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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吐息 她用尽全力 ...

  •   离开莉亚之后,云往南走了三天。

      他的身体已经彻底没有颜色了。半透明的灰白色,像一块被水泡了太久的布。阳光穿过他的身体,在地上投不下影子。风跟在他身后,落后半步,右臂垂着,左臂偶尔推一下云的后背,帮他省一点力气。

      第三天,海变了颜色。

      之前的海是灰色,现在是灰黑色。不是深灰,是发黑的那种灰,像有人往海里倒了一车煤灰。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浪,没有鸟,没有船。海水黏稠得像一层油,缓慢地涌动,发出低沉的、闷闷的声音。

      风把罗盘掏出来。指针猛地一甩,钉死在一个方向。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颤动,是猛的、用力的、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针尖在发抖,抖得很快,快到一个模糊的残影。

      “很大。”风说。

      云看着那片灰黑色的海。

      “大到什么程度?”

      风盯着指针看了几秒。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重新说了一遍。“大到我这辈子没见过。”

      云转头看着他。风的脸是灰白色的,裂纹从下巴爬到了嘴唇边缘。他的眼睛还是冰蓝色的,但比之前暗了很多,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

      “你要下去吗?”风问。

      “要。”

      风深吸一口气。他的身体开始变薄。比上一次更慢了。他的轮廓在空气中晃了好几下才变成一层膜,膜又晃了好几下才变成泡泡。泡泡壁薄到几乎是透明的,上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缝,像一面快要碎的玻璃。

      云走进泡泡里。泡泡壁贴着他的皮肤,冷的,而且不是均匀的冷——有些地方冰,有些地方凉,有些地方甚至没有温度。风的力气快用完了,连维持一个完整的温度都做不到了。

      “下去了。”风的声音从泡泡壁上传来,闷的,远的,像从另一个房间传过来的。

      泡泡带着云沉入海中。

      灰黑色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极光碎片的光还在亮,但亮得很勉强。那点光在灰黑色的水里像一根快要灭的蜡烛,只够照亮泡泡壁外一掌的距离。再远就全是黑了。

      他们往下沉。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水的温度比之前更冷。不是凉,是那种渗进骨头里的冷。泡泡壁上的裂缝在扩大,云听到风在用力撑住的声音——不是说话,是一种低沉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嗯——嗯——”,像一个人在搬很重的东西。

      四十米。五十米。

      泡泡突然停了。

      不是因为到海底了,是因为泡泡前方出现了东西。

      很大。

      大到光找不到它的边界。极光碎片的光只照亮了它的一小块——那是一面灰黑色的、粗糙的、像树皮一样的皮肤。皮肤上有深深的沟壑,沟壑里长着白色的、细小的寄生生物。那面皮肤在缓慢地、上下地移动,像一座山在呼吸。

      风让泡泡往后退了一点,往上浮了一点。

      光打到了更大的范围。

      一头鲸。一头巨大的、灰黑色的、身上缠满了网线的鲸。

      她的身体有二十多米长。头很大,占了身体的三分之一。嘴巴是弯的,像一道向下弯的弓。背上没有背鳍,只有一个小小突起。尾巴宽得吓人,两个尾叶展开来像一对巨大的翅膀。她的眼睛在头部的两侧,黑褐色的,很大,大到一个成年人把胳膊张开都抱不住。

      露脊鲸。

      云认出来了。彩虹歌者的记忆里有它们的样子。它们是鲸鱼里最温顺的一种,游得慢,喜欢在水面上慢慢漂,像一座移动的岛。但它们身上的东西不是云记忆里的样子。

      网线。灰黑色的、粗壮的、像电缆一样的东西,缠满了她的身体。从头顶缠到尾巴,从前鳍缠到嘴巴。有些网线是横着缠的,一圈一圈,像绑包裹的绳子。有些是竖着缠的,一条一条,像监狱的栏杆。有些已经嵌进了她的皮肤里,深深地勒进去,勒出一道一道的血槽。

      最粗的那根网线缠在她的头上,正好压住她的气孔。气孔在头顶,是两个并排的小洞,鲸鱼就是用那里呼吸的。那根网线横跨过她的头顶,把气孔盖住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小缝,小到几乎看不到。

      她每游一段,就要拼命摆动尾巴,把巨大的身体往上推。二十多米的、几十吨重的身体,从深处往海面冲。冲到海面之后,她把头顶露出水面,用那个小缝吸一口空气。吸完了,身体就往下沉。沉到一定深度,再往上冲。再吸一口。每次换气都像在做一件快要做不到的事。

      云站在那里,透过泡泡壁看着她。她的每一次上浮都比他想象的更费力。尾巴摆动的幅度很大,大到尾叶的边缘都在发抖。身体往上冲的速度很慢,慢到像一辆爬坡的卡车。到了海面之后,她只停留不到一秒,吸一口气,然后就沉下去了。连多待一会儿的力气都没有。

      风的声音从泡泡壁传来。“那些网线是枯病凝出来的。不是真的绳子,是枯病的固体形态。勒进肉里之后会慢慢扩散,把枯病渗进她的身体。”

      云看着那些网线。灰黑色的,粗的像手臂,细的像手指。它们密密麻麻地缠着这头巨大的鲸,像一张织好的网,而她被困在网中央。

      云往前走了两步,让泡泡离她更近一点。

      “你好。”云说。他的声音透过泡泡壁传出去,在水里闷闷的,像敲鼓。

      那头鲸的眼睛转了一下。很大,黑褐色的,表面有一层透明的膜。膜慢慢地眨了一下,像一扇厚重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低。不是低沉的那种低,是频率很低的那种低。像大提琴的最低那根弦被拨了一下,震动从她的身体里传出来,传到水里,传到泡泡壁上,云的整个身体都被震得嗡嗡响。

      “我是彩虹歌者。”云说,“他是极地的风精灵。”

      那只巨大的眼睛看了云一会儿,又看了泡泡壁一会儿。

      “彩虹歌者。我没有见过。但我听说过。听说你们会唱歌,唱给快要消失的东西听。”

      “那是我们做的事。”云说,“你叫什么名字?”

      “艾尔玛。”

      “艾尔玛,你身上的这些网线缠了多久了?”

      艾尔玛的眼睛转了一下。她好像在算,但算不清楚。

      “很久了。久到我不记得没有它们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往前游了一下。尾巴慢慢地摆了一下,身体往前滑了几米。那个动作很慢,很吃力。云看到那些网线在她的皮肤上勒出了新的痕迹,血从勒痕里渗出来,又被海水冲走。

      “你疼吗?”云问。

      “疼。”

      艾尔玛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哭喊,没有抱怨。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说了一个“疼”字。

      “但我要呼吸。鲸鱼不呼吸就死了。我不想死。”

      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看到艾尔玛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把话咽了回去。那种东西不是倔强,不是坚强,是一个很朴素的东西——她就是还想活着。不是为了谁,不是为了什么意义,就是还想活着。

      风的声音从泡泡壁传来,很轻。“我能吹断那些网线。”

      云转头。风没有显形,泡泡壁还是泡泡壁,但云知道风在看他。

      “吹断它们等于把枯病吸进自己身体里。那些网线是枯病凝出来的,每一根里面都是高浓度的枯病。吹断了,它们就会变成气体散开。我吸进去,枯病就进到我身体里了。”

      云看着泡泡壁上那些裂缝。看着风从裂缝里渗出来的、微弱的、快要灭掉的光。

      “你的裂纹已经到下巴了。”云说。

      “我知道。”

      “再吸进去你可能就撑不到终点了。”

      “我知道。”

      云摇了一下头。很小幅度的摇头。

      “不行。”

      风沉默了一瞬。

      “知道了。等我回来。”

      风吹了。

      没有给云再说话的机会。泡泡壁突然变得滚烫——不是热,是能量的那种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泡泡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猛地膨胀。云被那股力量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摔坐在泡泡底部。

      泡泡碎了。

      不是裂开,是碎了。风从泡泡的形态变回了人形,但不是完整的人形。他的身体在碎掉的泡泡碎片中凝聚,一只手先出来,然后是一个肩膀,然后是半个头。另一只手没有出来,另半个头也没有出来。他的身体像一幅没拼完的拼图,有些地方是实的,有些地方是空的。

      风张开了嘴。

      他朝那些网线吹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那只有一半的嘴里出来,很白,很亮,像冬天呼出的白雾。那口气撞在艾尔玛身上最粗的那根网线上,网线断开了。

      不是慢慢断的,是“啪”的一下,像橡皮筋被拉断了。断口的地方冒出一股灰黑色的浓烟,那浓烟没有往上飘,而是直接朝风的方向涌过去。风没有躲。他把那口烟吸进了身体里。

      他的身体上立刻出现了新的裂纹。从胸口开始,灰黑色的纹路像闪电一样往四面八方扩散。到脖子,到肩膀,到那只没成形的手臂。

      他又吹了第二口。第二根网线断了。灰黑色的浓烟涌过来,他又吸进去了。新的裂纹从下巴爬到脸颊,从脸颊爬到太阳穴。

      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

      每吹断一根,风的身体就碎掉一块。他的左腿开始变透明,从脚趾往上,一点一点,像冰在化。他的右肩消失了,变成一个凹进去的缺口。他的脸只剩一半了——左半边还在,右半边没了。那只冰蓝色的左眼还在亮着,右眼的位置是一个空洞。

      云从泡泡的碎片里爬起来,朝风冲过去。

      “风!停下来!”

      风听不到。或者说他听到了但没有停。他又吹了一口。最粗的那根网线,压在艾尔玛气孔上的那根,断了。灰黑色的浓烟像一条蛇一样缠上来,钻进风的身体里。风的右半边脸彻底消失了,只剩左半边。他的左腿也消失了,从膝盖以下全没了。

      最后一口。他把剩下的网线全部吹断了。一次性,不是一根一根的,是所有。他张大了嘴,把身体里剩下的全部力气压进那口气里,吹了出去。

      灰黑色的浓烟像爆炸一样涌出来,整片海水都被染黑了。那些网线碎成无数细小的颗粒,在黑色的水里旋转、翻滚、往风的方向涌。风没有躲。他把那些黑色的颗粒全部吸进了身体里。

      然后他不动了。

      他的身体悬浮在黑色的海水里,像一尊碎了一半的雕塑。左半边还在,右半边没了。左臂还在,右臂没了。左腿没了,右腿也没了。他的身体从腰部以下全是空的,只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像一件被脱下来的衣服。

      那只左眼还亮着。冰蓝色的,很弱,但还在亮。

      艾尔玛动了。

      她的身体猛地一抖。那些网线全部断了,从她的皮肤上脱落下来,像一条条死蛇一样沉入深海。她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一道深深的勒痕,有些地方的血还在往外冒,但她的身体轻了。轻到她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她摆动了一下尾巴。那一下很轻,只是试了一下。尾巴轻轻一摆,她的身体就往前窜了十几米。她愣住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地游过动了。她不敢相信。

      然后她往海面冲。

      不是之前那种拼命的、用尽全力的、像在做最后一次挣扎的上浮。是快的,是猛的,是整条身体都在用力但用力得刚刚好的上浮。她的尾巴摆了三下,身体就从几十米的深处冲到了海面。

      头先出水。那个被网线压了不知道多久的气孔,第一次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她张开气孔,吸气。

      那口气很长。长到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吸过这么长的一口气。空气从气孔灌进去,经过喉咙,经过气管,灌进她的肺里。她的肺已经很久没有装满过了。每一次换气都只能吸到一点点,像一个人用吸管喝最后一杯饮料,吸了半天只吸上来一小口。

      现在她的肺满了。满满的全是空气。新鲜的、咸咸的、带着海风味道的空气。

      她把那口气含在肺里,舍不得吐出来。

      然后她吐了。一股白色的水雾从气孔里喷出来,喷得很高,很高,高到她在海面上从来没有喷到过的高度。那团水雾在灰黑色的天空下散开,像一朵花。

      她深吸了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每一口都比上一口更长。她的身体在恢复。那些被网线勒出来的伤口还在疼,但她的肺在扩张,她的血液在重新获得氧气,她的肌肉在重新获得力量。

      她浮在海面上,身体大部分没在水下,只露出头顶和背脊。她的气孔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像一个人在深呼吸。

      风沉了下去。

      他没有力气浮着了。他的身体——剩下的那一小半——从黑色的海水里往下沉。那只左眼还睁着,冰蓝色的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一颗快灭的星星。

      云冲了过去。

      他在水里游不动。他没有实体,他是云,水会从他的身体里穿过去。他急得拼命蹬腿、划水,但每一次划动,水和他的身体之间都没有摩擦力。他的手从水里穿过去,脚也从水里穿过去,像在抓空气。

      他用不了水。但他用得了风。风还剩下最后一点,散在海水里,没有形,没有声音,但还在。云把那点风吸进自己的身体里,用那点风把自己往前推。

      他冲到了风的身边,伸手抱住了他。

      风只剩左半边了。云用两只手抱住那半个身体,抱得很紧。他把风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把风的左臂夹在自己的胳膊下面。风的身体很冷,冷到像抱着一块冰。灰黑色的纹路布满了他的全身,从胸口到脖子,从脖子到他那仅剩的半张脸。

      云浮在海水中,抱着风。

      风的眼睛还睁着。那只冰蓝色的左眼看着他,眨了眨。

      “云。”风说。声音很小,小到要从云的胸口传过去才能听到。

      “你别说话了。”云说。

      “你太使劲了。勒得我疼。”

      云愣了一下。他把手松了一点。

      风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风?风!”

      眼睛没有睁开。

      云把耳朵贴在风的胸口上。心跳还在。很慢,很弱,但还在。一下,一下,像一个人用拳头敲一扇很远的门。

      他没有死。他在昏迷。

      云抱着他,浮在灰黑色的海水里。天是灰黑色的,海是灰黑色的,风和云都是灰白色的。整个世界都是灰白色和灰黑色,像一幅被水泡烂了的画。

      云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他的身体已经没有颜色了,没有力气了。他抱着风,风比他重,虽然只剩半边,但还是比他重。他在往下沉,一点一点地,像一块石头慢慢地落进水里。

      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很低。很低。低到不像声音,更像震动。那种震动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海水,撞在云的身体上,把他的骨头震得嗡嗡响。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有节奏的,像心跳,但不是心跳。那个频率太低了,低到人类和云这种精灵的耳朵都听不到。但身体能感觉到。

      云抬起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艾尔玛浮在海面上,离他们不远。她的头朝着他们的方向。她的嘴巴在动。不是吃东西的动,是唱歌的动。露脊鲸的歌声从她的身体里发出来,穿过海水,在整片海域里回荡。

      那种歌声很低,低到云听不到旋律。但他能感觉到海水的震动。海水像一面巨大的鼓皮,艾尔玛在敲鼓,一下,一下,又一下。震动的波从她那里传过来,传到云的脚下,传到云的胸口,传到风的身体里。

      云感觉到风的体温在回升。从冰到凉,从凉到微温。很慢,但确实在变。

      她没有走。她一直在那里,绕着他们所在的那片海域,一圈一圈地游。她的身体很大,每绕一圈都要花很长时间。但她在绕。她游得不快,但很稳,像一艘护航的船。

      云抱着风,浮在海水中。

      第一天过去了。风没有醒。

      第二天过去了。风没有醒。

      云没有离开过他。他的手一直抱着风,没有松过。他的身体已经很薄了,薄到能看到背后的海水。但他没有松手。他把身体里仅存的温度渡给风,把自己的身体当被子盖在风身上。他没有颜色可以渡了,没有歌可以唱了,他只有这个——他的身体,他的温度,他抱着风不松手的那两只手。

      第三天,云撑不住了。

      他的眼睛一直在打架。不是困,是身体在关停。没有颜色的支撑,他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薄,像一块冰在慢慢融化。他知道自己不能睡,睡了可能就醒不过来了。但他的眼睛不听他的话了。

      他趴在风的胸口上,把脸埋在风的肩窝里。风的体温比之前高了一点,从微温变成了温。云听着风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但比昨天有力了一点。他听着听着,眼睛就闭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能很久,可能只是一瞬间。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头发上动了一下。很轻,像一阵风吹过。但海面上没有风,他在水里。他又感觉了一下。确实是风,但不是外面的风,是风的手指。

      他抬起头。

      风的眼睛睁开了。那只冰蓝色的左眼看着云。

      “你醒了?”云说。

      “嗯。”风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你昏迷了三天。”

      “嗯。”

      “你差点死了。”

      “嗯。”

      云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红。眼眶周围烧得通红,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你能不能不要再这样了?”

      风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能。”

      云的气从鼻子里喷出来。不是叹气,是那种“我他妈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气。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很厉害。眼泪没有掉下来,但眼眶里全是水。

      风伸出左手。他的左臂还在,但抬起来很吃力。手肘撑了三次才撑起来,手腕抖了两下才稳住。他用指尖碰了一下云的眼角。

      不是擦眼泪,因为眼泪没有掉下来。不是抚摸,因为太轻了。就是碰了一下。像一个人第一次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不敢用力,怕弄坏了。

      风从来没有安慰过人。在极地三百年,没有人需要他安慰。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的脑子告诉他应该说什么,但他的嘴动不了。他知道自己应该擦眼泪,但他的手动不了。他能做的只是把指尖伸过去,碰一下云的眼角。

      那一下就够了。云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掉,是安静地、一行一行地往下淌。

      风把手放下来,放在云的后脑勺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艾尔玛从水里浮出来。她的头露出水面,那双巨大的、黑褐色的眼睛看着他们。她的气孔喷出一团水雾,水雾在灰黑色的天空下散开,像一朵花。

      “你救了我。”艾尔玛说。她的声音很低,从水里传过来,震得云和风的身体都在嗡嗡响。“我欠你一条命。”

      风转过头,看着那只巨大的眼睛。

      “你不欠我。鲸鱼本来就应该自由地呼吸。”

      艾尔玛的眼睛眨了一下。那层透明的膜从眼角滑过来,盖住了整个眼球,又滑回去。很慢,像一扇厚重的门被推开又关上。

      “你们要去哪里?”她问。

      “不知道。”风说。

      艾尔玛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你们没有地方去,可以在这里待着。这片海域还有鱼,还有吃的。我可以帮你们找。”

      “我们不需要吃东西。”风说。

      “那你们需要什么?”

      风想了想。“需要一个地方躺一会儿。”

      艾尔玛往下沉了一点,把背脊露出水面。她的背部很宽,宽到能躺下好几个人。灰黑色的皮肤上有一道一道的勒痕,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还在渗血。但她的背部是平的,稳的,像一艘船。

      云扶着风,把他托到艾尔玛的背上。风躺下来,左半边身体贴着艾尔玛温热的皮肤。云也爬上去,躺在风旁边。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灰黑色的天空。

      艾尔玛缓缓地游动。不快,很稳。她的尾巴在水面下一摆一摆的,推着身体往前走。她的歌声还在,很低很低,云的耳朵听不到,但身体能感觉到。海水的震动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拍着他们。

      云转了一下头,看着风。风的左眼闭着,呼吸很慢很轻。他的身体还是只剩半边,灰黑色的纹路布满了剩下的那一半。

      “风。”

      “嗯。”

      “我怕。”

      风吹断网线之前,云说过这两个字。风听到了。但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正在吹。现在他听到了。他睁开了那只左眼,看着云。

      “我知道。”风说。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怕。”

      “我怕什么?”

      风沉默了一会儿。

      “怕我一个人走。”

      云没有说话。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一行,从眼角淌到太阳穴,从太阳穴淌到耳朵里。

      风伸手,把左手放在云的手背上。

      “我在。”他说。

      云把风的手翻过来,手指插进风的指缝里,握住。风没有抽回去。

      艾尔玛的歌声在海水里回荡,很低,很稳,像一个摇篮曲。风的眼睛又闭上了。云也闭上了眼睛。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艾尔玛宽厚的背脊上。

      海水一下一下地涌过来,又退下去。涌过来,又退下去。

      他们在鲸鱼的背上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吐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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