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雪》浴葵生

2、疤痕

　　手机在桌子上震动不停，余温“嘶”了一声，嘴里不悦的嘟囔着，“没完了。”

　　“老师，我的稿可以加急吗？”
　　“今日还未创作，距离更新时间还剩三天。”
　　“老师，可以约稿吗？价格好商量！”
　　“大大！我好喜欢你的画风，不要停笔！持续产粮！”
　　“大大你已经好久没更新了，我要饿死了。”
　　“……”

　　一系列的消息轰炸快要把余温压死，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在床上，一声闷响过后，手机被弹起老高，径直坠落在地板上。
　　余温卸了力，咣当一下坐到地上，四仰八叉的平躺着，心里百般挣扎，又想睡觉又想画画，左右脑打了一场自由搏击，最后对钱的热爱战胜了困意。
　　他像毛毛虫一样咕蛹到床边，捡起手机一一回复消息。随后一个弹射坐起身，打开平板拿起触屏笔就开始了他的艺术创作。

　　他本应该是职场上叱咤风云的优秀员工，却因为不喜欢与人交流而放弃工作回家画画。

　　“您好，是余温先生吗？您的简历我们收到了，明天10点可以过来面试。我们领导挺看好您的，顺利的话面试通过第二天就可以来上班。”
　　电话这头沉默半晌，余温内心混乱不堪。
　　“我可能没办法参加面试了。”
　　“您说什么？”
　　“我弃权，我不去面试了。”
　　“您还年轻，不要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啊。我们领导对您各方面都比较满意，我们公司待遇也很好的，奖金……” 话未说完就被余温打断。
　　“我说了，我不去。”说完这句话他觉得语气有些冲了，又放平语气耐着性子说道，“我放弃面试机会，给你们添麻烦了，抱歉。”说完他挂断了电话，重重呼出一口气。
　　大概是公司那边不舍放弃这个人才，多次给余温打电话、发邮件，都被余温回绝了。
　　这个公司的实际情况也的确与那人口中说的一致：公司对员工待遇很好，工资高，奖金丰厚，就是招人的要求极为苛刻，能被选上算是实力相当不错。余温也的确如此，大学时候他成绩常年位居榜首，各科目的成绩也是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来。可就是这么优秀的一个人却有着一个致命的缺点——社交恐惧。
　　曾经的余温并非是这样，自从和顾寒分手后他的脾气极速骤降，燃点极低，沾火就着，曾经的好人缘都被他败坏光了。渐渐的他开始害怕社交，生怕一不注意就把别人得罪了。这种情况愈发严重，最夸张的那段时间，他几乎一个月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去外面吃饭也全靠比划，老板以为他是特殊人士还对他格外照顾，面条里面多加肉、可乐里面不兑水、吃饭少收钱，这都算是老板的基础操作。即使现在大学毕业后他也经常去照顾生意。

　　放弃工作机会的他整天在家躺着玩手机，哪里也不想去了，卡里的存款也要消耗殆尽，他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开始重操旧业——画画。
　　他在高中的时候就有这个爱好，和顾寒传纸条的时候都会在角落里画一个动漫小人，小人的原型就是顾寒。很难想象一个平时话没几句的冷漠少年私下竟然喜欢画动漫小人，平常和顾寒说话的时候他也会夸余温几句。现在想想还要感谢顾寒，让他练就了炉火纯青的画小人手法。

　　真正捡起这个爱好还要从大二的时候说起，那时他刚刚与顾寒分手，整天郁郁寡欢。恰巧他买了人生中第一台平板电脑，国产的，性能也并不是很好，毕竟当时他资金有限。
　　他回到宿舍就开始画画，每当画着画着人物的脸上就开始有顾寒的特征，余温当时气得要把平板砸了。
　　画技成熟后他在网上接了一些画稿，也挣了一些钱，大学毕业租了房子。后来画画成为职业之后他才开始真正意义上的挣钱，攒够二十万后买了房子，把猫从父亲家接回来，过上了一人一猫的悠然生活。

　　余温坐在桌前，一只手游刃有余地控制画幅大小，另一只手握住触屏笔在屏幕上勾勒，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正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几个小时时光穿梭般飞逝，一眨眼已经快到傍晚。余温伸了个懒腰，今日工作量已经严重超标。他把加急稿件传给顾客，手机上弹出一条信息。

　　“老师加急费多少我给你转过去。”
　　“不用了，把尾款结一下就行。”他委婉拒绝，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今日进食量为0，几个小时的工作早已让他饿的前胸贴后背，他准备出门觅食。
　　羽绒服、帽子、围巾，全副武装之后他推开门，正巧碰上402住户。他一身简洁的穿搭，怀中抱着一个大箱子，因行动不便，手中的钥匙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二人不约而同的看着地上的那串钥匙，顷刻后那人开口，“可以帮我捡一下吗？”

　　声音都这么像？！

　　余温缓缓蹲下身，羽绒服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把钥匙捡起来挂在那人抱着纸箱的手的小拇指上。余温目光停留在某处迟迟不肯移开，那人小拇指上有一道疤痕，位置、形状，都与顾寒一模一样。

　　“谢谢你，余温。”

　　余温脑袋爆炸般响起一阵轰鸣，他的脑子可能要炸开了。眼前的人正是顾寒，那个让他爱到骨子里却又恨到骨子里的人，时隔五年再次出现在他眼前，熟悉又陌生。顾寒好像变了又好像一点没变。
　　余温愣在原地将近半分钟，回过神后只剩下楼下的脚步声。他站在楼道里，耳边响彻着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这下他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回到屋里坐回沙发上。

　　他回来了……

　　余温胃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疼得他把身体蜷缩起来，弓起的背像是一只煮熟的虾。随后呕吐感狂风暴雨般袭来，他一路跌撞地跑到卫生间趴在马桶旁呕吐。一天没吃饭胃里已经吐不出什么了，却还是止不住的干呕。虚汗从全身毛孔中渗出，浑身痉挛似的发抖，眼泪随着呕吐的动作从眼角滑落到面颊。他吐得胸腔发疼，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呕吐感渐渐退去，只剩下酸软的四肢。他瘫倒在卫生间的地上，瓷砖冰凉刺骨。

　　“真恶心……”
　　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就出去了。
　　他现在一动也不想动，干脆躺到床上睡觉去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顾寒那张脸。
　　“我操他妈……”余温烦躁地在床上翻来覆去，床单被他滚出褶子。他起身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白色的瓶子，从里面倒出一粒放在嘴里，目光向周围看了一圈，没有水。只好嚼碎咽下去了，嚼碎的颗粒卡在牙缝里，苦味沾满了整个口腔。还好嚼碎没有影响药效，他意识很快就变得模糊，每当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就冒出一些奇怪的想法，他打开手机记在备忘录里。

　　再次醒来已经是凌晨，屋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余温眼神也不太好，近视有两百来度，像他这样整天面对屏幕又不爱护眼睛的人来说不近视才怪呢。

　　高三下半学期。

　　“余温，你要把脸镶桌子上了，小心近视眼。”
　　余温不情不愿地直起身，不过两秒又弯下去。
　　“唉不是我说你，你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跟我开句玩笑，怎么开这么难听？你要是不会开玩笑就不要开了。”余温有些恼火的反驳道。
　　“生气了？”
　　“没有，我就……”话没说完就被顾寒的吻堵回去，冰凉的唇瓣印在余温嘴角，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并没有过多的停留，这种转瞬即逝的吻会让人想贪恋更多。
　　可是对于初次恋爱的两个恋爱小白来说，这已经够他们消化一会儿的了。
　　二人的脸不约而同的泛起红晕，余温的脸红的甚为严重，从脸颊红到耳朵根，使得本就高温的天气变得更加燥热难耐。顾寒这个主动者也略显不自在，有些别扭地问道。

　　“还生气吗？”
　　余温不置与否，手拄着脸望向另一边避开顾寒的目光，红到快要滴血的耳廓出卖了他。
　　顾寒这个呆子并没有注意到，还以为余温在生气，手指用轻如羽毛的力度在余温的肩膀上戳了戳。余温的身体微微颤动，转过身飞速的在顾寒面颊上亲了一口，脸上带着没褪去的笑意。
　　“你真的很不会哄人。”

　　“……”

　　余温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床头的小夜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泼洒在余温的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适应这个亮度后，他打开手机，已经凌晨两点多了，屏幕上的内容还停留在备忘录界面。

　　“顾寒的脑子被外星人偷走种在后院给捕蝇草当肥料了。”
　　“妈的智障顾寒。”
　　“去吃屎吧你。”
　　“你是不是去葫芦山被葫芦娃揍成傻子了？”
　　“……”

　　余温：？
　　什么鬼东西。

　　他把备忘录清空后发现自己竟然骂了足足三十多条，而且句句不重复。这些字比他一个月说的字都要多，这样看来他不是不爱说话，只是在某方面话多得吓人。
　　浑身酸痛无比，似是被卡车碾过一般，这一觉睡得像没睡一样。他趿拉上拖鞋去把灯打开，明亮刺眼的光亮充斥在整个房间

　　余温去冰箱里拿了一瓶冰水，瓶子表面在拿出来的一瞬间渗出一层水珠，顺着瓶底滴落到地上。冷藏里的冷色光照在余温身上，清晰可见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水从嘴角渗到下巴，他喝完了一整瓶才觉得舒服不少，至少喉咙没有那么干了。

　　他看着冷藏里的一些速食，水饺、生煎包、馄饨，他竟一丝食欲也没有，光是想想食物的味道和在嘴里咀嚼的触感，他就觉得恶心反胃。
　　余温咣当一声用力的甩上冰箱门，把手中的空瓶子随手扔到垃圾桶，没扔进，瓶子砸在地面上又滚了好几圈才停止，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他没有去捡，而是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只有卧室门缝中渗出的一丝光亮，但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余温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的一片漆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就是突然好想放空一下。没有人和他说话，没有声音吵他，就这么安静的坐在黑暗里。他并不感到孤独寂寞，这对于他来说是一种至高无上的享受。

　　“喵——”小猫轻松一跃，跳到沙发上，一个劲的往余温身上蹭。
　　小猫：好可怜的无毛猴，咪咪来安慰你一下！

　　“一边去。”余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并没有被小猫打扰，小猫也没有被余温的冷言冷语打击到，继续用它的小脑袋瓜往他身上蹭。

　　余温万般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伸手在猫身上摸了一把，沾了满手猫毛。
　　“你自己看。”
　　他把手伸到小猫跟前，小猫只是闻了闻就调转方向，用屁股冲着余温。
　　余温从抽屉里拿出来一把宠物梳子，蹲在沙发旁边给它梳毛。

　　“呼噜呼噜呼噜呼噜——”

　　小猫舒服得把肚皮朝上，给余温抚摸。余温把梳下来的一大团猫毛放进一个箱子里面，箱子里装的满满都是猫毛。起因是余温听说猫毛可以织毛衣，他就想给小猫织一件小衣服，于是开始收集猫毛。小猫也很争气，几个月就掉了一箱子的毛。

　　黑暗中他看不清楚，一不小心力道重了把小猫疼得叫了一声。一次两次小猫表示可以忍，第三次它弹射起步给了余温一巴掌，锋利如刃的指甲在余温手背上留了一道不小的红印子。
　　“臭猫。”余温皱眉“嘶”了一声，去卫生间把伤口清洗了一下就没有再管。它被猫挠过的次数多到数不过来，一开始还去打疫苗，到后来医生见余温隔三差五就来打疫苗，便劝告他，打完三个月内被猫抓可以不用打疫苗。余温这才恍然大悟，那他之前花了那么多钱打疫苗岂不是很怨种。

　　“咚咚咚——”敲门声打破寂静，凌晨三点谁会来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