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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海底之花 她在等一朵 ...

  •   离开长江之后,云往东南方向走了五天。

      他的喉咙出了问题。不是疼,是哑。唱歌的时候声音会裂开,像一块布被撕成了两半。他知道这是因为唱得太多了。望爷爷、阿普、恩奈、帕帕、淇淇,每一首歌都在他的喉咙上划一道口子。口子多了,声音就漏了。现在他连说话都带着沙沙的杂音,像老旧的收音机。

      风走在后面,落后半步。他的右臂已经完全不能动了,垂在身侧,像一根枯死的树枝。灰黑色的纹路爬到了他的脖子上,从衣领里钻出来,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左臂还能动,但指尖也在开裂了。他没有告诉云,云也没有问。两个人之间的沉默越来越厚,厚到像一堵墙。

      第五天傍晚,他们闻到了海的味道。

      不是河流的腥,是大海的咸。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空旷的、没有边界的味道。云加快脚步,翻过一道矮矮的沙丘,看到了海。

      灰色的大海。不是蓝色,不是绿色,是灰色。天也是灰色的,灰到分不清海和天的边界在哪里。海浪很低,有气无力地拍着沙滩,发出“唰——唰——”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叹气。沙滩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贝壳,没有螃蟹,没有海鸟的脚印。只有灰白色的沙子和灰白色的浪花。

      云站在沙丘上,看了很久。

      “大海应该是蓝色的。”他说。

      风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大海应该是什么颜色。极地之灵跟他说过,世界上最大的水域是蓝色的,蓝到像另一片天。但眼前的海不是。

      风把罗盘从怀里掏出来。指针动了。很慢,很微弱,像一根快要停下来的秒针。指向海面下方。

      “水底下有东西。”风说。

      “活的?”

      “算是。很小,很弱。快要灭了。”

      云又看了海面一眼。灰色的浪花漫上来,又退下去,漫上来,又退下去。

      “我想下去看看。”

      风看了看海。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太久的变形了。但他没有说。

      “我变成气泡把你裹住。下去看一眼就上来。”

      “好。”

      风深吸一口气。他的身体开始变薄。以前这个过程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完成了。现在很慢,像一张纸被慢慢浸湿,从硬变软,从有形变无形。他的轮廓在空气中晃了几下,才变成一层透明的膜,又从膜变成一个圆形的泡泡。泡泡壁比之前薄了很多,薄到云能看到上面细小的裂缝。

      云没有说。他走进泡泡里。泡泡壁贴着他的皮肤,冷的。以前风的泡泡是温热的,带着他的体温。现在是冷的,像一层冰凉的塑料膜贴在身上。

      风的声音从泡泡壁上传来,比以前更闷了,像隔着一堵墙。

      “下去了。”

      泡泡带着云沉入海中。

      海水是灰的。不是长江那种黑,是灰。灰到光只能往下走几米,几米之后就全黑了。极光碎片的光在泡泡壁上跳动,照亮了周围半米的水。那点光太弱了,弱到连泡泡壁上的裂缝都照不清楚。

      他们往下沉。五米,十米,二十米。

      水的温度在降。从凉到冷,从冷到冰。泡泡壁在微微发抖,不是风在抖,是泡泡壁被水压挤得嗡嗡响。云感觉到风在用力撑着,撑住那个形状,不让它被压扁。

      三十米。四十米。五十米。

      水压大到泡泡壁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像一扇老旧的木门被风吹着。云的耳朵里嗡嗡响,他咽了一下口水,才觉得好一点。

      海底出现了。

      灰白色的。一片荒原。

      云透过泡泡壁往外看,一开始没看懂那些是什么。像树枝,像鹿角,像一丛一丛被砍断的灌木。它们铺在海底,密密麻麻,延伸到光再也照不到的黑暗里去。有些立着,有些倒着,有些碎成了粉末。

      珊瑚。死掉的珊瑚。

      有些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像一棵棵石化的树。分支还在,但表面是粗糙的、灰白色的,摸上去像骨头。有些已经断了,断口的地方露出了里面的结构,一层一层的,像树的年轮。有些只剩一个底座,上面的部分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能是被海浪冲走了,可能是自己碎了。所有的珊瑚都是灰白色的,没有颜色,没有光泽,没有生命。

      风让泡泡降到离海底半米的高度,慢慢往前飘。云看着那些死去的珊瑚从泡泡下方掠过。一片,两片,十片,一百片。无穷无尽。整个海底都是。他想起望爷爷的雨林,想起那些枯死的树。这里和那里一样,都是坟场。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拳头大的珊瑚,长在一块碎石上。它是鹿角珊瑚,分支很细,像梅花鹿的角,又像一棵迷你版的树。它的颜色和其他珊瑚不一样——不是灰白色,是粉色。很淡很淡的粉色,淡到在灰白色的海底几乎看不出来。但云看到了。那一点点粉色在灰白色的荒原上,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

      泡泡停在它面前。

      云蹲下来,透过泡泡壁看着那颗小珊瑚。它的分支很细,有些分支的顶端是圆圆的、钝钝的,像小孩子的手指头。它的身体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黏液,在极光碎片的光下闪着微弱的亮。那层黏液在微微地动,像一个人在呼吸。

      “你还活着。”云说。

      小珊瑚没有回答。云不知道它能不能听到,珊瑚没有耳朵。但风的声音从泡泡壁上传来。

      “她在听。”

      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从珊瑚的身体里传出来。很小,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

      “你是谁?”

      “我是彩虹歌者。”云说,“他是极地的风精灵。”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大了一点点。

      “彩虹歌者。我听说过。很久以前,有一只海龟跟我讲过。说陆地上有一种歌者,能把快要消失的东西唱成歌,让它们不会被忘记。我以为那是故事。”

      “不是故事。”云说,“我们真的在做这件事。”

      “那你也是来唱我的吗?”

      云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是”。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确实是来唱歌的。每一个他遇到的生灵,他都在用歌声记住它们。望爷爷、阿普、恩奈、帕帕、淇淇。每一个。唱歌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你叫什么名字?”云问。

      “莉亚。”

      “莉亚,这片礁里还有别的活着的珊瑚吗?”

      “没有了。我是最后一个。”

      莉亚的声音很平。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是在说一个事实。那种“已经是这样了”的语气,比哭更让人难受。

      “你在这里多久了?”云问。

      “不知道。很久很久了。久到别的珊瑚都死了,久到它们碎掉、被沙子埋掉、被海浪冲走。我还在。”

      云看着她。那颗拳头大的、淡粉色的鹿角珊瑚,长在碎石上,周围全是灰白色的骨骼。那些骨骼是她的妈妈、她的姐妹、她的邻居。

      “你见过它们活着的样子吗?”云问。

      “见过。我记得。”

      莉亚的声音变了。之前是平的,现在有了一点点起伏,像水面被丢进了一颗小石子。

      “我妈妈活着的时候很大。比你大很多倍。她的分支从这里一直长到那里,把整块礁石都盖住了。她的颜色很深很深,是那种你看一眼就忘不掉的粉色。太阳照下来的时候,她的身体会发光,整片礁都在发光。”

      她停了一下。

      “白化不是一下子就来的。它是一点一点来的。先是最顶端的那些小分支开始变白,颜色从粉变成浅粉,从浅粉变成粉白,从粉白变成白。我以为只是晒的,等海水凉下来就会恢复。但海水没有凉下来。白化往下蔓延,从顶端到中间,从中间到底部。我妈妈的颜色一天比一天淡,像有人在她身上慢慢倒漂白水。”

      “她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云问。

      “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就那么变白了,变脆了。有一天我去碰她,她的一个分支就断了,掉在地上,碎成了粉末。她的身体还立在那里,但我知道她死了。因为她不再吃东西了,不再长大了,不再跟我说话了。”

      莉亚的声音抖了一下。只有一下。

      “妈妈死的时候,我想把她的颜色留住。我用我的身体去贴她的身体,想把粉色分给她。我试了,留不住。她的白化太快了,我的粉色根本不够分。”

      她指着一片白色的碎块。那块碎块躺在沙地上,形状已经不完整了,只剩一小截,像一块被啃过的骨头。

      “那就是我妈妈。”

      云看着那块碎块。它和其他死去的珊瑚骨骼没有任何区别。灰白色,粗糙,没有光泽。他分不清哪一块是莉亚的妈妈,哪一块是不认识的别的珊瑚。但莉亚分得清。

      风的声音从泡泡壁上传来,很轻。“她在哭。”

      云看不到莉亚的眼睛。珊瑚没有眼睛。但他能感觉到。那一点点粉色在微微地颤动,像一个人在发抖。

      云蹲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见过望爷爷的忘记,见过阿普的等待,见过恩奈的走路,见过帕帕的爬树,见过淇淇的石化。每一个都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撑着。莉亚也在撑。她撑在一片死去的珊瑚礁里,撑在妈妈碎掉的骨骼旁边,撑在什么都没有的海底。她没有在等什么。她只是还没有消失。

      他开口了。

      “莉亚,你想听什么歌?”

      莉亚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听过陆地上的歌。你唱什么我都听。”

      云深吸一口气。他的喉咙在烧。从离开长江之后,他的喉咙就一直像塞了一块烧红的炭。刚才在岸上他还能说话,但唱歌不一样。唱歌需要振动声带,需要把气息从胸腔里推出来,需要让声音在高处稳住。他现在做不到。他试了一下,发出一个音节,声音就裂开了,像一块玻璃碎在地上。

      “我唱不了了。”云说。

      风在泡泡壁后面沉默着。

      莉亚也没有说话。

      云把手伸出来,看着自己的手掌。他的体内已经没有什么颜色了。红色没了,橙色没了,黄色没了,绿色没了,蓝色还剩最后一点,靛色没了,紫色也没了。全部用完了。唱淇淇的时候用掉了大半,一路上维持身体又用掉了一些。现在只剩这一点点蓝色,缩在胸口最深处,像一个躲在角落里的人。

      他用不了声音了。但他还有颜色。哪怕只有一点点。

      “我虽然没有办法唱歌,但我可以给你画一样东西。”云说。

      “画?”

      “嗯。你在海里没有见过的东西。”

      云把手从泡泡壁里伸出去。风让泡泡壁开了一个小口,云的指尖露了出来。海水涌进来,冰凉的,咸的,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云把整只手都伸了出去。海水冷得他哆嗦了一下,他没有缩回来。

      他把食指伸进海水里,在莉亚旁边的沙地上开始画。

      他的体内还剩最后一点蓝色。他把那点蓝色逼出来,从胸口逼到胳膊,从胳膊逼到手腕,从手腕逼到指尖。蓝色从他的指尖渗出来,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在灰白色的沙地上散开。他用那点蓝色画了一朵花。

      不是珊瑚花,不是海里的花,是陆地上的花。他见过一次,很久以前,在一个山坡上。那朵花很小,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长在石头缝里。风一吹,它就摇,摇完了又站起来。他一直记得那朵花。

      他用蓝色画了五片花瓣。一片在中间,两片在两边,另外两片在更外面。每一片他都画得很慢,指尖在沙地上一点一点地描。蓝色的颜料渗进沙子里,把灰白色的沙染成了浅蓝色。然后他画了花蕊。他把蓝色用完了,没有黄色了。但他觉得花蕊应该是圆的,一小团,花瓣围着它转。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在花瓣中间点了一个圆点。那个圆点是蓝色的,比花瓣的颜色深一点,像一颗小小的宝石。

      然后他画了花茎。一条细线从花的底部往下延伸,弯了一下,避开了旁边的一块小石头。然后他画了两片叶子。一片在左边,椭圆形,尖端往上翘。一片在右边,也是椭圆形,比左边的小一点。

      他画完了。

      那朵花在沙地上亮了一瞬。蓝色的花瓣,蓝色的花蕊,蓝色的花茎,蓝色的叶子。整朵花都是蓝色的,深深浅浅的蓝。在灰白色的海底,那朵花亮得像一盏灯。

      然后它开始消失了。海水冲过来,把蓝色的颜料冲淡了一层。又一波海水冲过来,又冲淡了一层。花瓣的轮廓变模糊了,花蕊的圆点变浅了,花茎变成了一条虚线,叶子只剩下两个淡淡的印记。第三波海水过来的时候,那朵花彻底消失了。沙地恢复了原来的颜色,灰白色,什么都没有。好像从来没有人画过。

      莉亚看到了。她一直在看。

      “那是什么?”她问。

      “陆地上的花。”云说,“我想让你看看,世界上还有其他颜色。”

      莉亚沉默了很久。

      她的粉色在那朵花消失的瞬间变亮了。不是一点点,是很明显的一下,像一盏灯被人调亮了一档。她的身体从淡粉色变成了粉色,从粉色变成了比粉色更深一点的颜色。那种颜色不是健康的颜色,是那种“我知道了一些很好的事情”的颜色。像一个人听到了好消息,脸上突然有了光。

      “好漂亮。”莉亚说。

      她的声音变了。之前是平的,像一条直线。现在有了起伏,像一条直线被折了一下,弯出了一道弧线。那道弧线里带着一种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被看到”的感觉。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全世界都忘了她,突然有人来了,蹲下来,给她画了一朵花。

      “原来世界上还有其他颜色。”她说。“我以为只有白色和灰色。以为大海本来就是这样的。以为珊瑚本来就是这样的。以为我本来就是这样的。”

      “不是的。”云说。“大海不是这样的。珊瑚不是这样的。你也不是这样的。你的粉色很好看。你妈妈的颜色很好看。这片礁活着的时候,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地方。我记得。有人唱过给我听。”

      莉亚的那一点粉色又亮了一下。

      “我可能撑不到珊瑚回来的时候了。”莉亚说。“但至少我知道,世界上还有别的颜色。还有别的东西在努力活着。不只是我在撑。”

      云把手缩回泡泡壁里。风把那个小口合上了。云的手冻得发紫,他没有说。风看到了,也没有说。

      “谢谢你,彩虹歌者。”

      “我叫云。”

      “云。谢谢你。”

      “不用谢。”

      “你下次来的时候,带一朵那种花给我。好吗?”

      云张了张嘴。他想说“好”。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两个人都知道,没有下次了。云的身体已经没有颜色了,他画不出第二朵花了。莉亚的粉色也在变淡,她撑不到下次了。但莉亚说了那句话,不是因为她相信会有下次,是因为她想让云觉得还会再见。

      “好。”云说。

      莉亚的粉色又亮了一点点。

      “我会等的。”她说。

      云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没有颜色的支撑,他的身体变得很薄很薄,像一张快要被风吹走的纸。他的轮廓在空气中晃了几下才稳住。

      “该走了。”风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要听不见。

      云低下头,看着莉亚。那颗拳头大的、淡粉色的鹿角珊瑚,在灰白色的海底亮着唯一的一点光。那点光很弱,但它在亮。

      “莉亚。”

      “嗯。”

      “你的粉色很好看。”

      莉亚没有回答。但她的粉色亮了一下。

      泡泡往上浮。极光碎片的光在灰色的海水里划出一道缓慢的、上升的弧线。那道光很弱,但在黑暗的海水里,它像一颗从海底升起的星星。莉亚的粉色在光里出现了最后一瞬——那颗小小的、拳头大的鹿角珊瑚,长在碎石上,亮着这片海底最后一点颜色。她的分支朝着上方张开,像在挥手。

      然后光收走了。粉色沉回了黑暗里。

      泡泡浮出水面,裂开了。

      风重新凝聚成人形。他没有站住。他的身体刚一成形就往旁边倒,膝盖磕在沙滩上,然后整个人趴了下去。他的身上又多了几道灰黑色的纹路,从脖子爬到了下巴,从下巴爬到了脸颊。他的右臂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左臂撑着沙子,手肘在发抖。

      云从水里走出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的身体已经没有颜色了,变成了半透明的灰白色。像一个被洗了太多次的布,颜色全掉光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底子。阳光照在他身上,直接穿过去了,在地上投不下一丁点影子。

      他走到风旁边,坐下来。

      风趴在沙滩上,喘着粗气。云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面对着灰色的大海。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唰——唰——唰——声音很慢,很有节奏。灰色的天,灰色的海,灰色的沙滩,两个灰白色的人。

      云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靠在风身上。不是肩膀碰肩膀,是整个上半身都靠过去了。他的头歪在风的肩上,他的胳膊贴着风的胳膊。风的身体是冷的,他也是冷的。两个冷的身体靠在一起,没有变暖,但也没有更冷。

      风没有躲。

      以前云靠近的时候,风会侧身,会后退,会把手缩进袖子里。但这次他没有躲。他趴在那里,让云靠着他。他的左臂动了一下,从沙子里抽出来,放在云的后背上。不是搂,是放着。像一个人把一件易碎的东西放在桌上,轻轻地、稳稳地放下。

      “我的蓝色没有了。”云说。

      他的声音很小,被海浪声盖住了一半。但风听到了。

      风沉默了一会儿。他的体内还有最后一片极光碎片,缩在胸口的位置,像一颗快要灭掉的星星。那片碎片是他出生的时候极地之灵放进他身体里的。三百年了,它一直在那里,给他温度,给他力气。现在它已经不发光了,只是还亮着,亮着最后一点点。

      “我的极光还有一点。你要不要?”

      云摇了摇头。他的头在风的肩膀上蹭了两下。

      “不要。你自己留着。”

      “那我们都留着。”

      云没有说话。

      风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一起沉入沉默。那沉默不像是空的,像是装满了东西。装满了淇淇的灰白色石像,装满了莉亚的粉色,装满了这几百公里走过来遇见的每一个生灵。它们太沉了,沉到两个人都不想说话,也说不出来。

      海浪继续拍着沙滩。唰——唰——唰——

      风没有把云推开。他的手还放在云的后背上。云的头还靠在风的肩膀上。他们就这样坐着,从傍晚坐到天黑。天从灰色变成灰黑色,从灰黑色变成黑色。海也从灰色变成灰黑色,从灰黑色变成黑色。天和海又连在一起了,分不清边界在哪里。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海浪的声音,和两颗快要灭掉的灯靠在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海底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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