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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本来就不 ...


  •   临川府,青岚县。

      天色阴沉,铅灰色云层低压城头,风卷着雪花,刮在人脸上生疼。

      官道上,一辆旧驴车正顶着风雪,“哒哒哒”地艰难往前赶。

      “天杀的,这种鬼天气,还要老子出城办什么劳什子的差!”

      车架前头坐着两个人,一名叫陈七的捕快缩着脖子,整个人几乎快埋进棉袄里,嘴里一路骂骂咧咧。

      “真是晦气!”

      他一边骂着,一边仰头灌酒,辛辣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肚子里,总算勉强把快冻僵的身子暖回半边。

      而坐他旁边正在赶车的方福玉,面无表情的样子,雪天赶路本就难受,还得听这人满嘴腌臜地抱怨,她心下愈发不耐。

      陈七这人平日里在县衙遇到一些苦差事能躲就躲,这次实在躲不了,才不情不愿一同出差。

      方福玉攥着缰绳,此时脑子里想的全是:苍天啊,真想把边上这货一掌劈晕,再顺手踹下车啊。

      她甚至觉得,自己宁可跟后头那位一路待着,都比听陈七聒噪强。

      后头那位用破草席卷着,肤色青灰,从上车到现在一句废话也没,毕竟已死了好些日子。

      他们这次大雪天出城就是为了妥当安置他。

      这人因山崩,碎石滚落被砸死,血肉模糊无从辨认身份,尸体放县里也没人认领,上头便做主让底下人把尸体拉到乱葬岗埋掉,也算早点入土为安。

      这档子差事就落到了方福玉和陈七他们身上。

      于是两个倒霉蛋,就这么顶着漫天风雪,赶着辆驴车,拖着个死人,一路晃晃悠悠往城外去了。

      陈七越冷越难受,越难受就越气,还在愤懑不平地胡咧咧。

      可他说了半天,旁边的人始终没怎么搭腔。

      他一个人喝闷酒喝得没劲,干脆把酒囊往正架着车的方福玉面前一递,臭气熏天地嚷道:

      “来,小子,你也整上一口!暖暖身子!”

      方福玉眉间一皱,风雪天本就难行,驴车在泥泞湿滑的路上很可能颠簸打滑,她攥着缰绳,得时时盯着前头的路,半点不敢分神。

      此时陈七那酒囊还一个劲往她脸边凑,一股混着劣质酒味和难闻口气的气息扑面,熏得她眉心直跳。

      她面无表情地腾出一只冰冷的手,把几乎快杵到自己鼻尖上的酒囊往外推了推,道:

      “陈哥,我不喝酒。”

      陈七见她拒绝顿时不乐意,满是嘲讽地嚷道:“你这小子,是不是男人?男人怎么会不喝酒?”

      方福玉不想搭腔,她确实不怎么喝酒,何况此时此地。

      至于被说不是男人,那她就更不在意了,她本来就不是男人。

      风雪此时扑簌簌落下来,不少雪花停在了她戴着的那顶灰色棉质瓜皮小帽上,半张脸严严实实裹在挡风的布巾里,只露出一双乌黑清亮的眼睛。

      她身形清瘦,不过在那层深色外袍下,掩着的是不折不扣的女儿身。

      这些年她当男人当得有模有样,至今也没人察觉出不对

      小时候她也问过阿娘,为何旁人家的女娃能穿裙子、梳小辫,她在外头却只能穿着旧短打,日日扮作男娃子。

      阿娘那时总会一边替她束头发,一边低声同她道:

      “咱们孤儿寡母的,又是逃难来的外乡人,没亲没故,若没个男人撑门户,肯定要被人欺负。”

      于是,她自己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长到了十七岁。

      直到两年前,阿娘病死那日,外头也下着雪。

      阿娘走了,守这秘密的便只剩她,这么多年下来,她已经习惯了。

      后来进了衙门她才知道,按律法,若是冒用男户、伪造身份,在大雍可是实打实的罪名。

      轻则挨板子,重则流放千里。

      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不仅没法恢复女儿身,还得把这个秘密给死死守住了。

      否则一个不小心,她这捕快当不成不说,怕是还得先被押进大牢里去。

      这时驴车突然碾过了什么,猛地一颠。

      “我跟你说话呢,你小子听见没?”陈七被晃得歪了下身子,坐稳后见她一直不作声,视他若空气,心里自然不痛快。

      方福玉终于侧过头,乌黑清亮的眸子冷冷扫过来,看得陈七莫名一滞。

      他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这小子,这双眼睛长得是真好。

      眼珠子又黑又亮,睫毛还长,再配上那张巴掌大的小脸,露出的皮肤也挺白。

      这人,他总觉得跟衙门里那些糙老爷们不一样,跟个小白脸似的。

      陈七平日里其实最瞧不上这种“小白脸”。

      在他看来,男人就该粗糙结实,黑点壮点,长得这么秀气,也就讨那些不识货的女人喜欢。

      可眼下离得近了,他就有些好奇了,这小子细皮嫩肉的,不知道摸一把什么感觉?会跟娘们一样软乎吗?

      他瞧着她那截露在围巾外头的皮肤,此时被冷风吹得白里泛红,让人莫名手痒。

      陈七喉咙滚了滚,又偷偷打量了下方福玉的身板。

      瘦,也没自己高。

      虽然听说过她身手不错,徐捕头才招人进来的,但要是惹急了,真动起手来,未必打得过自己。

      况且这小子平日里脾气也软,几乎没见跟谁红过脸。

      这念头一起,心里那股痒意顿时更压不住了。

      鬼使神差地,陈七突然伸手,朝她脸边摸过去。

      而正在驾车的方福玉,瞥眼瞧见伸过来的手还有陈七带着点猥琐的笑意,眼神一凛,几乎没有犹豫,立马侧身避开。

      “你做什么?”她侧过头盯住他,冷声问道。

      陈七指尖堪堪擦过方福玉的耳垂,落了个空,正觉遗憾,瞧她恼怒地盯着自己,反倒装模作样地咧嘴一笑,抬手指着她的脸道:

      “哎,你别动啊,你这儿沾了脏东西。”

      方福玉心下泛起一阵恶心,围巾遮掩下的脸更是冷若冰霜,

      她看着陈七,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仿佛在看什么令人作呕的渣滓。

      平日里她是不爱与人起冲突,但眼下瞧这人揣着龌龊心思还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一下子心头怒火更盛。

      她没再理会他,转过头在前头路面扫了一眼,办他的法子一瞬就想好了。

      她微微眯起眼,不再言语,耐心等了片刻后,突然间,手腕不动声色往后一收,猛得扯紧了缰绳。

      前头那头驴子本就在雪地里走得艰难,蹄下时不时打滑,骤然被这么一带,顿时受了惊,“昂”地叫了一声,四蹄慌乱地往前踩了好几下。

      只听“哐当”一下,整辆驴车立时朝前倾过去。

      本就在车辕上随意坐着也不把着的陈七显然没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惊慌之下“啊,啊”地叫出声。

      方福玉早有准备,身体往后一沉,稳稳压住车辕,而后头那具尸体本就被牢牢绑在车架上,侧倾过程中只跟着歪斜了些。

      但陈七正相反,眼见着自己因为失去平衡要被甩出去了,他脸色骤变,下意识伸手想去抓方福玉,结果手还没碰着人,整个人便被狠狠朝着侧前方飞了出去。

      “哎哟!”伴随着一声惨叫,他“扑通”一声,结结实实栽进了路旁的雪堆里。

      方福玉见得逞,勾着嘴角轻笑出声,同时动作半点没停,抬脚抵住车辕,腰腹微微发力,借着惯性猛地一压,硬生生将这辆险些翻车的驴车重新稳了回来。

      “咚”的一声闷响,车轮重新砸回地面,车身剧烈晃了几下,终于慢慢停稳。

      若是旁人见了,总要赞一句少年好神力!

      陈七此时还四仰八叉地趴着,整张脸埋在雪地里,“哎呦、哎呦”地叫喊着。

      偏偏他摔的地方,前头刚有牲口车经过,不知道是缺德驴子还是缺德牛干的,零零散散落下些还半温着的屎蛋子。

      陈七整张脸挣扎着从雪里抬起头,嘴角也不知蹭上了什么。

      “呸!呸呸呸!”他一边干呕,一边拼命吐着嘴里的东西,整张脸都涨成了难看的猪肝色。

      方福玉终于停稳驴车后,等了一会儿才跳下车,走近瞧见他这幅狼狈样,浑身还臭哄哄的。

      她眼尾微扬,目光从他狼狈样上掠过,唇边勾起一抹讥诮,心道:活该。

      陈七发髻全歪了,棉袄上糊得黑一块灰一块,嘴边甚至还沾着点颜色可疑的不明物。

      寒风一吹,那股臭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方福玉默默往后退了两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关切一些:“哎呀,陈哥,你这,没事儿吧?”

      陈七这会儿没工夫搭理她,他嘴边黏糊糊臭烘烘的,熏得自己都快吐出来了,只能蹲在地上,抓起一把又一把的雪往嘴边狠狠擦。

      好半响,他才终于缓过一口气。

      “陈哥,不是我说你。”方福玉站边上语重心长地道:“这路本来就滑,你说你方才乱动什么?”

      “万一车真翻了,咱们这趟差事还怎么交代啊?”

      陈七没想到自己莫名其妙被甩下车,啃了一嘴屎不说,居然还能被倒打一耙。

      他蹲在雪地里,喘着粗气,正要跳起来发火,就听对面的方福玉一脸诚恳:

      “陈哥,你现在这副模样......要不还是先回去吧?”

      “哎?”陈七一愣,她让自己先回去?那岂不是不用赶这趟差了?

      他怔了片刻,很快便反应过来,眼珠子不着痕迹地转了转。

      这鬼天气,谁愿意在外头挨冻?更别说到了地方之后,还有一堆苦活累活等着。

      一想到不用在冰天雪地里受这个罪,他心里的算盘立刻打了起来。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方才还翻涌上来的怒火,顿时消了大半。

      他边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雪,十分认同地点头,神情里甚至还透出几分无奈,“也是。”

      “我这副样子,确实不太方便,是得先回去。”

      说完,他又装模作样地:“你一个人行吧?”

      这可是她主动让自己回去的,往后徐捕头若问起来,他也有话说。

      “行的。”方福玉答得干脆利落。

      她现在只想赶紧离这满身臭味的人远点,所以宁愿自己一个人赶车去那乱葬岗。

      “那成,那我可先回了啊?”

      “嗯。”方福玉点头,转身便利索地翻上驴车,半句废话都没跟他多说。

      “啪”地一甩鞭子,驴车便“哒哒哒”地重新往前驶去。

      陈七:“......”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站在原地愣了片刻,这才将目光慢慢落向来时的方向。

      不对啊,那他现在......只能腿着回去啊,这回到城里,少说也得一个多时辰。

      但身上实在臭得厉害,也没什么更好的选择,他脸色僵了僵,认命想,走就走吧。

      等车子稍跑远了,方福玉回头看陈七深一脚浅一脚的背影,才乐呵呵地大笑出声。

      ***

      “嘿吼......嘿吼......”

      寒风里,方福玉裹紧围巾,双手握着铁锹,一下一下往冻硬的地里凿。

      她正给那具无人认领的尸体,在这乱葬岗里寻了个“家”。

      乱葬岗在城外二十里,四下尽是大大小小的坟包,那些无亲无故、无人收殓,或是家中实在拿不出银钱安葬的人,最后大多都会被埋来这里。

      没了陈七那个累赘,方福玉赶车都快了些,天色还没完全暗下去,远处还残留一点灰白天光,她想着趁还能看清,赶紧把活干完。

      今日运气不错,来的时候就发现有一块地方的土色明显比别处深些,显然是最近才被翻动过。

      既如此附近的土肯定松动一些,总比那些冻得跟石头一样的地好下手。

      “也算你们有缘。”她一边挥铁锹,一边自顾念叨,“活着的时候不认识,死了倒成了邻居。”

      铁锹一下下凿进土里,可没挖多久,她忽然察觉一丝不对。

      这一锹下去,再往上一抬时,底下像是勾住了什么东西。

      她动作一顿,微皱了下眉,借着天边最后一点天光,弯下腰去看。

      竟是一只衣袖,半截埋在土里,被她方才那一锹勾上了给带了出来。

      方福玉心里“咯噔”一下,再去细瞧,袖子里还掩着只手。

      一只肤色冷白的手。

      这是......挖到“邻居”了?

      可她这才挖了个浅坑而已,怎么就碰着了?

      她顿时有些无语,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这谁啊?埋得这么浅,也太不讲究了吧。

      又想着自己是先冒犯了人家,赶紧将铁秋扔一边,双手合十,低声告罪:“对不住对不住,不是故意打扰,我这就给你埋回去。”

      她念叨完,就准备重新填土,可低头的一瞬,动作忽然僵住。

      不对啊。

      她方才......是不是看见这根手指动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后背冷汗都出来了,难道是她眼花了?

      方福玉又盯着那只手好一会儿,半响没动。

      可下一瞬。

      那根苍白僵冷的手指,竟又微微蜷动了一下。

      “......”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寒风从耳边刮过,她缓缓咽着口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诈......诈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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