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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草原上的路 她走出了一 ...

  •   离开水塘后的第四天,地面变了。

      荒地变成了草地。草不高,最高的到云的小腿,大部分只到脚踝。一丛一丛地长着,中间隔着大片裸土。天还是灰的,但比之前亮了一些。阳光没透过来,云层变薄了。

      云蹲下来,碰了碰一丛草。草很干,一碰就碎。

      “这里以前有很多水。”云说。

      风把罗盘掏出来。指针猛地一甩,钉死在一个方向,针尖发抖。

      “很大。”风说。

      “大到什么程度?”

      “大到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他们走了很久。草原看起来平,走起来才知道有起伏。上一个缓坡,下一个浅谷。草从一丛一丛变成连成一片,颜色从枯黄变成灰黄。偶尔在一丛草的根部能看到一小截绿色,很短,很浅,像还没决定好要不要长出来。

      风注意到一件事。这里的空气比之前干净。枯病颗粒的浓度低了很多,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恢复力气。呼吸顺畅了,指尖的裂纹没再扩散。他把这个发现咽了下去,没有说。

      又走了大概两个小时,远处出现了一个移动的灰点。很小,很远,在灰黄色的草地上缓慢移动。速度不比人走路快多少,方向和他们垂直,从西往东。风举起罗盘,指针不再指前方,而是指向那个灰点。

      “就是她。”

      他们加快脚步。走近了,灰点慢慢变大。从一个小点变成一团灰白色轮廓,从一团轮廓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身体。

      一头犀牛。很大。灰白色的皮肤皱巴巴的,像一件没熨过的衬衫。头上长着一根角,不长,底部磨得很光滑。四肢粗壮得像柱子,每走一步,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她的身上有很多裂纹。灰黑色的线条从背部蔓延到两侧,像一张没织完的网。有些很深,深到能看见底下的肌肉在微微颤动。

      她走得很慢。不是生病的那种慢,是老了的那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脚掌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眼睛半闭着,目光散漫,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她低着头,嘴巴偶尔嚼一下,但没有草。她不是在吃东西。

      云放慢脚步,慢慢靠近。风跟在云身后,手藏在袖子里,随时准备把周围的枯病颗粒吹开。云走到离她大概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好。”

      那头犀牛停下了脚步。头慢慢转过来,看向云。那双眼睛很大,黑褐色,瞳孔是横着的长方形。眼神很温和。不是被驯化了的那种温和,是活了很久、看过了很多、对什么都不大惊小怪的那种温和。她看了云几秒钟,把头转回去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云愣了一下。他习惯了对方回应他。望爷爷回应了,阿普回应了,每一个他遇到的精灵都会回应他。但这头犀牛没有。不是没听见,也不是不想理,是那种“我听到了但我要继续走路”的不回应。

      云跟了上去。他走在她旁边,保持着她能看见但又不会觉得被侵犯的距离。

      “我叫云。你是犀牛吗?”

      没有回答。

      “我在路上遇到了很多精灵,有树,有蛙,有鸟。你是第一个不跟我说话的。”

      没有回答。

      风跟在云后面,落后半步。他看着那头犀牛走路的姿势,看着她的步伐,看着她的方向。方向是直的。她不是随便走,是在走一条固定的路线。从西往东,走到某一个点,然后转回来,从东往西,走回原点。然后再转,再从西往东。周而复始。

      “她在巡逻。”风说。

      云转头看他。“巡逻?”

      “犀牛会巡逻领地。这是它们的天性。在自己的领地里走出固定的路线,一遍一遍地走,用粪便和气味标记边界。别的犀牛闻到了,就知道这块地方有主了。”

      云又看向那头犀牛。步伐没变,速度没变,表情没变。

      “但这片领地已经没有别的犀牛了。”云说。

      风没有回答。

      他们跟了一天。云一直没有再主动跟她说话,只是走在她旁边,有时候左侧,有时候右侧,看风往哪边吹。风一直跟在云后面,落后半步。目光始终落在云身上,偶尔扫一眼周围的草原。

      第一天,云没有说话。只是走。

      从中午走到傍晚,从傍晚走到天黑。天黑之后草原上什么都看不见,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那头犀牛踩地的声音。

      咚,咚,咚。

      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面上跳动。云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七种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了白色。

      他能看见路,能看见那头犀牛的轮廓,能看见风。风没有颜色,但云能看到他移动时在空气中留下的痕迹,像一艘船划过水面。风跟在后面,和他之间隔了两步。不近不远。

      第一天夜里,那头犀牛没有停下来休息。

      继续走,一步一步,速度不变。云也跟着走。风也跟着走。云的身体在透支,他自己知道。走了十几个小时没停过,颜色又淡了一些。蓝色和绿色已经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了。但他没有停。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停。不是在等那头犀牛跟他说话,也不是在等她需要他唱歌。就是想走。

      第二天早上,天亮了。草原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灰黄色,从灰黄色变成一种说不清是黄还是绿的颜色。阳光还是没透过来,但天光足够看清东西了。那头犀牛走到昨天那个小土堆旁边,调转方向,开始往回走。

      云跟在她旁边。腿很疼。

      他没有腿,他是云,但他能感觉到疼。不是肌肉酸痛,是颜色耗尽之后身体发出的警告,像一盏灯的油快烧完了,灯芯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咬着牙,没让风看出来。

      但风还是看出来了。

      风什么都看得出来。但他没说。只是把和云之间的距离从两步缩到了一步半。这样如果云倒下去,他能在云落地之前接住他。

      第二天中午,云终于开口了。不是对风说,是对那头犀牛说。

      “你叫什么名字?”

      那头犀牛走了几步才开口。声音很低,很粗,像从一口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回声。

      “恩奈。”

      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

      云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她终于跟我说话了”的笑。

      “恩奈,你在这片草原上住了多久了?”

      走了二十步。

      “很久。久到记不住了。”

      “你一个人吗?”

      “以前不是。”

      “以前有多少?”

      走了十几步。

      “很多。多到数不清。整个草原都是。从那条河到那座山,全是犀牛。白的,灰的,大的,小的。走路的时候地面一直在震,像地震一样。”

      语气很平。没有怀念,没有悲伤。只是在说一件发生过的事。云没有问“后来呢”。不用问,他能猜到。

      “你每天就这样走?”

      “嗯。”

      “走多久?”

      “从太阳升起来走到太阳落下去。有时候走到第二天早上。”

      “不累吗?”

      恩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第二天下午,云开始问更多的问题。

      “草原叫什么名字?”

      恩奈想了想。“没有名字。就是草原。”

      “那你们以前怎么叫它?”

      “不叫它。它就是它。你不需要给家起名字,家就是家。”

      云沉默了一会儿。“那草呢?草有名字吗?”

      “有。短的叫‘唛’,长的叫‘哩’。这两种。没有别的。”

      “味道呢?草是什么味道的?”

      恩奈停下来,看了云一眼。那双黑褐色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很深,像两个没有底的洞。

      “你吃不了草。你没有嘴。”

      “你告诉我,我就有嘴了。”

      恩奈盯着他看了两秒,把头转回去,继续走。

      “甜的。下雨之后最甜。旱的时候有点苦,但嚼久了也有甜味。根最好吃,嫩,多汁。叶子太糙了,刮舌头。”

      云听着,在心里把这一切记了下来。草原没有名字,草分两种,下雨之后草是甜的。和望爷爷的绿色纹路、阿普的透明卵放在一起。

      “雨呢?”他问,“雨是什么样子的?”

      “很大的雨点。砸在身上会响。啪嗒啪嗒的。下了雨之后地上会有水坑,我们在水坑里打滚,把泥巴糊在身上。泥巴干了之后会结壳,虫子就咬不动了。”

      恩奈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很微小的肌肉抽动。但云看到了。

      “泥土呢?泥土是什么味道的?”

      “腥的。湿泥巴腥。干泥巴呛。嚼起来沙沙的,咽不下去。”

      云把这些也记了下来。

      第二天傍晚,风开口了。他从云身后走出来,走到恩奈的侧面,和她并排走。不是他想并排,是有些话他必须当着面问。

      “你为什么一直在走?”

      恩奈没有看他。目光还是散漫地落在前方。

      “巡逻领地。犀牛要巡逻领地的。”

      风沉默了几步。

      “这里已经没有别的犀牛了。”

      恩奈的脚步没有停。一下,又一下,咚,咚。

      “所以我更要走了。”

      风看着她。

      恩奈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沉沉的。但接下来她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

      “万一有一天有别的犀牛来了呢?”

      她停了一下。脚步没停,但声音停了一瞬。

      “我要把路走出来。让他们知道往哪里走。”

      风觉得有什么东西砸在了胸口上。不是疼,比疼更重。

      他见过很多种守护。极地之灵的守护是把自己封在冰洞里,用最后的力量维持极地的运转。

      望爷爷的守护是记住,阿普的守护是护着卵多一天算一天。

      但恩奈的守护不一样。

      她在给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后来者指路。她在走一条等不到同类的路。

      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退回了云的身后,落后半步。接下来的路,他没有再说一句话。

      云在旁边听到了全部。

      他听到“万一有一天有别的犀牛来了呢”的时候,鼻子里酸了一下。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这句话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恩奈不是不知道别的犀牛不会来。她比谁都清楚。

      枯病把一切都毁了,草原上的犀牛只剩下她一个,不会再有了。但她还是说“万一”。这个“万一”不是希望,是选择。

      她选择相信那个不可能发生的万一。不是因为她天真,是因为她不选的话,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云走在她旁边,看着她那条布满裂纹的灰白色脊背,突然问了一句:“恩奈,你想不想听歌?”

      恩奈没有回答。继续走。云也没有再问。继续跟。

      第三天早上,云醒来的时候,恩奈已经走了。不是走了,她一直在走。只是没有等云醒来。

      沿着那条她走过无数遍的路,从东往西,一步一步。速度不变,方向不变,表情不变。

      云从地上爬起来,追上去。风已经站在恩奈旁边了。

      他在等云。云追上来的时候,风往旁边让了半步,让云走到恩奈的左侧,自己退到云的后面。

      第三天,恩奈先开口的。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她说:“你唱吧。”

      云愣了一下。“什么?”

      “你唱吧。不是唱给我。是唱给以后会来的犀牛听。”

      她停下来,站定了。这是云第一次见她主动停下来。之前她只在那个小土堆旁边转弯的时候停一下,其他时间一直在走。但现在她停了。四只脚扎在地上,像四根钉进土里的桩子。

      “告诉他们这片草原叫什么名字。”恩奈说。

      云张了张嘴。“但你说过草原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你就给它取一个。”

      云沉默了。他看着这片灰黄色的、枯了大半的、空旷到让人心慌的草原。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枯草吹得沙沙响。天空灰蒙蒙的,阳光透不过来,但天是亮的。云层很厚,像一床盖得太紧的被子。

      “那它就叫恩奈草原。”云说。

      恩奈没有说话。站在那里,低着头,嘴巴微微张开,像在嚼什么东西。但嘴里什么都没有。

      云深吸了一口气。刚要开口,突然感觉到喉咙附近有一股暖流。不是他自己的,是他身体外面的。很轻,很暖,像一只手掌覆在了他的喉咙上。那团暖流在他的喉咙周围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渗透进去,把他喉咙里那些细小的裂口一点一点糊住了。

      是风。风在给他渡风。

      之前风也给他渡风,但都是在唱歌途中,在他快撑不住的时候,偷偷渡一点过来,不多,刚好够他唱完。

      而且每次都装得很像——站在他身后,手垂着,不动声色,好像什么都没做。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云还没开始唱,甚至还没想好第一句唱什么。风就已经把洁净之气渡过来了。不是“在途中”,是“在开始之前”。不是“偷偷地”,是光明正大的。云能感觉到那股气流的方向,从风的掌心出发,穿过两个人之间的两步距离,准确地落在他的喉咙上。

      云没有回头。怕一回头,那股暖流就断了。

      他开嗓唱了。

      他没有唱悲伤的歌。唱的是草原。风、草、雨、泥土,所有犀牛曾经爱过的东西。

      唱的是早晨的草原。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来,草叶上的露珠被照得发亮,整片草原都在闪光。犀牛们从睡梦中醒来,打一个哈欠,慢吞吞从地上站起来,抖一抖身上的泥巴,开始新一天的巡逻。

      唱的是中午的草原。太阳挂在头顶,把地面烤得发烫。犀牛们躲在树荫下,一只挨着一只,闭着眼睛打盹。风从远处吹过来,热烘烘的,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偶尔有一只鸟落在犀牛的背上,啄一啄那些藏在皮肤褶皱里的虫子。

      唱的是傍晚的草原。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色。犀牛们排成一列,沿着走了几百年的老路,慢慢走回晚上睡觉的地方。小犀牛跟在妈妈后面,走快了撞妈妈的屁股,走慢了被后面的犀牛催,一路跌跌撞撞,像一团滚动的石头。

      唱的是雨后的草原。天空洗过一样干净,空气里全是湿土的味道。水坑一个接一个,大的能洗澡,小的够喝水。犀牛们在泥巴里打滚,滚完站起来,浑身上下全是泥,像一尊尊没烧好的陶俑。泥巴干了之后裂开,一块一块往下掉,掉在地上碎成粉末。

      唱的是犀牛的皮肤。很厚,很硬,像披了一层铠甲。但皮肤的褶皱里藏着软肉,那些地方很敏感,被鸟啄的时候会痒,犀牛就会蹭树,把树皮蹭掉一大块。皮肤下面是脂肪,脂肪下面是肌肉,肌肉下面是骨头。犀牛的骨头很重,死了之后会沉到地里,变成泥土的一部分。

      云唱到这里,声音开始抖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看到了。他看到了恩奈说的那些犀牛。很多很多,多到数不清。灰白色的,在草原上移动,像一片流动的陆地。有的在吃草,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打架。两只公犀牛用角互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整片草原都在震。

      看到了小犀牛。很小,小到能从妈妈的肚子下面钻过去。跑起来比大犀牛快多了,四条小腿甩得像风车,跑两步就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角还没长出来,鼻子上只有一个鼓包。

      看到了老犀牛。角被磨得很短很圆,皮肤皱得像揉过的纸。走得很慢,走在队伍最后面。前面的犀牛会等它们。不是刻意地等,是整个队伍的速度都会慢下来,像是默认了“老犀牛有资格走得慢”。

      这些都不是真实存在的。已经不存在了。但云在歌声里把它们唱回来了。哪怕只有这一首歌的时间。

      唱到了最后一句。“这片草原的名字叫恩奈。”

      唱完了。最后一句落下去的时候,草原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恩奈动了。她抬起头。这是云第一次看到她抬头。之前她的头一直是低着的,嘴巴离地面很近,像在找吃的。但现在她把头抬起来了,抬得很高,鼻尖指向天空。

      眼睛里有光了。不是反射的光,是她自己的光。那双黑褐色的、长方形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枯病那种灰黑色的燃烧,是温暖的、金黄色的、像太阳一样的光。

      嘴角弯了一下。不是肌肉抽动,是真正的笑。嘴角往上拉,把脸上的皱纹拉成了一朵花的形状。眼睛眯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整个身体都松了。从脖子到肩膀,从肩膀到背部,从背部到四肢,那些一直绷着的肌肉在一瞬间全部放松了。站在那里,不是站岗的那种站,是休息的那种站。四只脚稳稳扎在地上,身体微微晃动,像一棵被风轻轻吹着的树。

      云看到了那个笑容。后来他想了很久这个笑容,想把它形容出来,但每次都觉得不够。只能说,那是他见过的最重的笑容。不漂亮,不精致,甚至有点笨拙——一头犀牛笑起来能有多好看?但那个笑容里有八百斤的重量。八百斤的皮肉、骨头、脂肪,和一个八百斤的灵魂。

      “谢谢你,”恩奈说,“我好久没有想起这些了。”

      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闷的、沉的,像从井底传上来的。现在是平的、稳的,像一条流了很久的河终于流到了宽阔的地方。

      “我把它们都忘了。忘了有多久了?可能从我变成最后一个开始就忘了。不敢想。想了就走不动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前腿。两条粗壮的、布满裂纹的灰白色前腿。

      “但我现在想起来了。谢谢你让我想起来。”

      云张了张嘴,想说“不客气”。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枯病,是别的东西。咽了下去,没有说话。

      恩奈站了一会儿。然后身体开始变了。不是消散,不是碎裂,不是阿普那种化成泥土。她的身体在变轻。不是变淡,是变轻。

      从头顶开始,轮廓变得模糊了,像一幅画被水泡了,颜料开始往外洇。那些灰白色的、布满裂纹的皮肤,一块一块从身体上剥离开来。不是往下掉,是往上飘。

      飘起来之后就碎了,碎成无数细小的、透明的颗粒。每个颗粒都带着一点点光,很弱,但很多。几万个颗粒同时从恩奈的身体里飞出来,在空气中旋转、上升、扩散,像一群被惊动的萤火虫。

      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四只脚离开了地面,不是跳起来,是飘起来。从一头有实体的犀牛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雾,从一团雾变成了无数颗飘浮的颗粒,从无数颗颗粒变成了一阵风。

      风。不是风精灵的那种风。风精灵的风是有方向的、有意识的、可以控制自己的。恩奈变成的风没有方向,没有意识,不能控制自己。她只是风。一阵从草原上吹过的、带着草籽和尘土味道的、暖烘烘的风。

      融入了这片她一直守护的土地。

      云站在原地,张着嘴,看着恩奈消失的方向。风站在他身后,手已经放下了。不需要再给云渡风了。云唱完了。

      站了很久。云开口了。

      “风。”

      “嗯。”

      “她还在吗?”

      风闭上眼睛,感觉了一下。风精灵的本能告诉他,周围的风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方向变了,不是速度变了,是味道变了。风里有了一股很淡很淡的、灰白色的味道。不是香味,不是臭味。是一种“存在过”的味道。

      “草原上每阵风都是她。”风说。

      云没有再说话。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风。”

      “嗯。”

      “你刚才是不是给我渡风了?”

      风沉默了一瞬。“没有。”

      云转过身,看着风的眼睛。

      “你骗人。”

      风张了张嘴,想再说一遍“没有”。但看着云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瞳孔里有七个小点正在缓慢移动的眼睛——突然就不想撒谎了。

      “嗯。”他说。

      云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从风的眼睛上移开,移到风的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看风身上的裂纹。以前看过,但没有认真看过。风总是侧着身,或者把手缩在袖子里,或者站在他身后,让视线够不着。但现在风就站在他面前,两步远,没有躲,没有转身,没有把手藏起来。

      风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灰白色。那道裂纹从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开始,沿着手背往上爬,经过手腕,经过小臂,一直延伸到手肘附近。不是一条,是很多条。大的裂纹像树枝,小的裂纹像叶脉,密密麻麻布满了整条右臂。

      裂纹是灰黑色的,像干涸的河床。有些裂纹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了,像快要剥落的墙皮。

      云盯着那些裂纹看了很久。风注意到了。侧过身,把右臂转到身后,用身体挡住了云的视线。

      “你别看了。”

      云往前走了一步。“你别藏了。”

      风往后退了半步。“你别看了。”

      云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你别给我渡风了。”

      风张了张嘴,想说“那怎么行”。咽了下去,换成另一句。

      “那你别唱歌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做不到。”云说。

      “做不到。”风说。

      然后他们同时笑了。不是极地上那种一个人笑一个人看的笑,不是望爷爷那里那种一个人说一个人沉默的笑,是两个人同时笑。嘴角同时弯起来,眼睛同时眯起来,肩膀同时抖了一下。

      云笑起来的时候,身体里的颜色突然亮了一瞬。不是主动亮的,是身体自己的反应。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拿你没办法你也拿我没办法”的意味。

      风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线条全变了。那张一直绷着的、冷冷的、像被冻住了的脸上,突然出现了弧线。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唇往两边拉,露出了两排整齐的牙齿。

      云第一次看到风笑。觉得风的笑容比极光好看。极光是冷的,风的笑容是热的。极光是远的,风的笑容是近的。极光在三百年里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但风的笑容是他第一次见。

      风笑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把笑容收起来了。不是不笑了,是藏起来了。嘴角往下压,眼睛从月牙变回椭圆,脸上的弧线全部拉直。又变回了那个沉默的、冷冷的、不爱说话的极地守卫员。

      但云的余光看到风的肩膀还在微微抖。他在忍笑。

      云没有拆穿他。

      转过身,继续走。云走在前面,风跟在后面。不是并排,是落后半步。

      风的右手缩在袖子里,指尖的裂纹还在,颜色没变淡,长度没缩短。那道灰黑色的裂缝从他的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背,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云没有回头,但他问了一句:“风。”

      “嗯。”

      “你疼吗?”

      风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走。

      “不疼。”他说。

      云没有追问。知道风在撒谎。但没有拆穿。只是在心里记住了这件事。风的身上有裂纹,风会疼,风会撒谎说不疼,风会把渡风给他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风会侧过身不让他看那些裂缝。

      把这些也放在了记忆绢帛上。和望爷爷的绿色纹路,和阿普的透明卵,和恩奈的灰白色风放在一起。

      走了很远之后,云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草原已经在他们身后了,灰黄色的,空旷的,无边无际的。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吹到云的脸上,暖烘烘的,带着一股很淡很淡的、灰白色的味道。

      云吸了一口气。

      “是恩奈。”

      风也吸了一口气。

      “嗯。”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草原上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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