗯。”

      “你还剩多少?”

      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只剩左半边了,而且那半边也在变薄。灰黑色的纹路从胸口爬到脖子,从脖子爬到下巴,从下巴爬到嘴唇。

      “够陪你走完。”风说。

      云看着他。

      “你骗人。”

      风的嘴角弯了一下。“嗯。”

      云把头靠回风的肩膀上。风的手还放在他的后脑勺上。两个人跪在沙滩上,面朝南方,看着那片干净的、还在发光的天空。

      太阳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云没有影子,他的身体是透明的。风也没有影子,他的身体也是透明的。但他们的影子的确有——在沙滩上,有两条长长的、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痕迹。它们从他们跪着的地方开始,一路往北延伸,穿过沙地,穿过礁石,穿过枯草,穿过那条他们跑了一整夜的路。

      两条影子挨在一起,像一双手的手指,交叠着,分不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不会落地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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