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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容鸢视角第三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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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鸢盯着天花的水气,觉得眼皮子愈发重了。
像这样全身带着欢好后的疲倦,没有防备地躺在春水阁潮湿的床榻上,竟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也许她现在闭上眼就会回到过去,回到那个安稳的日子里,她又能变成那个在不见山的一方天地里专心致志研究机关术的慕容鸢。
但是这样的美梦,容鸢是不配的。
容鸢顶着头晕目眩的感觉强行坐起来,心口一阵难受的悸动。她坐了一会儿等自己清醒过来。
温无缺倒是很自在地趴在旁边,下巴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
她不怕温无缺想杀她,温无缺也不怕她翻脸不认人。
容鸢的视线一恢复清明,便立马跨过温无缺爬下床,顺便踢了她的小腿肚子一下。懒得装作不是故意的。
“哎哟,你看着点。”温无缺头埋在枕头里,说。
“起来。”容鸢命令道。
温无缺扭过脖子看她,问:“又怎么了,大将军?”
“把衣服弄干。”容鸢黑着脸继续下令。
两个人的里衣方才都是被温无缺随手丢在池边的,本来泡在汤泉里衣服就是湿的,现在经过她们在水里闹腾一番,池子里的水漫了出来,池边的一圈地也都是湿的,于是叠成一堆的二人的贴身衣物更是被殃及。包括容鸢的靴子。
容鸢评估着春水阁所用的木料,计算水会不会渗到二楼去。周蔷不会让她赔吧?
温无缺现在倒是温顺,乖乖过来蹲池边拧衣服,边拧边拉她闲聊。
“大将军真是不懂怜香惜玉,刚刚我在水底伺候你那么久,差点憋死,你这非但没半点心疼,还让我洗衣服。”
容鸢正拿春水阁特制的大条帕子擦身,听到这话,直接把温无缺那身毛领子袍子扔过去,刚好兜她脸上。
“哎呀我的祖宗,我可就这一件好衣服了,上回你扯开线了我还没找你赔呢!”温无缺手忙脚乱把袍子披身上。
容鸢擦干了身子,先把自己的袍子披上,再拿了条新的帕子走到了温无缺背后,稍稍弯腰,伸手掬起温无缺那头惹眼的金发,就开始细细给她擦头发。
温无缺闭嘴了。
“还冷吗?“容鸢观察她面色倒是不似刚才苍白,但还是出声关心了她一下。
“我的大将军,你这突然转性叫本公子十分害怕。”温无缺仰起头,容鸢差点把帕子怼她眼睛里,索性改帮她擦脸。
“习惯。”容鸢面不改色。
“你是说,我现在和你养的猫儿狗儿一个待遇?”温无缺表情夸张。
“弟弟。”容鸢不愿意多说。
温无缺没头没脑地说:“看来你还是个好姐姐。可惜弟弟不是好弟弟。”
容鸢颦起眉头,总觉得这人话里有话。但温无缺不给她深思的机会,主动转了个话头。
“倒是比我的姐姐强。不过和我的哥哥一比,姐姐也只是个普通贱人。但是要说哥哥坏,他也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废物。谁都比不得我那个舅舅,他才是当世的活阎王。”
“是谁做的?”
“哥哥。”
“为什么?”
温无缺又把头低了下去,开始拧衣服。
“因为舅舅选了我,而他变成了未央城最大的笑话,这废物改变不了他亲爹,但他可以报复我。”温无缺的语调十分冷酷。
容鸢没有对自己听到了富甲天下的未央城的秘史这事有什么触动,只问了句:“什么时候回去报仇?”
她很少相信自己的直觉,但她总觉得温无缺不像是个能善罢甘休接受此种命运的人。不然温无缺当初就不会成为那个当世无双的东阙公子。
饶是墨山道再不关心江湖事,容鸢也知道,如果没有她那个贯会投机的师叔,未央城的事当初根本没有机会被传出来。哪怕到如今,江湖上关于东阙公子的下落,也只有一些没有影儿的传闻罢了。所以那个史大人知道……是因为他与此有关吗?
温无缺低着头没有察觉容鸢的想法,只是抖着手里的衣服,说:“再等等吧,要回去找那个废物算账,本公子还差几张牌。”
我也是吗?容鸢没有问。
知道答案的问题没有必要问出口。
容鸢想了想,问道:“樊楼那个温子轩也是你们家的吗?”
“有点印象,不熟。”温无缺很配合,问,“他怎么了吗?”
“他今天为什么叫我姑父?”
温无缺手一抖,刚拧干的衣服又掉地上了。
唐钱的流通之势终究是演化成了朝廷招架不住的洪流,最近朝堂内外都在争执原先的征收政策有问题,是否该想点新策?外城无钱无粮,百姓过不下去,就会一直用唐钱偷偷换粮,就会有人恶意屯粮或者售卖来路不明的粮食,迟早会影响到内城,甚至影响到全国。
官家没有马上下决定,而是传令要来金明池看水军演兵。开封周边驻扎的驻军也会有部分精锐过来协同演练。
金明池的水师,看似目标直指长江拥兵自重的军阀,实则意在江南和蜀国。有心之人不难推测出,正因为有更大的野心和更远的目标,所以朝廷需要握紧手中的军饷,收紧每一枚铜板、每一粒粮食。
在这乱象下,虽然容鸢已经不用去替开封府尹收劳什子唐钱,但因为演兵的风头,不管收不到酬劳的工匠还是外城饥肠辘辘的百姓,谩骂之声都是冲着容鸢去的,比她本人去收唐钱那几次骂得狠多了。尤其她还有一个流连樊楼的名声。
可是城内来御苑参观的百姓远远看着五牙大舰赞美的样子也让她心烦。
因为五牙大舰,不管是因南征的计划而受苦的百姓,还是因为南征的计划而觉得心潮澎湃的百姓,任何一方都回应不了。
五牙大舰根本开不出金明池。没有合适的水道,船里也还差许多航行需要的机括。
容鸢有时候远远看着它,会觉得它是永不满足的神兽饕餮,永远不会有吃饱、吃完的那天,等终于能离开金明池的时候,可能还要吃掉很多托举它的无辜百姓。
她一向无法全盘接受墨山道的祖训,所以当初因着仇恨,她不抗拒加入鲁门为官家造船,做大宋的利剑。但是她追求极致做出来的东西,是个怪物。
而她的仇恨,源于一个谎言。
容鸢站在五牙大舰上那间她亲手打造的密室里,看着被铁链锁住的疯癫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坐在那里散发着臭气的疯子听到了动静,抬头看了看她,又闭上了眼睛。
容鸢想,如果她不说,现在谁又能认出这是水军总将,那个大名鼎鼎的慕容延钊呢?
这又是另一个谎言,它滋养了她的仇恨。
听说义父逼死了养父的那天,她毅然离开了墨山道,誓要向义父寻仇。
她记得她闯进那个大宅时,风姿依旧的高大武将看到离开开封多年的她竟然出现在家里,先是惊喜,转瞬又陷入深深的痛苦中。
而她困于仇恨的怒火中,不顾一切地朝着眼前的男人发出诘问,问到她觉得眼泪流干,喉头发紧,再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但是慕容延钊不发一言,只跟她说:“都是真的。”
所以她造船,她入仕,她靠慕容延钊的光环往上爬,尽管她不要慕容鸢这个名字,她爬到够资格去把慕容延钊拉下神坛时,发现慕容延钊已经疯了。疯癫的男人主动走进了她造的这间密室。
从此,她也被她自己困在了五牙大舰上,她怕义父被人发现,又怕义父永远不被人发现。她开始恐惧只能呆在舰上,对着一个疯子反复责骂的自己。所以她后来宁可呆在樊楼,她希望至少有一个地方热闹点的,她可以去。
她现在看着慕容延钊,突然想,如果当初她不是因为阿弟的信而带着仇恨回来,如果不以仇恨相向,那义父会告诉她真相吗?按义父的性格,应该也是不会。只是她也许会有机会走不同的路。
“阿鸢,”白天温无缺无情揭开真相的样子还在她脑海里,赶也赶不走,“你弟弟骗了你。你阿爹确实是因为忠于旧主不愿意臣服,才会起兵。但是他不是要谋反,他只是不希望苟且偷安,也不愿靠辞官避祸。他不想被新君放过一条生路,所以他希望以此行为以身殉节。”
“你的阿爹没有保护好你另一个阿爹,因为他知晓对方的心愿。他们对你有诺,但是他们彼此应该也有需要信守的诺言。”
“李守节确实是主动投诚的,你退回去的他的信件,我都看过。如果你有怀疑,你随时可以见他。”
前一刻还会细细吻遍容鸢身上每一处的温无缺,后一刻就毫不留情地把藏在容鸢身后的那个十七岁的李鸢揪了出来,狠狠打醒了。
可是不管李鸢还是慕容鸢都被认定没资格得到的真相,她得到了。
容鸢慢慢靠近了慕容延钊,轻声唤道:“阿爹,是我。”
慕容延钊浑浊的眼中终于有了点光彩。
“阿爹,我需要您帮忙。”容鸢握住了慕容延钊的手。
“帮……什么?”
“官家马上要来金明池观看演兵,您现在还不宜出去,我需要您帮忙向官家上书陈情,然后让我代您指挥。”容鸢尽量清晰点吩咐,因为她怀疑说多了现在的慕容延钊也听不懂。
“好。都听阿鸢的。”慕容延钊点点头。
容鸢别开了脸。
她知道自己这样卑鄙,但是有些事她情知道得太晚了。现在她能选的路不多了,只剩下她这个军衔。
只要她还在这个位子上,她就还有利用价值。
只希望那个利用她的人,真能代她做到一些她做不到的事吧,无论温无缺是出于什么目的做这些都没关系。
水师和驻军的陆军精锐共同在金明池演兵的日子到了,开头还是顺利的,直到快结束时木鸢闯了进来。
因为容鸢负责指挥演练,她站得离官家很近,木鸢突然朝她飞过来,差点被误认为是针对官家的暗器。贴身保护官家的禁军立刻就搭弓上箭,要把木鸢射下来。有几个手快的,甚至已经射出了箭,只是木鸢身法灵活,在半空翻了几个花式躲过去了。
先认出木鸢的反而是官家,他急急忙忙起身,用官话冲身边禁军喊:“不要射不要射,那可是大宝贝啊!”
禁军听令收了弓,容鸢也只能顺势以哨音命令木鸢飞到官家那边。
“这木鸢,倒是稀罕,可惜这么多年只是听过,不曾见过。”壮年的帝王轻抚着木鸢没有生气的身体,问,“卿,这木鸢可能杀敌?”
“木鸢是臣做来解闷的,只是帮忙递递书信,不曾用于杀人。”容鸢行礼后,回答。
“那倒是可惜了,曾听人说,昔日墨门高徒做了这么一只机关木鸢,不仅如卿的木鸢一般通人性,听调令,还会从战火中保护稚儿。”官家笑着看向容鸢,说,“那卿这木鸢,也可以?”
“……不曾试过。”容鸢不敢多答。
木鸢这会儿应该盯着温无缺的,到底为何此刻跑来?
金明池容将军有一只机关木鸢,平时会在附近来回巡视,这倒是无伤大雅,连官家听到都不会往心里去。
但是,金明池容将军有一只机关木鸢,会听调令,还擅闯演兵,过重重防守如入无人之境……
容鸢觉得自己甲胄下的衣物都要被冷汗浸透了。
她希望是温无缺真有什么大事,木鸢才擅作主张来找她。
不过,真有事她现在好像也很难脱身去帮忙。
“哎呀,这机关木鸢如果真如传闻,给它加上甲胄,带上火药,定能为我大宋雄师的先锋。卿,可试试。”官家笑容依旧,但容鸢却觉得危险。
官家挥了挥手,那木鸢立马双足一蹬往容鸢的方向展翅飞过来。容鸢只得抬手让它落下。
这时候,原本一直站在官家身侧的开封府尹倒是说话了。
“这木鸢倒是极忠心的。”
容鸢心下闪过让木鸢飞过去啄他的念头,但没真下令。
演兵差不多也可以收尾了,官家嘉奖了一番在场将领后,便要摆驾回宫了。这时候容鸢才让木鸢从自己肩头下来,说清楚到底是何事。
木鸢扑腾了一番以后,容鸢抬头去找那个紫色的身影,却已经找不到了。
该死,真的应该放木鸢去啄烂那张脸。容鸢现在想起来方才府尹大人那张脸就气。
唐钱一事的进展,谁都想不到会发展成这样。江南出的确实是损招,让大宋处于两难境地。默许,则外城钱市混乱,百姓将不再认宋钱;反对,则需要让百姓吃饱,但朝廷拿不出钱,最后百姓还是不认账。
温无缺说过,这招有用,但太缺德,长期下去于百姓于两国都不是好事,所以她需要个计划,改变这一局面。
只是温无缺定没想到她也会玩脱,因为温无缺料不到有人拥有一人之下的权力,并且还敢用。————虽然庙堂之上,其实这是常有的事。
开封府尹不仅提议了这可以只收不兑,而且他还可以越过官家直接让负责收缴的判官调禁军去执行这事。禁军和官差、厢军不同,军纪更严明,手段更麻利。只要能镇压住场面,事后三衙过了诏令,补上了这出兵之名,那么官家也不会特别去追究亲弟弟调兵的事。
木鸢受温无缺之托赶回来找她,就是来报告外城现在乱了。
容鸢知道诏令通过只是迟早之事,现下既然对方已经行动,她根本没有插手的余地。但是,总能多争取点时间吧。尽管不会有人因此感谢她。
容鸢找到自己的马跨上,一夹马肚子便冲了出去。
木鸢刚引起了官家注意,她是不能这时候自己去拦御驾,但或许有个人可以。只不过就算她不出头,也是要彻底得罪那个府尹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