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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水塘边的道别 一分钟的世 ...

  •   离开雨林之后,他们走了四天。

      云在前面飘,风在后面跟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不多不少。云偶尔哼几句歌,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东西。

      风没说话。他本来就不爱说话,现在更不想说。他的指尖还在隐隐作痛,那是给云挡枯病留下的。痛不算什么,问题是那道裂缝——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多了一条新的裂纹,很细,灰黑色,从指根一直延伸到第二个指节。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没让云看见。

      第四天傍晚,罗盘动了。

      风把它掏出来。圆盘上的银白色指针在发抖,不是剧烈地抖,是很小幅度的、频率很高的颤动。指针没有指向某个固定的方向,而是一个劲儿地在原地打转,像一个迷路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云凑过来。

      风盯着罗盘看了几秒。“生命迹象很弱。弱到罗盘分不清方向。”

      “在哪里?”

      “附近。很近。但我找不到。”

      云抬起头,环顾四周。他们站在一片开阔的荒地上。地面是灰褐色的,裂开了无数道口子,像一张干裂的嘴。裂口最宽的地方能伸进一根手指,最窄的地方也有指甲盖那么宽。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草,没有石头,没有落叶。只有土,干的、硬的、死了的土。

      远处有几棵枯死的树,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像几只举起来求救的手。更远处什么都没有,灰蒙蒙的天连着灰蒙蒙的地,分不清边界。

      云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

      土是烫的。空气不热,但土是烫的。太阳已经下去了,热量还留在土里,像一个不想走的客人。

      “这里以前有水。”云说。

      “你怎么知道?”

      “土记得。你把手放深一点,能感觉到。它还在等水回来,等得都裂开了。”

      风没有蹲下来。他站在那里,看着罗盘。指针还在原地打转,越转越慢,像要停了。

      云把手从土里抽出来,站起来。他的手掌上沾了一层灰黑色的细土,他拍了几下,没拍干净,就放弃了。

      “走吧,”他说,“再找找。”

      他们在这片荒地上转了半个小时。

      罗盘的指针时转时停,有时候突然朝一个方向猛指一下,走过去又什么都没有。风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的罗盘从来没有出过这种问题。

      “会不会坏了?”云问。

      “不会。”

      “那为什么找不到?”

      风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

      又走了十几分钟,云突然停下来。

      “等等。”

      风回头。云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不,不是看自己的脚。是看脚底下的地面。

      “下面有东西。”云说。

      风走过去,站在云旁边,低头看。地面和其他地方一样,灰褐色的,裂开的,什么都没有。他把罗盘举到离地面只有一掌高的位置,指针突然猛地一甩,指向正下方。

      “在这里面。”风说。

      云又蹲下去,把耳朵贴在地面上。不是用耳朵听——他是云,他没有耳朵。他是用整个身体在听。云的身体对空气的震动很敏感,呼吸、心跳、风吹草动,他都能感觉到。但现在他把身体贴在土上,不是在听空气,是在听泥土。

      他听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风。

      “有东西在呼吸。很轻。像最后一口气。”

      云把双手按在地面上,用力往下压。

      他不能挖土。他是云,他的手指会穿过泥土,但不是挖,是滑过去。他没有实体。但他可以用颜色。他把身体里的颜色逼到手掌上,让颜色渗进泥土里。颜色会把泥土变软,像冰受热一样化开。

      这是他在雨林里发现的。那几天他试过几次,把手指插进望爷爷的树根旁边的土里,土就松了。

      现在他又在用这招。

      颜色从他的掌心流出来,渗进灰褐色的裂口里。泥土开始变软,不是变成泥浆,是变松,像一块硬糖泡进了水里。风蹲下来,用手把松掉的土拨开。他的手有实体,他能挖。

      他们一个渗色,一个挖土,像两个配合了很久的搭档。

      挖了大概一尺深,云的指尖碰到了一个湿软的东西。

      “有了。”他说。

      风把最后一把土拨开。

      泥土下面,是一只蛙。

      准确地说,是一只蛙精灵。他的皮肤不是普通蛙类的光滑和湿润,而是一种半透明的灰黑色,像蒙了一层灰的玻璃。他的身体有一半是完好的,另一半爬满了枯病的灰黑色纹路,从后腿一直蔓延到背部,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他蜷缩在一个很小的土洞里,身体弓着,四肢收拢,肚皮贴着洞底。他的姿势很奇怪——不是休息的姿势,也不是防御的姿势。他在护着什么。

      风拨开最后一层土的时候,看到了他身下的东西。

      卵。几十颗卵。

      透明的,圆形的,每一颗都有黄豆那么大。卵壳很薄,薄到能看见里面的东西——一个个蜷缩着的小小身体,已经有了蝌蚪的形状,尾巴卷在身体上,眼睛是两个黑点,还没有睁开。

      有些卵已经孵化了一半。卵壳裂开了一条缝,蝌角斯的小尾巴从裂缝里伸出来,在空气中微微颤动。但没有水,它们出不来了。

      那只蛙精灵感觉到了光。他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他的眼睛是黄色的,瞳孔是横着的一条线,像猫的眼睛。但那道横线已经很细了,细到几乎看不见。他的目光涣散,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

      他看了云一眼,又看了风一眼。

      “你们是谁?”他的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云蹲在洞边,尽量让自己的影子不遮住他。“我是彩虹歌者。他是极地的风精灵。”

      蛙精灵眨了眨眼。“彩虹歌者?我听说过。很久以前,有一只翠鸟精灵跟我说过,彩虹歌者会把快要消失的东西唱成歌,让它们不会被忘记。”

      “那是我们做的事。”云说。

      蛙精灵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睛慢慢聚焦,看着云,又看着风,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下的那些卵。

      “我叫阿普,”他说,“蛙爸爸。”

      “蛙爸爸?”云问。

      “有些蛙类,是爸爸照顾后代的,”阿普说,“妈妈产完卵就走了。爸爸留下来,守着卵,等它们孵化。给它们保湿,给它们挡太阳,给它们赶走想吃它们的东西。一直守到它们变成小蛙,自己跳走。”

      他看着那些卵,眼神很温柔。

      “我已经守了十四天了。正常的蛙类,卵孵化只要七到十天。我的这些孩子,十四天了还没有出来。不是它们不想出来,是没有水。”

      他用下巴轻轻碰了碰最近的那颗卵。卵壳微微颤了一下。

      “雨季不会来了。”阿普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抱怨,不是在悲哀,只是说出了一个事实。

      “你怎么知道?”云问。

      阿普抬起一只前肢,指了指洞外面的天。“你看天。这个季节应该是雨季,但一滴雨都没有下过。枯病把云都杀死了。没有云,就没有雨。”

      云听到“枯病把云都杀死了”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但他没有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风问。

      阿普看着他。“这是我的孩子。”

      “但它们出不来了。”

      “我知道。”

      “那你守着还有什么用?”

      阿普没有因为风的直接而生气。他把目光从风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那些卵上。

      “多一天,也是好的。”

      这四个字让风闭上了嘴。

      云在旁边安静了很久。他看着阿普,看着那些卵,看着阿普身上一半灰黑色的枯病纹路。

      “阿普,”云说,“你想不想让它们出来看一眼?”

      阿普抬起头。

      “什么?”

      “让你的孩子出来看一眼这个世界。哪怕只有一分钟。”

      阿普盯着云看了很久。他的黄色眼睛里,那条横着的瞳孔慢慢地变宽了一点。

      “能吗?”

      云点了一下头。“我能让它们在歌声里孵化。不是真正地孵化,是让它们在歌声里活过来一小会儿。它们会从卵壳里出来,游一游,看一看。然后它们会消失。但至少它们来过。”

      阿普低下头,看着那些卵。

      他看了很久。

      风没有催他。云也没有。两个人都安静地等着。

      洞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灰蒙蒙的天变成了灰黑色,远处那几棵枯死的树变成了黑色的剪影。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

      阿普终于开口了。

      “唱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风差点没听见。

      “让它们看一眼。哪怕只有一眼。”

      云站起来,退后了两步,在洞口旁边找了一个平坦的地方站好。

      风站在他身后。

      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风。

      这是他第一次在唱歌之前看风。以前他从来不看的。想唱就唱了,不管旁边有没有人,不管别人想不想听。但现在他看了。

      “我唱了。”他说。

      风点了一下头。“你决定。我在这里。”

      四个字。我在这里。

      云后来想起这四个字的时候,总觉得它们比任何一首歌都重。因为歌是唱给别人听的,“我在这里”是说给他听的。这是云第一次觉得“有后盾”是什么意思——不是有人在前面挡着,不是有人在后面推着,是有人在你做决定的时候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走。

      云转回头,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唱了。

      他没有唱望爷爷那种歌。那首歌太重了,像一棵八百年的树。这首歌很轻,轻到像一滴水从叶尖滑落,砸在池塘的水面上,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唱的是水。

      不是大海的水,不是河流的水,是一个小水塘的水。雨水从天上落下来,在低洼的地方汇成一个小小的水塘,不大,不深,刚好够一群蝌蚪在里面游。水是清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落叶。水面漂着几片浮萍,绿绿的,圆圆的,像一把一把的小伞。

      他唱的是蛙鸣。

      不是一只蛙在叫,是很多只。公蛙把下巴鼓得大大的,发出“呱呱呱”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整夜不停。不同的蛙有不同的调子,有的高,有的低,有的长,有的短,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首大合唱。远处有回声,近处有应和,整个水塘都在震动。

      他唱的是蝌蚪。

      刚从卵壳里出来的蝌蚪,小小的,黑黑的,尾巴比身体长一倍。它们不怎么会游泳,刚出来的时候只会贴在卵壳上,慢慢地甩尾巴。等过了一两天,它们就开始在水里游了,一群一群的,像一团黑色的墨迹在水里散开。

      它们吃水里的藻类,吃腐烂的叶子,吃得胖胖的,先长出后腿,再长出前腿,尾巴慢慢地变短,最后变成一只一只的小蛙,跳到岸上去。

      他唱的是阿普。

      一只蛙爸爸守在卵旁边,白天用身体挡住阳光,晚上用身体挡住寒冷。

      天旱的时候,他四处找水,用皮肤把水带回来,一点一点地洒在卵上。

      天冷的时候,他把卵裹在身体下面,用自己的体温给它们取暖。

      他不需要睡觉,或者说他睡觉的时候也在守着。

      他的心跳就是卵的心跳,他的呼吸就是卵的呼吸。

      云唱着唱着,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看到了阿普的十四天。十四个日日夜夜,守在一个干涸的土洞里,守着不会孵化的卵,等一场不会来的雨。阿普从来没有说过“苦”,从来没有说过“累”,甚至从来没有说过“我想要”。他只是守在那里,用自己的身体护着那些卵,多一天也是好的。

      云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停。

      歌声从洞口飘出去,飘到荒地上,飘到那几棵枯死的树之间,飘到灰黑色的天上去。

      洞里开始有光了。

      不是云的光,是卵壳在发光。那些透明的、黄豆大的卵壳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光很弱,像萤火虫的尾巴。但几十颗卵一起亮,整个洞都被照得暖洋洋的。

      卵壳裂开了。

      不是孵化了一半的那种裂开,是完全裂开。卵壳像花瓣一样朝四周翻开,露出里面的蝌蚪。蝌蚪们蜷缩着,一动不动,像还没醒过来的婴儿。

      然后它们动了。

      第一条尾巴甩了一下。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十条。几十条尾巴同时甩动,把卵壳碎片甩得到处都是。蝌蚪们从碎片里钻出来,像刚从茧里飞出来的蝴蝶。

      它们在空气中游。

      没有水,但它们在空气中游。它们的身体是透明的,透明到能看到里面的脊椎——一条细细的、亮亮的线,从脑袋一直延伸到尾巴尖。它们的身体里流动着淡淡的金色,不是云的颜色,是它们自己的颜色,像一小撮一小撮的阳光被装进了透明的袋子里。

      它们游得很欢快。

      有的往上冲,冲到洞顶又掉下来,在空中翻一个跟头,再往上冲。有的在原地打转,转得飞快,像一个金色的陀螺。有的排成一列,一只咬着前一只的尾巴,在洞里绕圈圈,像一条金色的链子。有的什么也不做,就悬在那里,尾巴轻轻摆动,像是在感受“活着”这件事。

      阿普抬着头,看着那些金色的、透明的、在空气中游来游去的小东西。

      他的眼睛里有光了。不是灯光的反射,是他自己的光。那条横着的瞳孔完全张开了,圆圆的,黑黑的,像两颗黑葡萄。他的眼睛里映着那些金色的小点,一颗,两颗,十颗,二十颗,每一颗都是他的孩子。

      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云还在唱。

      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哑了,但还在唱。他唱的是蝌蚪第一次看到世界的样子。世界很大,大到它们想象不到。世界很亮,亮到它们的透明身体都变成了金色。世界上有风,有光,有香味,有声音,有活着的、跳动的、往前跑的一切。

      他要让这些蝌蚪在消失之前,把这一切都感受一遍。

      哪怕只有一分钟。

      第一只蝌蚪消失了。

      不是死了,是消失了。它的身体从尾巴尖开始变淡,像墨水溶进了水里,从深到浅,从有到无。尾巴没了,身体没了,脑袋没了,最后连那一点金色也没了。

      它消失的时候,嘴巴是张开的。不知道是想吃东西,还是想唱歌。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它们消失的速度不一样。有的先没了尾巴,身体还在空气中游了一会儿,像一艘没了舵的船,歪歪扭扭地往前冲了几步,然后整个散开。有的先没了脑袋,身体还在甩尾巴,甩了几下才停下来,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机器。有的是一瞬间全部消失的,像一盏灯被关掉了开关,前一秒还在亮,后一秒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大部分蝌蚪没有挣扎。它们游着游着就淡了,淡着淡着就没了,整个过程很安静,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轻轻地,无声地,落在地上。

      云看着那些金色的小点一个一个地熄灭。

      他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高音的地方破了一个口子,像一块布被撕开了。他没有停,用破掉的嗓音继续唱,声音沙哑,粗糙,像砂纸磨在玻璃上。

      风站在他身后,把手抬起来,掌心朝云的方向。

      他想给云渡风。把洁净之气渡到云的喉咙附近,帮云修复那道裂口。但他的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不是他不想给,是他给不了了。他的身体里已经没有多少洁净之气了。

      极地守卫的洁净之气是有限的,用一点少一点。他用掉的太多了——给云挡枯病,给望爷爷吹走污染颗粒,一路上不间断地维持着两个人周围的空气。

      他现在的身体就像一个快见底的杯子,再倒就空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放下去了。

      不是舍不得。是怕给了之后自己撑不住,撑不住就不能再站在云身后了。云唱歌的时候,后面一定要有人站着。这是风给自己定的任务。

      他把手缩回袖子里,握紧,指关节捏得发白。

      云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风没有给他渡风,他没有怨,因为他没有资格要求风每次都帮他。他用自己的破嗓子唱完了最后一句。

      最后一句唱完的时候,洞里只剩一只蝌蚪了。

      那只蝌蚪比其他蝌蚪小一圈,尾巴短,身体圆,游得也慢。别的蝌蚪都在到处乱窜,它一直待在阿普的脑袋旁边,不游远。阿普的下巴动了一下,它就被水流推开一点,然后又慢慢游回来,贴在阿普的鼻尖上。

      它看起来不像在看世界。它像是在看阿普。

      阿普低着头,和那只小蝌蚪对视。他的眼睛里映着一个金色的小点,很小,很弱,像一颗快要灭掉的星星。

      那只小蝌蚪摆动了一下尾巴。

      然后它淡了。从头开始淡的,脑袋先变成了透明,然后身体变成了透明,最后尾巴变成了透明。它消失之前,嘴巴一张一合的,像在叫爸爸。

      它没有声音。蝌蚪没有声带。

      但阿普好像听到了什么。他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然后那点亮光慢慢地暗了下去,像一颗被水浇灭的火炭。

      最后一只小蝌蚪消失了。

      洞里安静了。没有金色的光,没有透明的身体,没有甩动尾巴的声音。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阿普,蜷缩在洞底,身下是几十个裂开的、空的卵壳。

      阿普没有动。

      他就那样蜷缩着,下巴抵着洞底,眼睛半闭着。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不是突然变淡,是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像一块冰在室温里慢慢融化。

      先淡的是后腿。那条爬满了枯病纹路的后腿最先变成了透明,然后碎成了无数细小的颗粒,像灰尘一样飘起来,又落下去,落在洞底的泥土上。

      然后是身体。灰黑色的皮肤一块一块地剥落,剥落的地方露出了底下的颜色——不是血肉的颜色,是泥土的颜色。褐色,湿润的,带着一点腥味。

      然后是前肢。他的两只前肢一直护着身下的卵壳,即使身体开始消散了,他的前肢也没有松开。他把那些空卵壳拢在肚子下面,像拢着一堆宝贝。

      最后是眼睛。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云。从开始消散到只剩下眼睛,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云身上。

      那双黄色的眼睛,瞳孔是圆形的——不是横线了,是圆形的。很大,很黑,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他看了云最后一眼。

      然后眼睛闭上了。

      他的整个身体化作一小摊湿润的泥土,渗进了干裂的塘底。那摊泥土是深褐色的,湿的,黏的,和周围灰褐色干裂的土完全不一样。它像一颗心脏,在干涸的塘底跳动了几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停止了。

      云蹲在洞边,看着那摊泥土。

      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在雨林已经流过了,现在眼眶是干的。

      风站在云身后,看着洞底。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洞里,拨开那摊湿润的泥土。

      泥土下面,有一颗卵。

      很小。比黄豆还小,只有绿豆那么大。透明的,圆圆的,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裂纹。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泥土里,像一颗睡着了的珍珠。

      和其他卵不一样。其他卵都裂开了,空的,干的。这颗卵是完整的,饱满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光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在发光。

      云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风把那颗卵从泥土里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它没有粘上泥土,表面干干净净的,像刚洗过一样。

      “是阿普。”风说。

      “什么?”

      “这是阿普自己。他不是在护着那些卵的时候死的。他把自己的卵留下来了。”

      云盯着那颗透明的、绿豆大的卵看了很久。

      “它还会孵化吗?”云问。

      风想了想。“不知道。”

      “它会等到下一个雨季吗?”

      “不知道。”

      “雨季可能永远不会来了。”

      风把那颗卵放回洞底,放在那摊湿润的泥土正中间。它陷进泥土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个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出生的孩子。

      “但它在等。”风说。

      云站起来,转身走了。

      没有说“走吧”,没有回头看风,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转身就走了。

      风站在原地,看着云的背影。云走得很快,比他平时飘的速度快很多。他的身体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颗被扔出去的石头。

      风没有追上去。

      他保持着自己的速度,不快不慢地跟在后面。他跟在云后面大概三十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云的轮廓,刚好能让云如果回头就能看到自己。

      云没有回头。

      他走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他没有在看路,他只是想离开那个地方。离开那个干涸的塘底,离开那个土洞,离开那些裂开的卵壳和那摊湿润的泥土。他走得太快了,快到身体里的颜色都跟不上他的速度,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彩色的尾巴。

      风跟在后面三十步远的地方。他看着那条彩色的尾巴在灰黑色的天空下拖得很长很长,像一道被拉直了的彩虹。

      云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荒地上,背对着风。

      风继续走。走到离云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云没有转过身。他就那样背对着风站着,站了很久。

      风没有催他。

      荒地上很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云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睛是红的。不是因为哭,是因为用了太多颜色。他的眼眶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粉色,像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

      他看着风。

      风站在那里,等他开口。

      这是云第一次主动跟风说话。不是回答风的问题,不是在风问他之后才开口,是自己主动开的口。

      “风。”

      “嗯。”

      “你说那颗卵真的会等到下一个雨季吗?”

      风想了想。他想了很久。久到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不知道,”风说,“但它在等。”

      云看着风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云说:“那我们也等。”

      风说:“好。”

      一个字。好。

      这是风第一次答应“等”一件事。

      极地守卫从来不等,他们只守护。守护的意思是主动的、往前冲的、挡在前面的。等的意思是被动的、停在原地的、什么也不做的。风这辈子最讨厌的事就是等。等极光爆发,等裂纹扩散,等自己消散。他等了三百年,等够了。

      但现在他说了好。

      不是因为那颗卵。是因为云说了“我们”。

      我们。不是“你”,不是“我”,是我们。

      风说好的时候,心脏跳了一下。和极地上那次一样,像有人敲了一锤子。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他只知道,云说“我们”的时候,他胸腔里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突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后来用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那个东西叫做“不是一个人”。

      但他们没有再说更多的话。

      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没有走很快,正常的速度。风走在他旁边,隔了两步。

      两个人沉默地走过了那片荒地,走进了夜色里。

      那天晚上没有星星。天是纯黑的,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盖住了整个世界。云靠在一块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风坐在旁边,面朝云的方向。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看了看指尖。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那道裂纹变长了一点,颜色也深了一点,从灰黑色变成了黑色。

      他把手缩回去。

      云翻了个身,面朝风的方向。他的眼睛还闭着,但嘴巴动了一下。

      “风。”

      “嗯。”

      “你睡过觉吗?”

      “没有。”

      “你想睡吗?”

      风想了想。他想说“风不需要睡觉”,但这句话他已经说过一次了,再说就显得假了。

      “不知道。”他说。

      云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七种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了白色。

      “那你要不要试试?”云说。

      风看着他。那双彩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一盏灯,不算很亮,但足够照亮风周围的那一小片黑暗。

      “怎么试?”风问。

      “你躺下来。闭上眼睛。不要想事情。然后你就睡着了。”

      “就这么简单?”

      “对。就这么简单。”

      风没有躺下来。他坐在那里,看着云。

      云也没有再催他。他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慢,身体里的颜色流动也变慢了。他睡着了。

      风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躺下来。没有闭眼睛。没有停止想事情。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云,隔一段时间吹一口气,把空气中的枯病颗粒吹远。

      他想,如果我不看着,明天早上他可能就不见了。

      这个想法让他整夜没有合眼。

      但天快亮的时候,云又翻了一个身。他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睡觉的时候做梦梦到了好东西的表情。

      风盯着那个弧度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他伸出手,把云肩膀上的一片枯叶拿掉了。动作很轻,轻到云没有任何感觉。

      然后他把手缩回去,缩进袖子里,两只手都缩进去,像要把什么东西藏起来。

      天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水塘边的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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