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种小剧场
⑥白鱀豚:长江里的女神,人类连一张清晰的照片都没留下
白鱀豚,又叫白鳍豚、长江女神。这个名字不是随便起的——它们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或淡灰色的光泽,游动的时候身体像丝绸一样滑过水面,优雅得不像这个世界的生物。
它们只生活在长江中下游,从宜昌到上海,两千多公里的江段。这是白鱀豚唯一的家。地球上没有任何其他地方能找到它们。
白鱀豚长得和其他淡水豚不一样。它们的嘴巴又长又细,像鸟喙一样往前伸,占了整个头部的三分之一。嘴巴里长着上百颗牙齿,又细又尖,专门用来叼住滑溜溜的鱼。它们的眼睛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因为长江的水太浑了,眼睛没什么用。它们靠回声定位来探路和找食物——从头部发出“嗒”的一声,声波撞到鱼身上弹回来,它们就能知道鱼在哪里、有多大、在往哪个方向游。
成年白鱀豚能长到两米五,体重两百多公斤。它们一般单独活动,或者两三只一起,很少见到大群。雌性每两三年生一胎,每胎只生一只幼崽。怀孕期要十到十一个月,幼崽出生后会趴在妈妈背上游好几个月。长得慢,生得少,这意味着白鱀豚的种群一旦被破坏,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如果还能恢复的话。
人类知道白鱀豚的存在已经很久了。两千多年前的《尔雅》里就提到过它们,说长江里有一种“鱀”,体形像鱼,鼻子长。但人类真正开始科学研究白鱀豚,是20世纪的事情。1914年,美国博物学家霍伊在长江边看到一头搁浅的白鱀豚,把它做成标本送到了 Smithsonian 博物馆。从那以后,西方才知道长江里有这么一种独特的淡水豚。
但科学家的好奇心救不了它们。
长江的航运越来越忙,渔网越下越密,工业废水往江里排,采砂船把河床挖得千疮百孔。白鱀豚的回声定位系统能帮它们找到鱼,但找不到渔网。它们一头扎进渔网里,越挣扎缠得越紧,最后溺死在水底。螺旋桨打到它们身上,留下一道一道的伤口。船上的噪音干扰了它们的回声定位,它们听不到鱼在哪里,也听不到同伴在哪里。
到了20世纪80年代,白鱀豚已经很少了。科学家估计只剩下几百头。中国政府把它们列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在长江边建了保护区,禁止在白鱀豚栖息地捕鱼。但禁渔令执行得不好,渔民该下网还是下网。
1980年,一头白鱀豚在长江边搁浅,被渔民抓住了。它不是被渔网缠住的,是自己游到浅水里出不去了。渔民把它捞上来,送到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科学家给它取名“淇淇”。这是人类第一次成功饲养白鱀豚。
淇淇在武汉的水族馆里住了二十二年。1986年,科学家给它找了一个伴侣,一头叫“珍珍”的雌性白鱀豚。他们希望淇淇和珍珍能生下一只小豚,延续这个物种的血脉。但珍珍在两年后得了肺炎死了,没有留下后代。淇淇又回到了一个人的生活。
淇淇活了二十二年。这二十二年里,它在那个不足它原来活动范围百万分之一的水池里游来游去,游过无数个来回。到了后期,它的身体越来越差。消化系统出了问题,皮肤病反复发作,视力也几乎完全丧失。2002年7月14日,淇淇停止了呼吸。它死的时候,独自躺在水池底。
淇淇死后,科学家在它的尸体解剖中发现了严重的消化系统病变和多种器官衰竭。它的死因是衰老——没有明确的单一病因,只是身体的各个部分都撑不住了,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2006年,来自六个国家的科学家组成了一个联合考察队,沿着长江中下游航行三千多公里,用了六周的时间搜寻白鱀豚的踪迹。他们带着高倍望远镜和水下声学监测设备,一寸一寸地找。结果是零。一头都没有找到。
2007年,白鱀豚被宣布“功能性灭绝”。这个词的意思是,野外可能还有极个别的个体,但已经少到无法繁衍后代,整个物种的延续实际上已经停止了。
有人没有放弃。2018年,一个叫“寻找白鱀豚”的民间团队声称在长江芜湖段拍到了疑似白鱀豚的视频。画面很模糊,一个灰白色的背鳍从水面上一闪而过,消失在浑黄的水里。有人说那是白鱀豚,有人说那是江豚。争论了一阵,没有结论。
2023年,又有渔民说在白鱀豚保护区看到了一头灰白色的、长嘴巴的大家伙。消息传出去,媒体兴奋了几天,然后没有然后了。
现在长江里的江豚还有一千多头,它们也在灭绝的边缘,但至少还能看到。白鱀豚连一张清晰的照片都没留下。人类手里关于白鱀豚的影像资料少得可怜,绝大部分是淇淇在池子里游泳的录像。野生白鱀豚的照片只有几张,都拍得很远,很模糊,像水面上的一团雾气。
在本作里,淇淇说“我想去大海看看”。现实中,白鱀豚的祖先确实是从大海游进长江的。它们进来的时候,长江还没有那么多船,没有那么多网,没有那么多工厂往水里排脏东西。它们在这里生活了几千万年,比人类在长江流域生活的时间长得多。然后人类来了,用了不到一百年的时间,就把它们从长江里抹掉了。
不是“可能会灭绝”,不是“濒危”,是已经没有了。功能性灭绝的意思是,物种还在呼吸,但族群已经死了。像一个人心跳还在,脑子已经不会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