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理坍缩[ABO]》风露繁

113、112

　　独栋宅院的草坪上，一盏足以穿透天际的营地灯被打开，强光将徐淮景背后的隔断玻璃也照得透白。整个包厢突然变得明亮，应澜条件反射地眯了眯眼，再睁开时，徐淮景已经轻轻抽出手，坐回了对面的卡座上。
　　他端起桌上的柳橙汁，倒进应澜桌前的杯子，放下果汁瓶后又缓慢地抚平了被他抓皱的桌布，待应澜也坐下，才抬起头笑着问：“想问我什么？”
　　应澜几次欲言又止，徐淮景却始终耐心地等待着，睁着他那双仿佛深不见底的眼睛。
　　包厢里，只有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澄澈透亮，将最好的天光与夜景呈现其中，但徐淮景自进门起，便一眼也不曾看过，因此，他没有看到自己此刻映在玻璃上的面容，又或者他特意不去看，只有这样，他才可以继续在应澜面前假装与常人无异。
　　应澜双手交握在膝前，无意识地揉搓指节，最后他还是开口，将横亘在胸口的疑问说出：“你从我离开新月星时，就安排了人跟踪我？”
　　徐淮景脸上露出一丝茫然，过了好一会，才像是反应过来应澜问的究竟是什么，轻轻地点了点头。
　　“跟踪我做什么？你不是有我的终端定位吗？”
　　徐淮景嘴唇轻抿，随后缓缓道：“为了确认你如期登上了去往阿尔特的星轨。”
　　“其实你们早就埋伏在了何枢乘坐的物资星轨附近，等我和费和乘坐的客运星轨进入太空后便行动。但你算错了一步，没料到，他们真正的计划是将客运星轨作为诱饵，带着我乘坐物资星轨离开。”
　　徐淮景嗯了一声：“我们的人亲眼确认你们登上了客运星轨，以为一切顺利。可星轨启航后，暗线紧急传讯，说你们的座位上坐着陌生的乘客。事情有变，但为时已晚，只能继续按计划行动。”
　　应澜肩膀微垂，那团萦绕在他胸口的浊气随着这段被承认的真相而消散，他低低地笑了起来，但又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觉得可笑。
　　“徐淮景，那你又知道为什么何枢他们要带我乘坐物资星轨离开吗？”
　　徐淮景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只因为客运星轨是掩护，更因为……他们要利用客运星轨对我设一个局。”
　　徐淮景脸上流露出一丝意外。
　　“他们说，你跟踪了我，为了抓捕我们，已经通过星轨调控中心将我们乘坐的星轨召回。”
　　“……抓捕行动是机密任务，如果真这么做，会有将普通民众卷入的风险。”徐淮景道。
　　“那种情形下，我根本来不及思考。”
　　徐淮景认真地点点头，对此表达了理解。这应该是一个修复两人之间裂缝的好机会，但他在听完这些后，却没再作任何补充，像是对这条裂缝的存在本身都毫不在意。
　　又好比这一个多月，应澜解除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应用关联，但徐淮景对此只字不提，似乎已经默认这段关系在实质意义上的结束。
　　应澜脑海中浮现出一丝滑稽而失落的‘事到如今’的感慨。事到如今，知道他没有利用自己的行踪追捕何枢又有什么用？
　　庭院中似乎在举行一场热闹的集会活动，从这间包厢的角度不可见，但玻璃隔断墙上闪烁着七彩的光圈，在徐淮景的身后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泥泞稠滞的空气在两人间蔓延，应澜先一步放弃了这种无谓的僵持，轻叹一声，闷声道：“我需要时间考虑，想好了会联系你。”
　　徐淮景无底的眼睛像是上浮了几分，他眉宇微皱，开口道：“……好，你可以慢慢考虑清楚。”
　　应澜应了一声。他将手指蜷紧，一下下地戳刺手心的掌纹，斟酌许久后鼓起勇气道：“从热干星回来时，我们说好要冷静一段时间。现在一个多月过去，我想我们都考虑清楚了。索性，就趁今天把话说开……”
　　“徐淮景，我们……”话到舌尖，又被应澜生生咽回了喉咙。他看着此刻的徐淮景，确信那句“分手”一旦出口，徐淮景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应澜抿紧双唇，在内心无比痛恨又震惊自己竟是这么一个优柔寡断的人。
　　徐淮景只是沉默地等着，脸上看不出情绪。这沉默却让应澜无端焦躁起来，一时间，整间包厢的空气都像是着了火，他忽然松开攥紧的拳，别开脸，声音带着不耐烦：“算了，以后再说。不早了，送我回去。”
　　“……好。”徐淮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他上前开门，跟在应澜身后。踏入餐厅大堂明亮的光线里时，他的眼底深处，一丝微光一闪而过，仿佛厚重的冰层之下，掠过的水光涟漪。
　　私家车在应澜楼栋前停下。徐淮景将自己的脸藏在昏暗里，与应澜道了别，在应澜开门时又将他叫住：“澜澜，将军的请求，请一定要认真考虑清楚。”
　　应澜有些恼火他这刻意的强调，啧舌道：“说那么多遍，你到底是想我答应还是不答应？”
　　徐淮景愣了愣，迎着应澜不耐烦的视线答非所问：“我只希望你能平安、健康、无忧无虑。”
　　应澜抬眼看他，许久后落了地，低声道：“那你要失望了。”
　　紧接着，他补充道：“回去早点休息吧。”
　　车门关闭，应澜的身影被大门遮挡，徐淮景在车内静坐片刻，打开终端给徐锋强拨去了语音通讯。
　　“爷爷，他没有拒绝。”
　　“我明白，我会尊重他的所有决定。”

　　“定向干预试验”的重启，以一场更为盛大、权威的仪式，被推至公众眼前。
　　为回应公众关切，该项目被确立为本世纪核心研究，交由最权威的医学研究院与首都星第一医院联合主导，预算由国资与商业赞助按比例共同承担。
　　项目组公告，原受试者可自愿决定去留，并将同步公开招募10组新受试家庭。项目进程将定期对外公布，接受全民监督。
　　与之配套的法律法规修订，亦同步进入意见征集阶段。
　　一系列举措声势浩大，如巨石投湖，在联盟上下，以至于境外都激起隐隐的震颤，仿佛一个新时代，正由此揭开帷幕。
　　昭示新时代到来的，还有将于六月中旬拉开帷幕的联盟最高议会。第一将军徐锋强的继任者，将在此选举产生。
　　目前，军警两部推举的五位候选人名单已在官网公示。为了让民众对各位候选人有更全面的了解，各大官媒紧锣密鼓地对候选人及其所属部队展开了采访与宣传，在社交平台上掀起了全民预测与讨论的热潮。
　　在这场全民聚焦的“第一将军”选举中，最颠覆公众传统认知的，莫过于候选人的第二性别结构。
　　他们当中，只有3-1军的卫戎章上将是唯一的alpha，总警监乌千山、3-5军秦恪述上将为beta，武警上将兆尚骊、3-7军白鸣上将为omega，白鸣更是以“联盟第一铁血上将”的称号闻名军部。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alpha不是天之骄子，权力顶端吗？候选人里面居然只有卫上将是alpha？
　　-一个对于军事迷来说的热知识，对于一般人来说的冷知识，军部alpha的占比恐怕5%都没有，公安里面多点，但也不到10%吧。
　　-这是为什么？
　　-你猜天之骄子们有几个愿意为了人民抛头颅洒热血啊？
　　-上面的不要挑起对立啊，本来站在顶端的人就不需要亲自抛头颅洒热血吧？
　　-上面的发言要不要这么离谱？哪里是顶端啊？我们军警部不算顶端啊？你知不知道各位候选人头顶的都是在各自体系内的最高头衔啊？
　　-我被白鸣上将圈粉了！他看起来完全不像omega！白爷爷收我做您的孙子吧！
　　-加我一个！
　　-上面该不会都是字母圈的吧？是个人都知道，白上将在军部更正式的称号是“罗刹”……

　　收到应澜的答复时，“徐淮景”正在前往新月星第一医院的途中。
　　-我可以答应同行，但在那之前，让我和将军当面聊聊。
　　他的眼神一暗，不甚愉快地啧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凭什么你就能说动？因为你装可怜？原来如此，他吃这套。”
　　抱怨没有得到回应，“徐淮景”脸色沉了下去，冷呵一声，又说：“你打算把身体彻底让给我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茧子的手掌，难得地露出一丝落寞。车子开进第一医院停车场，他闭上眼睛，调整好情绪，再抬眼，重新披上了名为徐淮景的面皮。
　　江云戚正戴着防疲劳的眼镜坐在办公室处理院部工作，听见敲门声，只出声喊了一声请进，注意力仍集中在终端屏幕上。
　　“江副院长。”
　　江云戚的注意力被打断，他停下手，摘了眼镜往门口望去，见是徐淮景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神色。
　　见是他，江云戚的目光瞬间冷了下去。他重新戴好眼镜，视线移回屏幕，声音听不出情绪：“是你啊。”。
　　这态度让徐淮景心里微微一沉。他仍维持着温顺的姿态，将声音又放轻了些，问道：“打扰您了……现在方便吗？”
　　“哦，徐局长有事尽管开口。” 江云戚眼也没抬，语气是一种礼貌的疏离。
　　徐淮景只好先将他突然冷漠的态度暂放一边，在对面端正地坐了下来。
　　徐淮景还记得之前，江云戚提出过一些定向干预试验中的人为控制假设，当时的话题被点到即止，给他留下了诸多疑虑。
　　他今天过来，便是想就这件事向江云戚请教。
　　“我听说江副院长已经拿到了受试材料，不知道过去这么久，您是否有新的发现？”
　　江云戚自他重提试验起便停下了手，此刻抬起视线，看向他，了然道：“原来如此。我说云嫣怎么就这么巧帮我问到了愿意提供材料的受试者，看来是徐局长的手笔。”
　　“坦白说，现在的技术和二十多年前比，已是天壤之别。”事关重大，江云戚将个人情绪放置一边，坦诚道，“你既然有受试材料，就该明白，这项试验的核心原理是，利用腺□□中的信息素因子对未分化的腺体进行持续的引导与刺激，促使其成功分化。”
　　“过去腺□□提取技术不成熟，风险高，自愿捐献的供体极少。而且提取出的原液极不稳定，为维持其生物活性，必须添加大量辅助药剂。但这些药剂对免疫系统尚未发育完全的受试者来说，无异于毒药，这也是当初受试者几乎无人存活的核心原因。”
　　他说到受试者的存活时看向徐淮景微微停顿了片刻，随后又收敛神色，继续解释道：
　　“如今这些难点都有了突破。提取技术成熟，腺□□直接来自孕育受试者的omega母体，原液来源有了保障；而他们通过在胚胎期引入定向基因编辑，预先增强了子体对改良后的药剂的代谢与耐受能力，单从动物实验的数据来看，子体的存活率达到了99.5%。”
　　“您的意思是，试验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吗？”徐淮景拧眉不解。
　　“对，目前来说，看不出任何问题。”江云戚的神情不似说谎，但徐淮景敏感地察觉到，他在说这句话时，语气里藏着的一丝试探。
　　“江副院长，您是否有其他顾虑？”徐淮景问，“您说的是‘目前看不出问题’，是否意味着，有的问题，需要等待时机才会浮出水面？”
　　“在回答这个问题前，我也有事想问你。”江云戚的手指在桌前敲了敲，严肃道。
　　“请问。”
　　“还记得当初，你第一次标记澜澜后，我们在这间办公室聊过的内容吗？”
　　徐淮景肩膀轻微抖动，带点愧疚地点了点头。
　　“当时我便提过对你们这段关系的担忧……”江云戚停顿片刻，眼底压着一丝怒火，沉声道，“徐局长，你位高权重，江家不过一介商贾，也的确高攀不起。”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与澜澜以一种体面的方式结束关系，而不是诉诸暴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江云戚的话让他陷入了呆滞。
　　暴力？
　　徐淮景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他眼睑轻颤，僵硬地开口道：“江副院长，是不是哪里有些误会，我……没有对他使用过暴力。”
　　话刚落地，徐淮景脑海里浮现出应澜卧室里的那面衣柜，昏暗的光线里，他恼怒狰狞的面孔被衣柜侧边的玻璃捕捉到，信息素曾不受控制地溢出，又反过来激化了他的情绪。
　　果然，江云戚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叱责道：“徐局长，记住一个常识吧，对一位处于发情期的omega释放压制信息素，就是赤裸裸的暴力行为。”
　　“你知道他因此在抢救室昏迷了12个小时吗？”
　　嗡地一声，徐淮景的眼前一片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