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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容鸢视角第二幕 ...

  •   “容将军胸前如男儿般有边塞之壮阔雄伟”、“双臂上峰峦叠嶂似刀削斧凿般坚韧”的传闻,和“容将军转性养了个小白脸面首”的传闻,同时登上了开封城内的小报。
      容鸢听到这些的时候,消息都传到了军营里。一向觉得自己和将军最铁的副官借搭她肩膀闲聊之名捏了捏她的上臂,感慨道:“看将军高高瘦瘦的,想不到也是一身横练的好筋骨!想必东方第一枝说将军胸前有大漠雄浑之景也是真的!”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怪话是在夸她身板健硕,顿觉哭笑不得。
      “可是想念和本将军相扑了?”容鸢尽量表现出严厉的样子,虽然她语调本就无甚起伏只要正常说话就显得很冷酷了,但最近这招在属下面前好像越来越不奏效了。
      “改日改日!”副官立马抽回手,然后颇为惋惜地看了眼容鸢胸前,似是在遗憾他不够小白脸也不是小娘子,没机会看将军胸前的强健了。
      容鸢眼皮微微抽动,差点想翻出眼白对着他。
      这消息到底是温无缺还是那日闯进来的醉花阴弟子卖给风媒的?容鸢认为是温无缺嫌疑更大,但是转念一想温无缺说话时候那不着调的样子,总觉得温无缺主动联系风媒的话,副官他们现在看到的只能更离谱,遂确定了嫌疑人。
      寻常的日子,除开和水军训练,容鸢其他的时候都会船厂监工。
      士兵会帮忙去工场处理木料,造船这边则是各地募集来的能工巧匠负责。
      容鸢通常会上未竣工的水师旗舰五牙大舰上呆着。
      每个工匠收到的图纸都不是整船的,各自建了什么部分也无法由图纸上看出,也有好奇的士兵想找工匠打听,容鸢是不是在船上偷偷给自己弄了个卧室,不然为什么平时都呆在船上,工匠虽不知全貌但也会反驳回去,舰内本就有船舱,不然出门打仗的时候他们准备睡床底吗?于是士兵就会自顾自猜测容将军应该是找了个船舱随便对付一宿。
      但是容鸢在船上是不睡的。
      五牙大舰现在造型初成,但是在更早之前,舰船还只有船底框架时,容鸢不假于人手,偷偷在船上做了点手脚。容鸢技艺高明,整船的图纸本也只有她有,故而得以瞒天过海。但后面加入的工匠不是没人察觉,被容鸢用钱摆平了。————可能也有察觉了但是没有去深究的工匠,毕竟不论是造机关还是建房子,匠人为自己留后路是天性。
      “上次的工匠,我没有杀他,我给他拿了些钱让他回去休息了,您可放心。”
      “还好您的俸禄够厚,不然还是杀了好。”
      “现在水军中已无人为难我,没想到您教的东西,我竟然真用上了。”
      “但是收缴唐钱的事上就不行了,府尹大人不满意我的做法。”
      容鸢坐在五牙大舰上鲜为人所知的密室里,看似自言自语,其实是对着房中的阴影处说话。
      密室里光照并不好,通风更差,弥漫着一股臭味,活人走进这样的地方,不是因为判断不清时间的流逝而疯癫,就是会因呼吸不到新鲜空气而窒息。但是容鸢对这一切早已习惯。
      阴影处依稀能辨认出一个人形,佝偻着坐在那里,四肢锁着的铁链延申到了容鸢脚边。
      “今日伙食还不错,给您带了点。”
      容鸢站了起来,拎着食盒走向了暗处的人影。
      “待会儿我会给您换下衣服。”
      容鸢语气柔和,开始往食盒外掏出饭菜。
      坐在黑影里的人对她说的话一概没有反应,只在饭喂到自己嘴边的时候默默扭开了脸。
      “阿爹,”容鸢突然开口唤他,“张嘴。”
      “阿……鸢?”神情痴傻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乖乖吃下去。”容鸢耐着性子把饭碗递到他嘴边,以勺子喂他。
      “阿鸢,你从墨山道回来了?”那人却不张嘴吃饭,而是语带关心的问她问题。
      容鸢把饭碗又放下了,抱膝坐在了那人身边,毫不在意地靠向了那脏兮兮的膝头。
      “是啊,我回来了,回来好久了。”容鸢语气柔和,眼里却满是戾气。
      但是回来了,追上你,你却疯了。容鸢的左手,用力握紧了锁着那人左足的铁链。

      许久之前,墨山道祖师墨子曾耗时三年,以木制木鸢,飞升天空。鲁门公输班后也做了木鸢,追求器之极致的公输班所作木鸢比墨子的更为精巧,可以飞行三天三夜不坠落。
      岁月变迁,朝代更迭,民间以木鸢为灵感,用纸做出了风筝,借风力升空,需要放风筝的人以一根细线控制它。风鸢能否飞,往哪里飞,能飞多久,全看握着那根线的人。
      鲁墨门人却再也不去做那自由飞翔的木鸢。
      直到三十多年前,有个墨山道的才女名唤楚云,她做出了一只木鸢,其技艺不仅有公输班的奇巧,又带着墨子的豁达随性。据传,那木鸢甚至通晓人性。
      楚云留下的木鸢,在后唐灭国、后晋引入契丹兵祸的乱世中一直保护着襁褓中的容鸢,直到身殒。
      容鸢刚懂事的时候,因为一次带着阿弟捉迷藏,在阿爹的营帐里找到了一个机关木盒,她使劲浑身解数开了那个机关盒,找到了木鸢的残片。
      她自出生起就没见过的母亲以这种方式与她重新相连,她从那日起就以这特殊的因缘继承了母亲的道。
      但她真正走上这条道是十多年前,她去了不见山,走进了墨山道,并且最终修好了木鸢。从那日起,木鸢成了她唯一的家人和她的第二双眼。
      容鸢会放飞木鸢,让木鸢在金明池四周逡巡。久而久之,不管工匠还是水军都成了“惊鸢之鸟”,听到拍打翅膀的声音就觉得是容将军的木鸢又来巡视了。
      但是这几日木鸢却不在金明池了。这点工匠们是最开心的,木鸢明明应该是死物,那能发红光的双眼却锐利地让他们心虚,总觉得哪个构件又凿歪了。
      工匠们和士兵们再坐一起一核对情况,突然有个工匠一拍脑袋说,那木鸢失踪刚好和容将军转性去樊楼养了个面首的时间对上了,怕不是容将军善妒派去监视那个小郎君了。他这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容鸢手底下一个百夫长重重的一巴掌。善妒?这么娘兮兮的词怎么会出现在他们孔武有力的将军身上!于是这小会不欢而散。
      容鸢人在樊楼厢房里坐着,木鸢也不在金明池,自然都不知道这段插曲。
      木鸢刚从外城回来,正在厢房里激动地上下扑腾,引得容鸢都连连皱眉。
      根据木鸢的比划,温无缺被接往樊楼的频率和她休沐的时间刚好能对上;温无缺住在角门里,平时就在外城区卖点小玩意儿糊口;温无缺最近联系上了管理鬼市子的九流门的道主。
      木鸢扑腾久了,容鸢觉得有点眼花,摆手示意它停一下。木鸢可能还有话说,但容鸢已经不看它了,于是气鼓鼓地飞走了,飞走的时候振翅的声音格外大。
      从温无缺主动拦下她开始她就知道温无缺想利用她,她并不在乎被利用。但是温无缺是角门里的人,又试图找鬼市的关系,这倒是值得注意……
      容鸢去过角门里。
      两个月前,传出了来自江南的铁钱在外城的百姓间流通的事,此现象在角门里一带尤其猖獗。当时量还不大,官家希望钱市不要乱,让开封府尹想办法回收这些唐钱。
      朝廷南征在即,不希望内乱又不希望因此断了南征的军饷补给,所以府尹想的办法是先强征后承兑。但是这个“后”一下就是好几个月后。百姓赚不到宋钱,又要交出私下用于换点米粮糊口的唐钱,那又如何能熬过这好几个月?
      容鸢不明白官家与府尹兄弟二人也谈不上权贵门阀出身,为何会下这种政策。
      负责执行的人手就从开封府衙的官差和厢军里调,但领头的人一时没找到合适的。结果有军衔没军功,看起来好像赋闲在“骗”俸禄的容鸢和石贞就被拉去带了几天那些兵痞。
      石贞自是不服气,他是降将之子的事本就尽人皆知,现在义父石守信还被官家收了兵权,他又被拉来负责干这种从百姓手里抢钱的事。他接到诏令的时候觉得天都塌了。这样的”功劳“他可不想要!
      容鸢也不喜欢做这事。
      她最清楚朝廷为了南征,从民间征收了多少赋税。虽说五牙大舰所耗之资并不占其中重头,但她可以从五牙大舰的工费推算出朝廷为了整个南征备下了多少。
      朝廷存了多少,就是百姓空了多少。
      容鸢有自己的缘由,需要奉旨造船,但她没有办法以此为借口直面百姓。
      她记得那时收缴果然发生了暴动,百姓不愿意交出唐钱,那些浑水摸鱼的兵痞趁机对抗命的百姓拳打脚踢,甚至试图轻薄那些小娘子。
      石贞对此毫无办法,容鸢在心里叹口气,就当是为了石守信平日里对她的关照,她拔出了长刀。她以最快速度麻利地卸了那个官差半条手臂,背对着百姓把这些临时组出的杂兵呵斥了一番。
      秩序最终是恢复了,但他们也没征回多少唐钱,只关了好几户拒绝交钱的百姓。
      钱没收回来,人倒是被他们带回来“吃皇粮”,过了几日,外城集市的唐钱还继续用着,这结果显然让那个府尹大人很不满,他们又去征收了两次就被打发回了原岗。
      容鸢知道他们二人虽然从这烂差事里脱身了,但朝廷针对唐钱的行动只会是开始。
      如今回想一下,虽然她那时刻意不去看百姓,但她竟然完全不记得温无缺这号人。人在绝望时就会为了一口吃的斗胆抗争,或者是因此惊慌失措、哭爹喊娘求饶命。
      而温无缺显然每次都配合到让人忽略她的存在的地步,不然容鸢肯定会对她的声音有印象。
      可是,市井小民按说不会在这种事关自己生死的事上如此懂得审时度势。
      容鸢认真思考着木鸢方才报告的第三件事:温无缺搭上了九流门的关系。
      九流门也是江湖上著名的门派,只是别人有名或者因为“狠“、或者因为“仁”、或者是因为“义”,九流门主打就是一个“乱”。说好听点九流门的门徒遍布三教九流,其实就是由中下九流组成的门派:贩夫走卒、偷鸡摸狗、坑蒙拐骗……但是老江湖又都知道,不拘一格的九流门,并非下流。
      唐钱一事,早先江湖上就有人猜是不是九流门的手笔,结果九流门还没开口辩解,开封城内耿直的天泉弟子先分头把传消息的人都揍了一遍。九流门自己虽然“乱”,但九流门不会坐视百姓乱。恰恰相反,九流门在唐钱出现之前,就一直帮着外城的百姓解决温饱问题。
      温无缺联系九流门,应该就是为了粮荒和唐钱的事,但是温无缺又凭的什么,得到的九流门的青眼?

      光天化日说别人确实不好,哪怕就腹诽也是不好的。容易叫本人听见。当然也有可能过错主要在于,她刚才没让木鸢比划完。
      容鸢一个人枯坐在厢房里想不明白问题,于是想下楼走走看看樊楼的歌舞解个闷,再去春水阁泡个汤消除下疲乏。结果一开门和开封府尹那张年轻但阴郁的脸撞个正着。
      今日的府尹大人穿着平民的衣服,显得没那么盛气凌人些,但周身的派头依旧不凡。他和一个身材肥胖的男子是一起走出的独秀阁,容鸢认出那个人好像是开封府的判官。
      容鸢第一次发现自己固定用的包厢离全开封最贵的独秀阁还挺近的,只是以前她从未想过会有她的上官从里头走出来的情况,遂决定晚点找樊楼的人换一下。
      府尹这个人和她多有公务上的接触,但二人私下并不熟络。平日里,只要是能躲的情况,容鸢更是远远知道府尹来了就躲进工场。
      开封府判官和府尹同时来樊楼,这情况实属罕见。按容鸢的了解,二人平时并没有与樊楼相关的传闻。所以于公,他们商量公务应该不会来樊楼谈,因为管理樊楼的醉花阴来自江南。于私,他们若要小叙,也没有必要在樊楼。
      容鸢没想到出来走走问题还变多了。
      而且,他们显然听过容鸢在这方面的名声。府尹方才看到到容鸢时,眼底惊讶转瞬就变为了“探究”,嘴角还挂着促狭的笑容。容鸢决定当没看见,毕竟官家没规定她不能来樊楼喝酒听曲,而且今天她休沐。
      容鸢未着甲胄也没穿着官服,便只是简单向开封府尹行了个礼,府尹摆手示意她免礼。
      二人勉强算是打过招呼了,加上府尹大人明显不想和容鸢在樊楼这地方坐下来吃酒叙话,他便自顾自走下楼了。
      但是那个开封府判官显然不这么想,他品级低于容鸢,所以他主动向容鸢施了一礼,再笑呵呵地道:“今日下官特意请府尹大人来这开封最好的樊楼品茗,顺便欣赏周楼主点茶百戏的技艺,只是不知道容将军也是今日休沐,不然也一定邀请容将军过来一叙。”
      容鸢脱了官服就不擅长应付这些,只能硬着头皮说:“史大人好雅兴,今日没赶上机会和二位大人一起品茗,本将也很惋惜。改日史大人再有安排品茗,本将定当参加。”好不容易想了几句话堵回去,那史判官却仿佛没有在听。
      容鸢皱着眉头在看那个史判官肥胖的身体在努力减小动作幅度,朝容鸢大门虚掩的厢房内窥探。
      容鸢是一个人在厢房里的,但鉴于容鸢近日在小报的风评………史大人是希望能看到她“相好的小娘子”,还是最近刚在小报粉墨登场的“小白脸面首”?
      “只有本将一人。”看不下去史大人探头探脑的样子,容鸢直接开口说。
      “噢?听闻未央城主东阙公子近日和容将军成为了闺中密友,下官曾听过东阙公子的不少逸事,和她敛尽天下之财的高超本事,所以一直想拜见一番,是下官唐突了!那么下官就不打扰将军雅兴了,告辞!”说罢,史大人并不等容鸢说什么就转身走了,步履矫健不似他方才笨拙温和的模样。
      容鸢本也不打算继续同他纠缠,只是她恰好看到了,史大人离去的方向,樊楼的二把手秦弱兰和温无缺正一起从另一间厢房出来,史大人再走几步,就能碰上温无缺。
      下意识地,容鸢朝开封府判官的背影喊了一声:“史大人!”
      那史大人的脚步迟疑了片刻,还是重新回过身来看向容鸢,脸上还残留着急忙堆起的笑容掩不去的戾气,与他在府尹面前是判若两人。
      容鸢越过史大人肥厚的肩膀看到温无缺已经有下楼了,才心一横,说:“不知史大人下次打算何时邀约府尹大人,本将想先做个准备,免得失礼。”
      容鸢暂时还来不及想其他困扰她的问题,但她方才分明听见史大人说温无缺是她的“闺中密友”,所以,史大人知道东阙公子是女人扮的。————光是冲着这点,容鸢就不能让他看到温无缺。

      紧挨着樊楼的春水阁,也属于醉花阴管理,主要给樊楼需要解乏、解酒的贵客提供热汤浴。二楼是大浴池,有提供丰富的小吃,长期被天泉门下的男女弟子占领,间或穿插几个在樊楼潇洒完过来的散客。容鸢打二楼廊下经过时,不管眼睛往哪边看,通过屏风间隙看到的都是一群人赤条条坐汤池里聊天,还有人干脆躺在旁边榻上互相帮着按按身上不爽利的地方,或是拿着粗布澡巾互相搓背。
      容鸢是不可能去二楼的,她不喜欢和别人泡一个池,都是去三楼的单间。尽管楼下管理更衣室的小娘子会提醒她二楼都是水气,最好在一楼房间先更衣再上去,但容鸢还是选择直接上三楼再更衣。至于身上因此一来一去沾上点水气打湿衣服这种事,她是不介意的,她平时在军营都洗冷水浴,衣服洗了没干透就要穿出去或者训练的时候被汗水打湿更是常态。她来泡泡热汤浴的目的不是为了享福,只是想清醒下脑子。
      因着上次那个醉花阴少女闯进来的事,她已经有月余没来春水阁了,就是怕醉花阴的同门情谊太炙热,又趁她沐浴的时候把人放进来。
      容鸢衣裳齐整地进了三楼的个室,刚欲解开外衣,就看到池子里已经坐了一个人。她立马再扎紧腰带,视线再往屋内一扫,果然看到小榻上放着一叠滚了金线镶了毛领子的衣服。
      容鸢又把视线移回池子里,那披散着一头金发穿着里衣在泡汤的是温无缺。楼下接待的醉花阴弟子可没跟她说这间有人,看来是默认温无缺就是在这里等她,她就是来找温无缺的。
      不过温无缺总比奇怪的人好,反正是温无缺。
      春水阁的规矩是客人需先在池外擦洗一遍身体再下池,是以每个池边都会准备一张椅子和一个乘满热水的小浴桶。容鸢习惯先脱了外袍,穿着里衣坐那儿先把头发擦洗一遍,再脱光衣服擦洗身子,最后再下池。是以她每次沐浴的时间都很长,不按照次序来会让她觉得不舒服。
      结果容鸢刚解了腰带,池子里坐着的人就突然可怜兮兮地说:“容大将军,你打算一直当没看见我吗?”
      “无碍。”容鸢冷淡地说,把外袍脱下来叠好,再把腰带放在上面。
      “大将军,那你能过来一下吗?”温无缺讨好地问。
      容鸢很想说“不”,但她今天对温无缺确实有点好奇,只是在犹豫有些问题要不要问出口而已。她转过身去,走到了池边,问:“何事?”
      坐在池子里的温无缺仰头看着她,伸长了双臂。
      “泡晕了,站不起来,拉我一把。”温无缺眨巴着眼睛说。
      容鸢很想朝温无缺翻白眼,但还是弯下腰,伸手握住了温无缺的。她打算单手把温无缺从池子里拎起来,结果温无缺顺势把另一只手搭过来,出其不意地双手一起用力把她给扯了过去。容鸢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池子里去,但还是在池边稳住了身形。
      “我还没擦洗。”容鸢半跪在池边,瞪着温无缺看了半晌后,说。
      “无妨。”温无缺学着容鸢刚才的语气回答。
      于是容鸢松开温无缺的手,把发簪解了,蹬掉靴子,合衣跳进了汤池里。溅起的水花淋了目瞪口呆的温无缺一脑袋。
      “没想到?”容鸢歪头看她。
      “确实没有。”温无缺笑得有些猖狂了。
      容鸢坐着往池边挪了挪,让自己有地方靠着。她刚坐好,温无缺就像一条水蛇一样缠了上来,将头埋进了她颈窝里,唇舌顺着她颈侧的脉络向下舔舐,同时双手也不安分地开始在水里摸索容鸢的里衣系带。
      温无缺总能带给她这种陌生的她不喜欢的感觉。但是容鸢承认,对上温无缺的眼睛自己就没办法了。对得上的话。
      温无缺的双唇一路吻到了容鸢胸前时,容鸢猛地一拍她的颈后,把人拍进了热汤里。
      温无缺突然从温柔乡跌进了热水里,冷不丁呛了一大口水,抬头的时候吐也不是咽下去也不是,显得委屈巴巴。
      容鸢还记得当初墨山道的师弟们议论起未央城主是何等风光的人物,又心狠手辣、阴险狡诈。在刚才遇到史大人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嬉皮笑脸的温无缺真的就是那个东阙公子。
      她方才分明在温无缺抬头的瞬间从那双精明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狠戾,而现在温无缺含着一口洗澡水很是无辜的模样,倒显得她才是喜怒无常、不讲道理的那个。
      “脱了,我不喜欢穿衣服泡汤泉。”容鸢柔和了下语气,说道。尽管她自己听着也还是很冷淡。
      能屈能伸的东阙公子面不改色地把洗澡水给咽下去,又凑上来帮容鸢脱她方才已经解了一半的衣服。
      温无缺把容鸢的湿衣服搭在了池边,又回过身来看着容鸢,神色犹豫。
      “你也脱。”容鸢下令。
      温无缺这回是真把抗拒写在了脸上。二人对视良久,温无缺才一咬牙,动手把自己的里衣脱下了。
      温无缺把自己的衣服扔到容鸢的衣服上面,立马坐回了池子里。
      温无缺很瘦,像大病过后的人那般瘦。这个不用她脱衣服,容鸢上回也能感觉到。但是没有了衣物的阻挡,这种病态的消瘦更是刺痛人的眼睛
      。而且那具身体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有些容鸢能认出来是什么东西造成的,有些不行,大部分的伤看起来都是她年幼时受的。最新的伤痕是在她四肢的每个关节处,自手腕脚踝向内,这每节筋骨相连处就有一道丑陋的伤疤,容鸢认得出那个是被利刃切割后搅开皮肉,再挑断筋脉后留下的伤痕。她在战场上见过这样的俘虏。
      除了手指、脚趾外,温无缺四肢上每一个可以活动的枝节,都被人废了。
      若是寻常人,经此一难,余生都只能像臭虫一样在地上爬行。但是温无缺许是原本内力极高,竟然能挺过来,虽然看起来这辈子她都不再能动武了。
      容鸢直直盯着温无缺的眼睛看。
      温无缺现在反而没有了破绽。
      野兽最危险的时候不是它强壮的时候,而是它落入陷阱重伤后,被放开的瞬间。
      温无缺武功尽失,如果只是过招,她现在完全不是容鸢的对手。但是如果她要杀容鸢,此刻的她一定有办法办到。
      这次换容鸢主动靠了过去,二人披散的发丝在池中逐渐纠缠在一起。
      容鸢抓起温无缺的右手,拉向了自己颈间,让那布满厚茧的掌心贴合在自己的脖颈上。
      温无缺的掌心有曾经握剑留下的茧,有现在于市井挑着扁担卖货留下的茧,食指、中指、母指的指尖还有常年练习某种暗器留下来的茧。————上一次,这粗糙的指腹毫不客气地擦过她体内敏感处,控制着她的意识。这一次,则控制着她的命门。
      “我的大将军,这又是何意?”温无缺笑着想要抽回手,容鸢却死死按着不让她如愿。
      “将军生怕本公子不杀你吗?”温无缺垂眸。
      “你杀不了。”容鸢冷静地说。
      温无缺点头,右手五指斗胆施力收了收,但这点力气还不足以让容鸢变了脸色。
      温无缺轻掐着容鸢的脖子,双唇却吻了上来,与容鸢唇齿相依间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是本公子不想杀你,好将军,本公子爱你还来不及。”
      容鸢一个字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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