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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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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柳条巷。
“救命啊!云大夫!云老头!快救命!”
方福玉回到城里已经快半夜,她一路紧赶慢赶,从城外驾车狂奔回家,气都没喘匀,便直冲去了相熟的大夫家里。
这一带住的多是城里的普通百姓,低矮民房一间挨着一间,纵横交错的小巷像蛛网般将它们紧连在一起,白日里喧闹嘈杂,到了夜里又显得逼仄混乱。
此刻,其中一户人家的木门正被拍得“啪啪”作响。
屋里很快亮起了灯。
门“吱呀”一声刚开了条缝,云大夫披着件外袍,头发乱糟糟的,一边打哈欠一边系衣带,眼睛都还没睁开。
他没好气地道:“谁啊?大半夜的催命呐!”
结果话都没说完,人就被方福玉拽走了。
她家也在柳条巷这一片,穿过一条窄巷,再拐个弯便到了。
是个不大的旧小院,院里并排着两间旧屋,西侧搭了间低矮的小厨房,厨房边上,还歪歪斜斜长着棵有些年份的老枣树。
如今正值寒冬,树叶早掉光了,只剩一根根黑黢黢的枝丫探出墙头,在夜色里瞧着有些张牙舞爪。
方福玉拉着云大夫进了东侧那间屋子,屋门一推开,就见床上躺着个男人。
她几步冲过去,指了指床上的人,着急道:“云大夫,您快看看他!”
男人就这么闭眼躺在那儿,浑身沾满泥污和干涸血迹,脸上更是血泥混成一片,几乎已辨不清原本模样。
屋里火盆已经点好,尽可能地在散发暖意。
男人透着股死气沉沉的冷,若不是此时他胸口瞧着还有一点极微弱的起伏,几乎真像个死人。
云大夫大半夜被人从被家里硬拽出来,本就存了点火气,如今一进门,又瞧见床上躺着个半死不活的,一时脸顿时拉得更长了,
“怎么回事?人都快没气了,才来找大夫?”
这人来历不明,眼下还没法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方福玉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惹大夫,只得把话往软了说。
她在外头奔波了一整日,鼻尖和耳垂都冻得红红的,好声好气道:
“方才实在是冒犯,事发紧急,这才不得已先把您请了过来。”
云大夫显然对她口中的“请”字颇有不满,却也知道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床上的人气息微弱,瞧着已是命悬一线,再耽搁下去,怕是真要回天乏术。
他黑着脸道:“还不让开些?我看看。”
说罢,他挽起袖子,径直走到床边,掀开被褥,伸手解开男人身上那件染血的中衣。
衣襟渐渐敞开,纵横交错的伤口随之暴露在眼前。
方福玉脸上的神色也一点点凝重起来。
男人肩头、腰腹处皆有伤痕,深浅不一,新旧交叠,其中胸腹间的两道伤口尤为凶险。刀锋但凡再偏上半寸,只怕他此刻早已没了气息。
云大夫敛了方才的不耐,俯身仔细查看伤势。待看过上半身,他又伸手,显然是打算继续检查下身。
方福玉瞥见他这是要扒人裤子的意思,很有眼力见地立时转身,抬步往外走,扔下一句“我去烧热水”,便脚底抹油般出了屋,顺带还关上了门。
然后就是一通鸡飞狗跳的折腾,方福玉来来回回地一盆一盆地热水端进屋,再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去。
等该救治的地方都处理妥当,云大夫将不少染血的布条扔到一旁,对着方福玉道:“外伤算是处理好了。”
他看了眼气息仍旧微弱的男人,说话的语气并未轻松多少,“不过他在雪地里躺了太久,寒气入体,今晚多半会起高热。”
低头从药箱里取出几包药,递给方福玉,“若烧得厉害,便按方子煎了给他服下。”
说完,他叹了口气:“至于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方福玉听出云大夫这话里,已然有了几分听天由命的意味。
她看着床上那个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男人,不知为何,眼前的情景竟与两年前阿娘重病时的模样渐渐重合。
那时,她也是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亲人日渐衰弱,药石无济,却什么也做不了。
今日自己捡到他,又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把人弄回家,难道又要如两年前那般,无助地看着一条生命在自己面前无声地流逝吗?
方福玉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明明与他不过一面之缘,甚至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可看着他这幅模样,就好像,两年前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再一次回到了她身上。
临走前,大夫又叮嘱了她不少照料病人的事,方福玉平日里虽大大咧咧,但此刻人命关天,于是老老实实全记了下来。
离开没多久,男人果真如他所说那般发起了高热。
原本冻得发白发硬的脸,渐渐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间也开始不断渗出冷汗,呼吸越来越急。
哪怕是在昏迷着,身体也控制不住地不停发颤,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但这人死死咬住唇,硬是没泄出半点低吟声。
方福玉看得皱眉,只能时不时地伸手过去,掰开他的下颌,免得这人在昏迷中真把自己给咬伤。
默了一会儿,她还是忍不住对着他喃喃道:
“伤成这样都还没死成,还被我捡到带回了家,这时候再撑不过去,也太可惜了吧?”
熬药、灌药、擦汗......做完这一切,夜色已深,她索性拖了张小矮凳过来,坐在床边守着。
这一日终于安静下来,困意上涌,她支着脑袋,眼皮发沉,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
晨曦未至,天边仍是一片沉沉的墨色。
直到巷子外头传来第一声鸡鸣,寂静了一夜的小巷才终于传来了些细碎的动静。
方福玉趴在床边,半边脸压在胳膊上,闭着眼睡得正沉,自然也完全没注意到,此刻床榻之上,一双漆黑沉冷的眼睛,正紧紧盯着她。
男人整张脸隐在昏暗里,显得格外幽深与危险,像一处深不见底的寒潭,稍一靠近,便有被拖入其中的错觉。
大概是睡着的姿势实在难受,加上窗外传进来的动静,方福玉被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仰起头同时抬手慢慢揉着酸痛的脖子,直到意识慢慢回笼。
不对!她怎么睡着啦?!昨晚那人如何了?不会已经死了吧?
她头皮一麻,猛得清醒过来,急忙转头往床上看。
熹微晨光里,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好看的眼睛。
眼尾微长上挑,瞳仁漆黑,像是浸在清水中的墨玉,晨光落尽眼底,映出一层浅淡的光,衬得那目光愈发清透,叫人移不开眼。
只不过......要是他此刻盯着自己的眼神没那么凌厉就更好了。
男人浑身透着一股冰冷而戒备的气息,像一头重伤后的孤狼,即便很虚弱,仍浑身竖起尖刺,试图吓退所有靠近之人。
方福玉倒是半点不在意他这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见人醒了,一颗心提起又放心,心里头很是高兴。
照云大夫的说法,既然人醒了那就暂时没性命之忧了吧?
她轻咳一声,抬手理了理被压得有些凌乱的发丝,努力扯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又放轻声音,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无害些。
“你别害怕。”
听见眼前的陌生少年开口,沈砚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又很快敛去。
方福玉还在自顾自解释:“我不是坏人。”
沈砚卿的目光依旧防备,他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她,嗓音沙哑:“你是谁?”
许是昏迷太久,又或是伤势实在太重,他的嗓音干涩破碎,像是被砂砾磨过一般。仅仅说了几个字,胸腔便牵扯着泛起一阵疼痛,令他不得不停下来缓了口气。
方福玉见他难受得厉害,立时起身给他倒水。
她怕他躺着喝水会呛着,又想到他眼下连起身都困难,便一手端着碗,另一只手从他身后绕过肩背,然后俯下身去。
“我扶你起来。”
她动作利落,几乎没怎么费劲儿,便用一只手将人半扶半抱地撑了起来。
沈砚卿甚至来不及拒绝,眼前便募得一暗,少年已贴近身前,温热的手掌隔着一层衣衫覆上了他的肩背。
她的动作算不上粗暴,却也实在谈不上轻柔。沈砚卿猝不及防地被她带着坐起,腰腹间的伤口随之被牵动,疼得他呼吸一滞,眉心顷刻间拧了起来。
他无言地抬眼,看了身旁的人一眼。
方福玉还浑然不觉,不忘将人往墙边一靠,又顺手抓过一个枕头,往他身后一塞。
见人已经坐稳,她才抽回自己的手。
沈砚卿:“......”
他面色平静,一言不发,只默默等着这猝不及防的痛楚慢慢散去。
“喝水吧。”方福玉知道他腰腹间和左肩都缠着伤布,不好使力,便将水碗直接凑到他的嘴边,打算直接喂他。
沈砚卿垂眸看着眼前的粗瓷碗,他此刻喉咙确实干涩得厉害,沉默一瞬后,低头凑了过去,就着碗沿慢喝了一口。
谁知那水竟是冰凉的,甫一入喉,便激得他浑身微微一僵。
他的眉心顿时蹙得更紧了些。
方福玉这回总算察觉到了不对,见他脸色似乎比方才更白了几分,连忙问道:“怎么了?”
沈砚卿缓了一会儿,显然没什么说话的兴致,只淡淡摇头道:“无事。”
见他这副反应,突然意识到什么,方福玉伸手摸了摸碗壁,才发现这水凉得厉害,后知后觉地“呀”了一声。
她一个人过日子粗糙惯了,平日里烧上一大壶水,渴了便倒来喝,也不怎么讲究什么冷热。
方才只想着他行动不便,竟完全忘了病人喝不得这样凉的水。
明明是想照顾人来着,反倒弄巧成拙,她顿时有些懊恼。
“是我疏忽了,真是对不住。”她满脸歉意地看着他,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你当真没事?”
沈砚卿瞥见少年此时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沉默片刻,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的没事,多谢。”
水润过的嗓子,声音正常了些许,虽仍带着几分伤病中的低哑,但已不似先前那般粗粝。
天光渐亮,此时一道淡金色的日光从窗缝间斜斜落进屋内,恰好映在他半边侧脸上。
洗净了血污与泥痕,沈砚卿露出原本的样貌,晨光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像覆了一层极淡的金辉。
乌黑长睫安静垂落,眼尾狭长微挑,轮廓凌厉,鼻梁高挺,分明是一副极艳的相貌,却因身上那股冷郁疏离的气质,透出一种不真实的出尘感。
方福玉静静看着他,原本带着抱歉的心思慢慢消散,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人长得可真好。
就像是老天爷闲得没事,特意精雕细琢来专门气人的。
沈砚卿靠在墙边舒展身体的同时,自然注意到了她落在自己脸上大喇喇的目光,直白得近乎肆无忌惮,可以称得上毫不遮掩。
这辈子敢如此大胆又冒犯地直视自己的人不多,沈砚卿内心尽管不悦,但重伤虚弱的身体、眼下还不明朗的处境,已经令他顾不上这些。
他只抬起眼,神色淡淡地回看着眼前这个直愣愣盯着自己的少年。
“你真好看。”方福玉突然就这么将她心里的想法说出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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