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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淇淇 他游了最后 ...

  •   离开森林后,云往东走了七天。

      他走得不快。风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灰黑色的纹路爬到了肩膀。云问过一次疼不疼,风说不疼。云没有再问。他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第七天傍晚,空气变了。风里有了一股腥味,不是鱼腥,是腐烂的腥。

      云爬上一个小土坡,看到了那条河。

      很宽。对岸只有一条细线。河水是黑色的,像有人把一整罐墨汁倒了进去。河面上漂着白色的泡沫,一团一团的,挤在岸边像发霉的棉絮。空气又腥又臭,稠得像能用手抓住。

      “这就是长江。”风说。

      云没有说话。他站在土坡上,看着那条黑色的河。很久以前他听过关于长江的歌,歌里的长江是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帆船,两岸有绿色的山。眼前的河不是那首歌里的河。

      风把罗盘掏出来。指针动了。很慢,很微弱,像一只快死掉的蝴蝶在扇翅膀。指针指向河面下方。

      “水底有东西。”风说。

      “活的?”

      “说不好。罗盘给的信号很乱。像石头,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云盯着河面看了很久。

      “我要下去看看。”

      风看了看河水。黑色的,看不见底。他的身体可以下水,但他不是水精灵,在水里待不久。云更不行,云是气体,下水就会散。

      “我变成气泡把你裹住。下去看一眼就上来。”

      “好。”

      风深吸一口气。他的身体开始变薄,从人形变成一层透明的膜,从膜变成一个圆形的泡泡。泡泡很大,足够把云整个人包在里面。

      云走进泡泡里。泡泡壁贴着他的皮肤,温热的,带着风的味道。

      风的声音从泡泡壁上传来,闷闷的。“下去了。”

      泡泡带着云沉入水中。

      黑色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被泡泡壁挡住了。云往外看,什么也看不见。水太黑了。泡泡壁上有微弱的光,那是风体内最后的极光碎片在亮。那点光只够照亮周围半米。

      他们往下沉。一米,两米,五米,十米。

      水里的臭味透过泡泡壁渗进来。烂鱼的臭,烂泥的臭,还有一股甜腻腻的、让人恶心的味道。

      泡泡壁在微微发抖。风在忍着。

      十五米。二十米。光线全没了。只有那点极光碎片的光在黑色的水里划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二十五米。泡泡碰到了河底。

      河底是软的。淤泥,厚厚的一层。泡泡陷进去一小半,风调整了一下,让泡泡浮在淤泥上方半米处。

      云往外看。

      淤泥里躺着一条白色的东西。

      很长。灰白色的。从光的范围外伸进来,又伸出去。像一根被埋在泥里的骨头。

      云看清楚了。那不是骨头,是一条很大的鱼。不对,不是鱼。它比鱼大,比鱼长。灰白色的,流线型的,像一艘倒扣的小船。头是钝圆的,嘴巴像鸟喙一样往前伸。眼睛在头两侧,不大,圆圆的。背上有一个三角形的鳍,很低。尾巴是分叉的,两个尾叶平展开来。

      白鱀豚。

      云认得。他没有见过活的,但他听说过。彩虹歌者的记忆里有它们的样子。灰色的身体,长长的嘴巴,游起来像飞。

      但它不会游了。

      它的身体几乎变成了石头。灰白色的皮肤没有光泽,粗糙的,硬的。它侧躺在淤泥里,半个身子被埋住。尾巴僵直地伸着,背鳍歪向一边,嘴巴半张着,露出里面细密的牙齿。

      它像一尊被扔在水底的雕塑。

      但它的眼睛还在动。

      那只眼睛是黑色的,小小的,嵌在石头一样的皮肤里。它在转。很慢很慢,像一只快走不动的钟。转一点,停一下,再转一点。

      它看到了泡泡。看到了泡泡里的云。

      眼睛停住了。

      云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一个被埋在河底、几乎变成石头、只剩一只眼睛还能转动的生灵,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风先开口了。声音从泡泡壁上传来,闷闷的,带着水的压力。

      “你好。”

      那只眼睛转了一下。转向泡泡壁的光源。转向风。

      “你们是谁?”声音从水里传过来。不是从嘴巴里。它的嘴巴半张着,没有动。声音是从身体里发出来的,闷,沉,像石头在磨石头。

      “我是彩虹歌者。”云说,“他是极地的风精灵。”

      那只眼睛又转了一下。云感觉它在看自己。

      “彩虹歌者。”它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听说过。很久以前了。以为你们都消失了。”

      “没有消失。”云说,“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

      那只眼睛慢慢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

      “没有名字了。”它说。

      “为什么?”

      “没有人叫了。名字是给别人叫的。没有人叫,名字就没有了。”

      云看着那只眼睛。黑色的,小小的,正在慢慢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仔细想想。你很小的时候,你的族人叫你什么?”

      又是一段沉默。那只眼睛转得很慢很慢,像在翻一本很厚的书,一页一页地往回翻。

      “我小时候,”它说,“妈妈叫我淇淇。”

      声音变了。之前是石头磨石头,又干又硬。“淇淇”两个字出来的时候,声音软了一下。像一个很久没笑的人突然笑了一下。

      “淇淇。”云念了一遍。

      “嗯。”那只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

      “淇淇,你怎么在这里?”

      “搁浅了。”

      他的声音又回到了那种干硬的状态。

      “枯病来的时候,河水变黑了。我游不动了。身体越来越硬,像有人在往我身体里灌泥沙。我想游到岸边,游到一半就动不了了。沉下来了。”

      他停了一下。

      “然后就一直在这里。”

      “多久了?”

      “不知道。很久。淤泥埋了一半。”

      云看着他的身体。灰白色的,石头一样的,被淤泥裹着。他蹲下来,和淇淇的眼睛平视。泡泡跟着他下沉了一点,风调整了一下。

      “你的族人呢?”

      “没了。”

      “全部?”

      “全部。”

      淇淇的眼睛转了一下。

      “我是最后一个。很早就是了。最后一个的意思是,你活着,但你的族群已经没了。你替它们活着,但你没有它们了。”

      云沉默了。

      他见过望爷爷。望爷爷在忘记,但还能说话,身上还挂着那些生灵的记忆。他见过阿普。阿普能动,能护着卵,最后把自己变成了一颗等待的卵。他见过恩奈。恩奈能走,能巡逻领地,能走出一条等不到人的路。他见过帕帕。帕帕能爬树,能跳舞,能把最后一颗果子送人。

      但淇淇不一样。

      他的身体已经死了。石头了。只有一只眼睛和一颗心还在动。他不能动,不能走,不能护着谁,不能记住谁。他只是还没有完全消失。

      云想到这些的时候,喉咙紧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唱歌了。不是为了帮淇淇活下去——他已经活不了了。再大的歌也救不回来一具石化的身体。唱歌是为了记住他。在他彻底变成石头之前,把他最后的样子记住。把他想说的话唱出来。让他不要像那些没有名字的东西一样,消失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不能直接说“我要唱歌记住你”。那样太残忍了。好像在告诉对方你快死了。

      他换了一种方式。

      “淇淇,”云说,“你在这里躺了这么久,有没有什么想看的?想听的?我可以唱给你听。”

      淇淇的眼睛转了一下。

      “想看的看不到。身体动不了。”

      “想听的能听到。”

      沉默了一会儿。

      “唱长江。唱长江还是蓝色的时候。”

      “好。”

      云站起来。他没有回头看风,他知道风在身后。泡泡就是风,风就是泡泡。他站在风的肚子里。

      他开始唱。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泡泡壁震了一下。不是风在震,是声音。声音在水里传,靠水的震动。每传一米就弱一点,但淇淇听得到。她的眼睛在听——不转不动,盯着云的方向。

      云唱的是蓝色的长江。

      不是现在的黑色,是淇淇小时候见过的蓝色。天是蓝的,水是蓝的,水和天接在一起,分不清边界。风吹过江面,把蓝色的水吹出白色的浪花。浪花一朵一朵地开,一朵一朵地灭。

      他唱的是长江的源头。雪山上的冰融化了,一滴一滴往下滴,汇成细细的溪流。溪流从石头上跳过去,叮叮咚咚。水是透明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石头上长着苔藓,绿色的,软软的,在水里飘。

      他唱的是长江的上游。溪流变成了河,河在山谷里穿。一会儿拐左,一会儿拐右。两岸是陡峭的山,山上长满了树。树的影子倒在水里,把水染成了深绿色。猴子在树上叫,叫声从山上掉下来,砸在水面上,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唱的是长江的中游。河变宽了,变慢了。两岸是平原,平原上有稻田,有村庄,有炊烟。水是青色的,像一块巨大的玉。江豚在水面上跳,圆圆的脑袋探出来,喷一口气,又钻回去。渔船上的人喊着号子,嘿咻嘿咻,把网从水里拉上来。网里有鱼,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

      他唱的是长江的下游。河宽到看不见对岸。水是蓝色的,深的蓝,像大海一样。船在上面走,大船小船,帆船轮船。汽笛声呜呜的,从这头传到那头。海鸥跟在船后面飞,白白的,翅膀张得很开。

      他唱的是长江里的白鱀豚。

      很多很多。多到数不清。灰白色的身体在水里穿来穿去,像一群飞鸟。它们游得快,跳得高。有时候整条身体跳出水面,在阳光下闪一下,又钻回去。水花溅起来,高高的,落下去的时候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小豚跟在妈妈身边。游累了就趴在妈妈背上,让妈妈带着游。妈妈游得很稳,不快不慢,背上的小豚晃来晃去,像坐在摇篮里。小豚睡着的时候,妈妈会游到水浅的地方,让阳光照在小豚身上。小豚的皮肤在阳光下是浅灰色的,亮亮的,像一层绸缎。

      他唱的是淇淇的妈妈。

      妈妈的声音很好听。叫淇淇的时候,“淇”字拖得很长,像在唱歌。淇淇,淇淇——声音在长江上飘,能飘很远。别的白鱀豚听到了就知道,那是淇淇的妈妈在叫他回家。

      妈妈带着淇淇去找鱼。教他怎么用声音探测鱼群的位置。先发出一声短促的“嗒”,然后听回声。回声从哪里回来,鱼就在哪里。回声快,鱼就近。回声慢,鱼就远。淇淇学了很久才学会。妈妈不急,一遍一遍地教。错了就再来,错了就再来。

      妈妈教他怎么在水里急转弯。尾巴猛地一摆,身体侧过来,像一把刀切开水。转弯的时候水会在身体旁边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淇淇觉得那个漩涡很好看,每次转弯都要多看两眼。妈妈说别看,看路。淇淇说好,但下次还是看。

      妈妈教他怎么避开渔网。渔网在水里是透明的,很难看到。但网绳有一种特殊的味道,白鱀豚能闻到。妈妈让淇淇闻了十几次,直到他一闻到那个味道就自动躲开。妈妈说,有些网是躲不开的,如果躲不开,就往下潜。潜到最深的地方,网就够不着了。

      妈妈说,等你长大了,你要游到大海去看看。我们的祖先是从大海游进来的。大海很大,大到你看不到边。大海很蓝,蓝到你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妈妈也没有去过大海。妈妈的妈妈也没有去过。但我们记得。白鱀豚记得。

      云唱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开始抖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看到淇淇的眼睛在亮。不是反射的光,是自己的光。那双黑色的、小小的、一直在慢慢转动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很亮,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泡泡壁上的光也变亮了。七种颜色在泡泡壁上流动,红色橙色黄色绿色蓝色靛蓝色紫色,像一条活的彩虹。那点光透出泡泡壁,照进了黑色的水里。照在淤泥上,照在淇淇石化的身体上。

      淇淇的身体变了。灰白色的石头表面出现了一层淡淡的、光滑的亮膜,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鹅卵石。那不是活过来的光,是死之前最后的光。像一盏油灯,油快烧完了,但火苗突然跳了一下,比之前更亮。

      然后他动了。

      先是尾巴尖。那僵直的、分叉的、被淤泥裹住的尾巴尖,微微颤了一下。幅度不到一个指甲盖宽,但它动了。

      然后是尾巴。整条尾巴摆了一下。从左到右,幅度不大,但把周围的淤泥搅起来了。黑色的泥雾在泡泡周围散开。

      然后是身体。石化的、被淤泥埋了不知道多久的身体,从淤泥里抬起来了一点。不是整条抬起来,只是前半截。头离开了淤泥,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她在呼吸。

      然后他游了。

      只有一米。尾巴猛摆了一下,身体往前一窜,从淤泥里拔出来,冲出去一截。那一下很快,快到云没看清。他只看到一道灰白色的影子从泡泡前方掠过,停在一米之外。

      他搁浅的时候尾巴指着西边。现在她转了方向,头朝东。

      长江从西往东流。从雪山往大海。她头朝东了。

      云唱完了。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水底安静了。

      淇淇的头朝东,嘴巴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

      他的眼睛闭上了。不是慢慢闭上的,是像一扇门被关上,啪嗒一下,就关了。眼皮落下来,盖住了那双黑色的、小小的、刚刚还在发光的眼睛。

      他的身体彻底变成了石头。不是之前那种“还在变硬”的石头,是彻底的、完全的、永远不会再变的石头。灰白色的,光滑的,像一尊被人精心打磨过的雕塑。流线型的身体,钝圆的头,分叉的尾巴。她沉在长江的河底,头朝东。

      风的声音从泡泡壁上传来。

      “他想去大海。”

      “白鱀豚的祖先是从大海游进长江的。几千万年前,它们从海洋进入淡水,慢慢适应了长江。后来就留在这里了,不回去了。但他想去看看。看看大海还在不在。”

      云没有说话。

      他在怀里摸了一下。那里有一片羽毛。浅灰色的,很轻很软,边缘有一点磨损。那是他在望爷爷的雨林里捡的。一只候鸟路过的时候掉下来的。云捡起来了,一直收着。

      他把羽毛从怀里取出来。那片羽毛在泡泡里飘了一下,被云抓住。他把手伸出泡泡壁——风让泡泡壁开了一个小口——把羽毛放在淇淇的石像旁边。

      羽毛落在淤泥上,灰白色的一小片,和灰白色的石像挨在一起。

      云把手缩回来。泡泡壁合上了。

      “走吧。”他说。

      泡泡往上浮。极光碎片的光在黑色的水里划出一道缓慢的、上升的弧线。淇淇的石像在光里出现了最后一瞬——灰白色的,头朝东,嘴巴微微张开,像在唱什么。然后光收走了,石像沉回了黑暗里。

      泡泡浮出水面,裂开了。风重新凝聚成人形,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岸边的石头。他的身上又多了几道灰黑色的纹路,从胸口往脖子爬。云从水里走出来——他没有湿,他是云,水从他的身体里穿过去了,没有留下痕迹。

      云蹲在河边,把手伸进发黑的水里。

      水是温的。稠的。像某种动物的□□。他的手在水里搅了一下,带上来一团黑色的淤泥。

      风走过来,蹲在云旁边。也把手伸进水里。

      云转头看着他。“你干什么?”

      “陪你碰脏水。”

      “你疯了。”

      风看着自己的手在黑色的水里。那只手上布满了裂纹,灰黑色的,从指尖一直爬到上臂。“可能是。”

      两个人并肩蹲在河边。黑色的河水在他们面前缓缓流过,没有声音。河面没有波浪,没有涟漪,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的玻璃。风的手比云的大一圈。两只手在浑浊的水里挨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手搅动水流时带过来的微弱的温度。

      云的手指动了一下。碰到了风的手背。

      不是握,是指尖碰手背。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两只手都没有缩回去。

      他们蹲了很久。

      风站起来。云也站起来。

      风伸手握了一下云的手。他的手指扣住了云的掌心,用力,然后松开。整个过程不到一秒。快得像一个错觉。快到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风已经把目光移开了。他看着河面,看着那条黑色的、安静的、什么也看不见的河。

      “走吧。”他说。

      云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残留着风的温度。很短,像一颗流星划过。

      “嗯。”他说。

      他们转过身,离开了长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淇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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