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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最后一次俯冲 他要教他的 ...

  •   从南方往北走,天又变了。那片干净的、能托住翅膀的天空留在了身后,云和风重新走进了灰黑色的混沌里。云走得很慢,风也走得很慢。两个人都有伤,两个人都不说。

      风的左半边身体比之前更薄了,灰黑色的纹路从嘴唇爬到了左眼下方,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的左臂还能动,但抬起来的时候手肘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两块干木头在磨。他的左腿还在,但每一步都拖在地上,在身后画出一条浅浅的沟。

      云的身体更透明了。阳光穿过他,在地上投不下一丁点影子。他的喉咙已经不疼了,疼过了,现在是木的,像一块被冻住的肉。他试过说话,声音能出来,但唱歌不行。一唱就裂,裂了就发不出声。他知道自己的嗓子快到头了。

      第四天,他们走到了一座山崖下面。

      崖壁很高,从地面一直升到灰黑色的天空里,顶端被雾气吞掉了,看不见头。崖壁上的石头是灰黑色的,一层一层的,像一本被烧过的书。枯病从崖顶往下蔓延,把上半截崖壁染成了灰黑色。下半截还好,还是石头的本色——深灰色,带一点褐。

      云抬起头,顺着崖壁往上找。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离地面大概二十米的地方,崖壁上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下面挂着一堆枯枝、草茎和羽毛,编成了一个碗状的巢。巢很大,大到云站在地面上都能看清它的形状。巢的边缘有几根白色的羽毛,很长,很宽,在灰黑色的天空下格外显眼。

      巢边坐着一只鸟。

      很大。全身深褐色,翅膀上有一道一道的白色条纹。头是金色的,不是亮金,是一种暗沉的、被灰尘盖住的金。他的眼睛是黄色的,瞳孔是圆形的,很黑,很深。他的喙是弯的,尖的,像一把钩子。他的爪子是黄色的,粗壮,指甲很长,扣在巢边的岩石上。

      金雕。

      云见过金雕。不是在旅途中,是在记忆里。彩虹歌者的记忆里有它们的样子。它们是天空中最大的猛禽之一,翅膀展开有两米多宽,从天上俯冲下来的时候,速度像一颗出膛的子弹。

      但这只金雕不会飞了。

      云看到了他的翅膀。两只翅膀耷拉在身体两侧,羽毛凌乱,有些地方秃了,露出灰黑色的皮肤。翅膀上有大片大片的灰黑色斑块,不是羽毛的颜色,是枯病。枯病嵌在他的翅膀里,像墨水滴进了宣纸,往四面八方渗透。他的翅膀在发抖,不是冷,是他想张开。他想张开,但张不开了。

      “上去看看。”风说。

      云看了风一眼。二十米高的崖壁,他爬不上去。他是云,他没有抓手的地方。风也爬不上去,他只剩半边身体了。

      “风。”

      “嗯。”

      “你能把我送上去吗?”

      风看了看崖壁,又看了看自己的左臂。

      “能。”

      他把左臂伸出来,手掌朝上。云踩上去。风用力往上托。他的手臂在发抖,手肘咔嚓咔嚓响,但他托起来了。云往上跳了一下,他的身体轻,这一跳就上去了两米。他扣住一块凸起的石头,往上爬。风在下面跟着。他不爬,他用风。他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一股微弱的气流,托着云的身体,让云不那么费力。

      云爬了二十分钟才到。他的手指磨破了——他没有手指,他是云,但他的皮肤磨破了。半透明的灰白色皮肤上出现了细细的裂口,没有血,但疼。他咬着牙,翻上了那块突出的岩石,趴在巢的边缘。

      巢很大,大到能坐下两个人。里面铺着枯枝、干草、羽毛,还有几块小石头。巢的中间,有一只金雕坐在那里。他的身体占据了巢的大半。他的头转向云,那双黄色的眼睛看着云。

      “你是谁?”他说。

      “我是彩虹歌者。”云说。

      那只金雕看了他很久。他的眼睛很亮,黄色的,瞳孔是黑色的,圆形的,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他的嘴弯得像一把镰刀,尖端已经磨损了,变得很钝。

      “彩虹歌者。”他说。“我没有见过。但我听说过。”

      “你叫什么名字?”

      “凯尔。”

      “凯尔,你的伴侣呢?”

      凯尔的眼睛眨了一下。那层透明的膜从眼角滑过来,盖住了整个眼球,又滑回去。很慢。

      “死了。枯病来的那年就死了。”

      云看着巢里。枯枝和干草之间,有一枚蛋。很大,比云的拳头大两倍。白色的,上面有一些褐色的斑点。蛋壳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但它是完整的,没有裂,没有碎。

      “那是你和她的蛋?”

      “嗯。最后的希望。”

      凯尔低下头,用喙轻轻碰了一下那枚蛋。他的喙碰到蛋壳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像两块石头轻轻地碰了一下。

      “她死之前跟我说,把这个孩子养大。教会它飞。教会它捕猎。教会它在天上生活。”

      他抬起头。

      “我答应了。”

      云看着他耷拉在身体两侧的翅膀。那些灰黑色的斑块在蔓延,每天都在蔓延。昨天还在翅膀尖,今天就到了翅膀根。明天会到哪里?

      “你还飞得了吗?”云问。

      凯尔没有回答。他从巢里站起来。他的腿是好的,粗壮,有力,爪子扣进枯枝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他拖着翅膀,一步一步地爬到巢的边缘。

      然后他张开翅膀。

      那对翅膀很大。大到云第一次真正理解“巨翅”这个词。翅膀展开的时候,羽毛像扇子一样散开,每一根羽毛都有云的手臂那么长。那些白色条纹在灰黑色的羽毛间格外醒目,像闪电划过夜空。

      但他只张开了不到一半。

      枯病把他的翅膀锁住了。肌肉在动,羽毛在动,但翅膀张不开了。像一扇被钉死的门,你在里面拼命推,门纹丝不动。

      凯尔站在巢的边缘,身体往前倾。他的爪子扣住岩石,身体前倾到一个快要掉下去的角度。他的翅膀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然后他跳了。

      不是飞,是跳。他从岩石上跳了下去,身体在空中往下坠。翅膀在空气中扇了两下,扇不动。他的身体直直地往下掉,掉了大概十米,撞在崖壁上,弹了一下,继续往下掉。

      云趴在巢边,往下看。

      凯尔掉到了崖底。他摔在乱石堆上,身体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他的翅膀被压在身体下面,一动不动的。

      云以为他死了。但过了一会儿,凯尔的腿动了一下。他撑起身体,从乱石堆上站起来。他的翅膀上又多了一道裂纹,灰黑色的,从肩膀一直裂到翅膀尖。他拖着翅膀,一步一步地往崖壁的方向走。走到崖壁下面,他开始爬。

      他用爪子爬。爪子扣进石缝,身体往上拉,再扣,再拉。他的翅膀在身体两侧晃来晃去,像两根断掉的绳子。他爬得很慢,比帕帕慢得多。帕帕是一只不会飞的鸟,但她的腿是好的。凯尔的腿是好的,但他的身体太重了,翅膀太沉了,每一次往上拉,他都像在把自己从泥潭里拔出来。

      他爬了大概半个小时才回到巢里。他趴在巢里,喘了很久的粗气。他的嘴一张一合的,舌头伸出来,干裂的,像一块晒干的泥巴。那枚蛋就在他身边,他没有压到它。即使在掉下去的时候,他也没有压到它。

      云看着他。

      “你在干什么?”云问。

      “试着飞。”

      “你飞不起来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试?”

      凯尔抬起头。那双黄色的眼睛看着云,瞳孔很黑,很深。

      “我如果不试,那枚蛋孵出来之后,谁来教它飞?”

      云张了张嘴。他看了看那枚蛋。白色的,褐色的斑点,安静地躺在枯枝和干草之间。蛋里面的东西在动。很轻很轻,轻到看不出。但云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一团肉长成一只鸟。它还没有眼睛,还没有羽毛,还没有翅膀。但它已经有了心跳。那颗心脏很小,比云的小指甲盖还小,它在跳,一下,一下,很快。

      “它的心跳很快。”云说。

      “快就对了。金雕的心跳都快。在蛋里就快。出来了更快。飞起来的时候最快。”

      凯尔低下头,用喙碰了碰那枚蛋。又是“咔”的一声。

      “它什么时候孵出来?”云问。

      “快了。就这几天。”

      凯尔用身体把蛋裹住。他的翅膀虽然张不开了,但他能裹。他把翅膀收拢,把蛋护在身体下面,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他的身体在发抖,但蛋没有动。

      风从下面上来了。他的左臂扒着崖壁的裂缝,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拉上来。他翻上岩石的时候,摔了一下,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才爬起来。他的左半边身体上又多了几道新的裂纹。

      云看着他。风摇了摇头。意思是我没事。云没有信,但他没有说。

      风走到云旁边,站在他身后。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在那里。

      云蹲下来,看着那枚蛋。

      “凯尔。”

      “嗯。”

      “你想让我做什么?”

      凯尔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要这个孩子学会飞。但我教不了它了。我忘了怎么飞了。”

      他的声音变了。之前是硬的,像石头碰石头。现在软了,像石头变成了沙子。

      “枯病让我忘记了飞行的感觉。我记得我飞过。我记得风在翅膀下面的感觉,记得气流托着身体的感觉,记得从天上往下看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我脚下的感觉。但我记不清了。那些感觉越来越模糊,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画。颜色还在,形状没了。”

      他把头埋在翅膀里。那对灰黑色的、布满裂纹的、张不开的翅膀。

      “我连怎么飞都忘了。我怎么教它?”

      云看着那枚蛋。蛋壳上的褐色斑点在微微发光。不是云的光,是蛋自己的光。那里面那只还没有眼睛的小东西,在用它还没有形成的心跳,向外面这个世界发出信号。我在这里。我还活着。我马上就要出来了。

      云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喉咙是木的,但他想试试。

      “凯尔,我可以给这枚蛋唱一首歌。”

      凯尔从翅膀里抬起头。

      “唱歌?”

      “不是唱给你,是唱给它。让它提前感受到飞行是什么。这样,即使你飞不起来了,它也知道。它一出生就知道。”

      凯尔看了看那枚蛋,又看了看云。

      “你的嗓子还能唱吗?”

      云张了张嘴。他想说“能”。但他说不出来。他的嗓子里像塞了一块木头,堵得死死的。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唱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唱完之后嗓子还在不在。

      “能。”他说。他撒谎了。

      凯尔看了他一眼。那双黄色的眼睛看穿了他的谎言。但凯尔没有拆穿。

      “唱吧。”他说。

      云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他转过身,看着风。

      风看着他的眼睛。云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对不起,谢谢你,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唱了。风看到了。他全都看到了。

      风没有拦他。风走过去,站在云的身后。他把双手搭在云的肩膀上。不是“我保护你”的姿势,是“我撑着你”的姿势。他的手掌贴着云的肩胛骨,手指微微用力。云站在那里,像一棵快要倒的树,风是他的支架。

      “你唱吧。”风说。“我在你后面。”

      云转回头,面朝那枚蛋。他深吸了最后一口。

      他唱了。

      声音出来的时候,云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不是他以前的声音。以前的声音是亮的、清的、像泉水一样流畅的。现在是哑的、涩的、像砂纸在磨玻璃。

      但他还是唱了。他把所有的力气都压进了那口气里,把所有的记忆都压进了那首歌里。

      他唱的是风。

      不是极地的风,不是草原的风,不是海上的风。是山巅的风。从山谷里涌上来,撞在崖壁上,往上翻,卷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鹰在那种风里不用扇翅膀,张开翅膀,风就把它托起来了。

      它盘旋,一圈一圈地往上,升到云层上面,升到太阳下面,升到不能再高的地方。

      他唱的是气流。

      冷的气流从北边来,暖的气流从南边来。两股气流在空中撞在一起,往上翻涌,形成一道看不见的、巨大的柱子。

      鹰钻进那道柱子里,被气流推着往上走,不费一点力气。

      它在柱子里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高。

      他唱的是俯冲。

      鹰从高处收拢翅膀,头朝下,像一颗石头一样往下坠。

      风声在耳边尖啸,地面在眼前放大。速度快到眼睛跟不上,快到身体在空气中震动。然后在最后一刻张开翅膀,把所有的速度在一瞬间吃掉。

      翅膀兜住风,身体从垂直变成水平,从高速变成静止。

      那股力量大到能把一棵树连根拔起,但鹰的身体扛住了。

      他唱的是金雕的第一次飞行。

      幼鸟站在巢的边缘,往下看。下面是万丈深渊,上面是天空。

      它不敢跳。它的翅膀还没有用过,它不知道那些羽毛能不能托住自己。

      它的心在跳,跳得很快,快到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然后它感觉到了什么。不是风,是妈妈的目光。

      妈妈在它身后看着它,不说话。那目光里有信任,有鼓励,有一种“你可以”的力量。

      幼鸟跳了。

      不是因为它会飞。是因为它相信妈妈。翅膀张开的那一瞬间,风灌进了羽毛里,把它的身体托住了。它往下掉了两米,然后在最后一刻拉起来了。它飞了。

      云唱到这里的时候,那枚蛋亮了。不是云的颜色,是蛋自己的光。白色的,暖暖的,像一盏被点亮的灯。蛋壳上的褐色斑点在光里跳动,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

      蛋壳裂开了一条缝。

      不是孵化。裂缝很小,不到一厘米长。从裂缝里伸出了一样东西——一只爪子。很小,很细,粉红色的,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绒毛。那只爪子在空中抓了一下,抓到了风。它感觉到了风。它缩回去了。又伸出来了。又抓了一下。

      它在里面伸了伸爪子。

      云看到了那只爪子。他的声音抖了一下。他继续唱。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唱出了最后一句。不是歌词,不是句子,是一个音。就一个音,拖得很长很长。那个音从高的地方滑到低的地方,从亮的地方滑到暗的地方,像一个从高处往下俯冲的东西,收拢了翅膀,闭上了眼睛,落地了。

      唱完了。

      云站在巢边,张着嘴。他想再说一句话,哪怕一个字。他的喉咙动了,声带震了,但没有声音出来。什么都没有。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机器,开关按下去,没有反应。他张着嘴,又合上,又张开。还是没有声音。他的嗓子死了。

      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从后面走上来,转到云的面前。他看着云的脸。云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不哭,不是不疼,是整个人都木了。像一个被掏空了的东西,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风把手伸过去,握住云的肩膀,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

      云看着风。他的眼睛是干的。然后他的眼眶红了。然后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但他没有声音。他哭的时候张着嘴,喉咙在动,胸口在起伏,但没有声音出来。一声都没有。他的哭声被他的嗓子关住了,闷在他的身体里,出不来。他的全身在发抖——肩膀在抖,手臂在抖,嘴唇在抖,连睫毛都在抖。他在无声地哭。

      风把他的额头抵在云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风闭上眼睛。云也闭上了眼睛。风感觉到云的眼泪从他的额头上流下来,流到他的鼻梁上,流到他的嘴唇上。咸的。

      “你的声音还在。”风说。他的声音很轻。“只是换了种方式。”

      云的手抓住了风的衣袖。抓得很紧。他的身体还在抖。风没有动。他就那样抵着云的额头,站在那里。两个人都闭着眼睛。风的那只左臂还搭在云的肩膀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凯尔在旁边看着他们。他没有说话。他把那枚蛋护在身体下面,用自己温热的肚子贴着蛋壳。蛋壳上的裂缝还在,那只小爪子又伸出来了一次,抓了抓空气,缩回去了。凯尔低下头,用喙轻轻碰了碰蛋壳。

      “我会活着。”他说。“至少活到这个孩子学会飞。”

      云听到了。他睁开了眼睛,看着凯尔。他的眼睛是红的,湿的,但不再发抖了。

      风也睁开了眼睛。他把额头从云的额头上移开,退后了半步。他的手还搭在云的肩膀上。

      “走吧。”风说。

      云点了一下头。他看了看那枚蛋。蛋壳上的裂缝旁边,那只小爪子又伸出来了。这次它没有缩回去,而是在空气中张开了,五个细细的脚趾,每个脚趾上都有一个小小的指甲。它在空气中抓了很久。

      云转身往巢外走。风跟在他后面。

      他们爬下了崖壁。云先下去,风在后面托着他。风下去的时候,从半空中摔了一下,落在乱石堆上,左腿磕在石头上,多了一道新的裂纹。他没有出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云没有看到。

      他们在崖壁下面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天黑了。灰黑色的天空里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风靠在一块石头上,云靠在他身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云伸出手,拉过风的左手。他把风的手掌翻开,手心朝上。然后他用食指在风的手心里写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风感觉到了。他的手掌是冷的,云的指尖也是冷的。两个冷的东西碰在一起,但云写字的地方变热了。一笔一划,每一笔都在风的掌心留下一道滚烫的痕迹。

      第一个字。笔画很少。横,竖钩,提,撇,横,撇,竖提,撇,捺。风在脑子里跟着云的指尖走。他认出来了。“别”。

      第二个字。横,竖,横折,横,竖提,撇,横折钩,撇。风认出来了。“走”。

      别走。

      两个字。写完了。云把手缩回去了。

      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两个字没有留下痕迹,但他能感觉到。热热的,像两个被烙上去的印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了很多种可能——谢谢,别走,我在,疼吗——但两个字只能是一种意思。云写的是“别走”。

      风把手握起来,握成拳头,把那两个字攥在掌心里。

      “好。”他说。

      云没有说话。他说不了了。

      风把手伸过去,拉过云的手。他把云的手掌翻开,手心朝上。然后用食指在云的手心里写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两个字。三个字?不是,是四个字。风写得很慢,但很认真。他从来没有在别人手心里写过字。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裂纹疼还是在紧张。他写完了四个字。

      云感觉到了。

      第一个字:我。

      第二个字:在。

      第三个字:这。

      第四个字:里。

      我在这里。

      云把手握起来,把那四个字攥在手心里。他把头靠在风的肩膀上。风把他的额头抵在云的头顶上。

      那天晚上没有风。崖壁上很安静。偶尔听到凯尔在巢里翻身的声响,偶尔听到那枚蛋壳裂缝里传出很细微的很细微的“咔”。不是裂开,是那只小爪子在里面抠蛋壳。

      云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风也没有睡着。两个人靠在一起,面朝悬崖,面朝那个挂在二十米高处的巢。

      天快亮的时候,崖壁上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叫。不是鹰的叫声,是雏鸟的叫声。像一只小鸡,像一只小猫,像一个小小的、软软的、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啾。啾。啾。

      云睁开了眼睛。

      凯尔的头从巢的边缘探出来,朝下面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在动。云读出了他的口型。

      “出来了。”

      云笑了一下。没有声音,但他的嘴角弯了。

      风看到了那个笑容。他把云的身体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云没有躲。

      天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最后一次俯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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