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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温无缺视角第二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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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无缺只带走了五坛酒,找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江湖名门九流门的路子,把兑水的醉仙饮分销出去了,再把柴瓷烧出来的酒瓶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暂时埋了。
后周国祚虽短,但甫过世两年的世宗得人心,这柴瓷出品极少,待过几年她再找缅怀世宗的人偷偷卖了。
虽说现在的官家号称是温和接了后周的权改,也很尊敬世宗的后人,但显然两年前不愿尊宋而起兵造反最终落得自焚下场的中书令李筠,证明了现在完全不是柴瓷或者任何后周旧物应该现世的时候。
温无缺想到这里,因为不愿继续回忆福禄寿给她的消息,从地上爬起来,原地跳了几下把刚填上的坑狠狠踩平。
人从高处落到低处,改变的不仅是地位和财富,还有眼睛和耳朵。现在的温无缺不仅因为武功尽废而听力大不如前,她以区区角门里卖货小民的目之所及,也总被层层障碍挡着,看不明朗局势。
温无缺不喜欢这样。
所以她用了微末小民自己的办法,主动攀附了容鸢,顺便骗了醉仙饮,实现了自己的第一笔投资。
九流门的门徒常常装成企儿和无赖,但又不是真的企儿和无赖,自然有自己的渠道得到醉仙饮,但是她主动奉上酒再提供赚钱的法子以示好,对九流门来说意义又大不相同。
福禄寿三姐妹就是九流门里能领受她好意和能力的人。
有了福禄寿的相助,她终于可以打开开封地下鬼市子这个天赐的渠道了。之前进展不算快的唐钱引进像涓涓细流终于冲垮了堤坝,变成了奔腾而来的洪水打了朝廷个措手不及。饶是朝廷本有应对之策,也无法面对源源不断的唐钱。
区区五坛佳酿就可以换来这一切,温无缺有点可惜容鸢穿上衣服就翻脸不认帐了,只弄到五坛还是少了。不过醉仙饮的价值大抵也就到此为止,她该着手准备下一步的酿造了。
于是忙完这一切的温无缺,终于动笔给旧友写了一封信。
温无缺前脚才嘱托角门里的小乞丐帮忙把信交给福禄寿姐妹,后脚樊楼的请帖就来了。温无缺想着周楼主也真是沉得住气,自她上次离开樊楼已过数日,她都进了这么多步,周楼主才走一步。
换回了那身金光闪闪的男装,温无缺特意避人耳目绕了点远,照例坐进了樊楼准备好的马车。刚才她扣腰带的时候发现袍子侧腰线的地方有点开线,上回扯坏的,遂决定如果今天还能碰上容鸢就找她赔点衣服钱。
结果一想起容鸢,刚才特意踩掉的不舒服的感觉就又来了。温无缺开始思考自己花钱买金线还能不能补这衣服。她现在可真就这一身体面行头了。
樊楼表现出了一点诚意,但是不多。证据就是温无缺现在被安排坐在上次容鸢点的那间厢房里。
温无缺屁股底下如坐针毡但是脸上还要保持从容的微笑,等护犊子又记仇的樊楼之主进来找她。
几个月前,她接了那位公子的口信,按要求配合布置唐钱入京时,只是个区区的代执行人,渠道、唐钱、时间,全是别人安排好的。依她目前的地位和能力,那位公子其实有很多更好的选择,找上她不过是因着她是唯一愿意拼死去做的人。后来她顺利完成任务,她就应邀扮回旧时模样上了樊楼,因为她也需要知道更多信息。
可樊楼不打算给她看任何牌面,只想让她做铒。
她不知道樊楼要用她钓的是谁,但偶然撞破和醉花阴弟子春风一度后的容鸢,让她确信至少樊楼有在拉拢容鸢。
不管樊楼利用东阙公子想做什么,她要在樊楼靠她得到好处前,先把樊楼的筹码抢过来。结果她成功了。
不过,现在周楼主特意安排她在这间房,让她有瞬间怀疑过,周楼主是不是故意的。
她是铒,而容鸢是钓她的铒?可是容鸢又是被什么铒钓来的?
温无缺回忆起容鸢喘气都要咬紧牙关忍着,咬不动了就一口闷温无缺肩膀上,欢喜与否都不愿意露在脸上,又自己否了这个猜想。
那个人,应该不会被任何身外之事钓上钩。她不是那种允许自己失控的人。
敛了思绪,温无缺迎上了秦弱兰的客套笑容。
“东阙公子,别来无恙。”秦弱兰简单打了个招呼。
“竟然是弱兰姑娘,失礼了。”温无缺拱手。其实是有恙,还不少。
“独秀阁的贵客来了,蔷姐姐让我先和公子说一声,今日又是时机不巧。”秦弱兰边说边向她凑近了些。
如果是像前几次那样,温无缺会认为周蔷又是想晾着她玩,但是让秦弱兰来打发她还是太尊重了,再者提到独秀阁,那就不得不当真了。
樊楼待客品阶层层不同,三楼最尊,而尊贵中的最尊贵就是那独秀阁。不是寻常的权贵可以去的。
温无缺曾经是可以进,但她没试过,当时周蔷让她通过手下几个大弟子们的考验才能进,她就丧失了兴趣。不是怕输,而是她无所谓独秀阁,当初她觉得整个樊楼都不如她高贵,那独秀阁又如何呢?
“敢问,我可以打听下是谁吗?”温无缺问道。能派秦弱兰来,肯定不是就为了说这两句话。
“公子一直想知道的人。”秦弱兰就知道她聪明,干脆地送上答案。
她一直想知道的……
温无缺没有追问,只是深深看一眼秦弱兰,便准备告辞。
“既然楼主有客,那本公子就改日再来叨扰。”
温无缺行礼要走,秦弱兰却突然一把擒住她的肩膀,还稍稍施力捏了一下。
“弱兰姐姐,这是何意?”温无缺笑容和煦,颇有礼貌地问。
“无他,”秦弱兰松了手,笑道,“看来容大将军喜欢公子喜欢得紧。”
看来不止周蔷,醉花阴的人都护犊子又记仇。
温无缺疼得龇牙咧嘴,但依然保持僵硬的笑容。
温无缺有点想结识一下那个倾慕容鸢的醉花阴小师姐,————或者可能还有其他的————问下她或者她们到底稀罕容鸢什么,稀罕她会咬人还是稀罕她离了床就变脸?
不过温无缺很肯定,秦弱兰和周蔷不属于其中,所以,她能被樊楼一二把手针对上,只能说明她找对了筹码。
容鸢无疑是特别的。当世女将凤毛麟角,在开封的还就这么几个,其中她属于官家训练水师的金明池,品级且不论,职位一定是重要的。
容鸢之前还曾负责收缴了唐钱,不确定有没有去其他地方收过,还是就收了那一次。但是按她性格来说,她肯定负责不长久。
是哪一个呢?还是说都有呢?
温无缺探究着看向背着她坐床边穿衣服的人,盘算着开口试探可能的后果。
虽然她们刚做了世上最亲密的事,但她们的关系严格来说并不亲密,甚至可以直白地说就是不熟。
容鸢的衣服看着就复杂,温无缺见她捣鼓半天了还没扣好腰带,但看起来她又很习惯自己捯饬那些复杂的带子,可以推断出平时并无人伺候她穿衣。她的府邸没有下人?
“我的大将军,你莫不是把樊楼当家吧?”温无缺跳过了无数猜测的过程,脱口而出直指结果的问题。
“很奇怪吗?”容鸢头也没回。懒得纠正她的称呼,也懒得问她怎么看出来的。和上次一样,穿上衣服就翻脸了。
温无缺觉得醉花阴上下现在把她当成大将军养的面首也情有可原。她自己都快这样觉得了。
容鸢穿好了衣服,起身回头一看温无缺还支着脑袋盯着她瞧,眉心轻轻拧起。
温无缺以为她又要乱丢自己衣服,差点要喊“住手还没补好呢”,容鸢已经两步走到刚丢地上的西山匣前头,弯腰”啪嗒”一声打开匣子,再快速走回床前。
容鸢面无表情地朝着温无缺一掌拍下来,温无缺只觉得脖子上一阵剧痛,比上次秦弱兰故意捏她被咬伤的肩膀痛多了,痛到她笑容都要挂不住了,容鸢才松开手,冷淡地说:“自己捂着,三天后再碰水。”
疼痛过后是奇怪的酸麻感,温无缺这才后知后觉她脖子在流血。方才情动之时她看容鸢快把自己牙咬断了,便主动伸长脖子凑过去,结果容鸢下嘴这么黑,看样子伤口应该挺不能见人的。温无缺按着脖子上抹了药膏的布条,藏在被子下的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将一枚铜钱塞回里衣的暗袋里。她现在更头疼晚上回去要怎么跟娘亲解释。
容鸢又像当她不存在了,往榻上一座,已经打开的西山匣往膝盖上一放,就开始整理里头的物什。
温无缺瞥见匣子里奇奇怪怪的工具,有的在角门里的木匠那儿见过,有的没有,而且这些没见过的东西看着倒像武器。不知道如果容鸢要她性命,这里头她能躲过几件?
容鸢这次没将头发马上梳回去,低头看那些家伙事儿的时候长发就垂在两颊边,像帘子一样挡住了她的表情。温无横竖继续躺着也看不清她,于是索性爬下床捞了扔地上的衣服,一边穿衣一边坐容鸢隔壁去。
“住在樊楼当然奇怪。”温无缺接着刚被打断的话头往下说,“毕竟开封租个小宅更便宜,樊楼的厢房也不是每天都给你开同一间,而且外头也嘈杂。”她以为容鸢这人不喜欢热闹。
“原本一直都是那间,这间是刚换的。”容鸢头也不抬,精简回答了要点。
“怎么,住腻了?”温无缺假装开玩笑。
“开门碰到府尹了,麻烦。”容鸢偏头看着她,解释道,“那间房离独秀阁太近了。”
容鸢口中的府尹不作他想,只能是当今宋国第二尊贵之人,官家一母同胞的弟弟开封府尹赵大人。
温无缺就知道,容鸢这人远比她想得要聪明。
“我想我没弄错,今天没有马车带你来,你就是来找我的。你找我不可能是为了重温旧梦,你就是来问问题的。”容鸢又把视线移回她的工具上。
“可你似乎不清楚我想问哪一桩。”温无缺单手撑着榻中间放着的矮桌,自下往上盯着容鸢看。
容鸢并不拐弯抹角,抬手凑近唇边吹了声哨音,不多时,随着听起来有些古怪的拍打翅膀的声音,厢房的窗台上出现了一只鸟。
温无缺听到声音扭脸去看,仔细辨认下发现那竟然是只木头做的鸟。会飞的木鸢不多见,而温无缺刚好最近见过一只,只是看不真切那木鸢就飞远了。
“我派它盯着你。如你不信任我,我也不信任你。”容鸢今天破天荒地主动解释了第三次。
温无缺看到的容鸢一直是独来独往的,但果然身居要职的人不会允许自己闭目塞听。容鸢的眼睛和耳朵,就是这一见难忘但平时又很难被人注意到的木鸢。
那木鸢栩栩如生地站在那里,似在等待容鸢的命令。容鸢估摸着温无缺看够了,便挥了挥手,示意木鸢可以飞走了。
窗台有空了下来,但温无缺开始怀疑那木鸢还在附近哪处盘旋着,盯梢她。
虽然温无缺不通机巧之道,但她知道这会传信、会盯人、会听令的木鸢不是凡庸的工匠可以做出的。放眼江湖,能将灵魂赋予死器的,唯有传闻中神秘的墨山道。但墨山道弟子也不是人人能够做出这样的奇物。
温无缺还未落魄时曾得一个墨山道出身的工匠敬献了一个偃师,但那偃师不如传闻中那么灵动,只能在工匠的直接操控下做一点简单的事,她很快就看腻了把人打发走了。
可容鸢办到了。实在令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温无缺确实不信任容鸢,她们脱了衣服可以是亲密无间的一对,穿上衣服可各有境遇。
温无缺是角门里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小贩,是樊楼和其背后靠山的一枚棋子、诱饵,容鸢却是军职在身的女将,是樊楼主动示好的人。
所以她一直不相信她能攀上容鸢的床,背后没有谁的算计。尽管她暂时找不到这样算计她的理由。
是以温无缺甫一搭上九流门的线,马上利用九流门无处不在的情报网查了容鸢。
九流门搜集了各种散碎信息给她,她拼凑出了大概,再小心翼翼沿着自己的猜想往深了查,结果越查越让她觉得不舒服。
樊楼手上用来接近容鸢的底牌应该也是这个,只不过樊楼派出去的小师姐竟然对容鸢产生了几分真情,加上容鸢轻易不同人多谈话,所以她们还没成功打出这张牌。
温无缺有条件出牌了,但温无缺犹豫了。或者是因片刻之前的温存。
不过温无缺到底不会为这一点微末的感情影响自己的决意。
在容鸢准备叫她滚蛋之前,她破釜沉舟般,从榻上站起,直接看着容鸢的头顶质问:“难道你一点不恨?”她没有说具体对象,因为她想看自己猜测是否准确。
“你查到哪里了?”容鸢直接反问。
“从你接管金明池后,令尊就再未出现过。”温无缺抛出线索。
“他不是我父亲了。”容鸢接得也干脆。
“所以你没有家,甘愿流连樊楼。那慕容将军现在何在?”温无缺心里盘算着樊楼搞不好已经找到了那个老将的下落。
“最危险的地方。”容鸢没有正面回答。
“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人人都能发现的地方……但是这里又全权归你掌控,这样的地方不多,除非……”
容鸢打断她,冷淡地说:“有些答案就不必非要说出口。”
温无缺再看那容鸢时,觉得她虽和平时一样衣服里外三层穿得规规矩矩,全身束满奇怪的皮带显得一本正经,神情也平淡地没啥波澜,但却透着一点疯狂的味道。
她还真是一个看着可有可无,但举足轻重的筹码。
温无缺选择继续铤而走险。
“慕容延钊告病不出,但是他明明在那之前还能披挂上阵,甚至大败昭义节度使李筠。他没有病,他只是被你囚禁起来了,就在你说的最危险的地方。你囚禁他,因为李筠才是你父亲。”
“你为何不是李鸢而是慕容鸢,个中由头你两位父亲藏得很好,九流门都没法查得明白。官家也许也不清楚,所以李筠一门除了投诚的长子李守节,均已伏诛,而你没事。李鸢是罪臣之女,慕容鸢是功臣之女。”
“我阿弟没有投诚。”容鸢打断她。即便她语调一如往常,温无缺还是从中听出了一些感情。
温无缺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李筠谋反的理由,你就是知道的。泽州一战的真相,你也是有办法查到的。你身居高位,不可能一直不查,不可能只听传言,只报复慕容延钊一人。你的木鸢能看很多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所以,你当真一点不恨吗?”
温无缺争取一口气说完,同时不动声色地往后退。
容鸢会恼羞成怒杀了她吗?堂堂东阙公子最后死在情人房里好像有点丢人。还好应该不会传出去吧。又或者,她还能跑吧?
但是再次出乎她意料之外,又暗合了她之前推演的答案,容鸢没有动弹,容鸢身上那种疯狂的感觉还淡了些。
“阿爹谋反,阿爹奉命平叛,自然应该。泽州一战,官家御驾亲征,亲自督战,人人都知道,我也知道。我恨的是,阿爹没有依照约定,护下阿爹一条命。但是向阿爹索命后,我自然也会找藏阿爹背后的仇人。”容鸢平静地说着大逆不道的话。
这话听着拗口,但是温无缺理清了其中的关系。
慕容延钊与李筠皆为武将,在李鸢认慕容延钊为父的时候,两位武将可能曾对那个小女孩有过互相保命的重诺,所以即便小女孩已长大,她依旧执着于那一诺非但无法得到践行,许诺者还是毁诺人这事。
没人能责怪眼前的容鸢还带着曾属于李鸢的天真。
温无缺不舒服的就是这点,她不喜欢看云端之人落入凡尘,因为坠落时那人身上那点人性,会让她觉得讨厌至极。还是她逼下来的。
但是事已至此,温无缺必须在狼狈的容鸢身上再狠狠踩出最后一脚。
“那阿鸢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的阿爹正是因为要守约,所以这么选择?”这称呼太过亲密,温无缺也是第一次喊。但是看到容鸢无意识地猛抬起头,她便知道这样是对的。
“你弟弟骗了你。你阿爹确实是因为忠于旧主不愿意臣服,才会起兵。但是他不是要谋反,他只是不希望苟且偷安,也不愿靠辞官避祸。他不想被新君放过一条生路,所以他希望以此行为以身殉节。”温无缺说,“你的阿爹没有保护好你另一个阿爹,因为他知晓对方的心愿。他们对你有诺,但是他们彼此应该也有需要信守的诺言。李守节确实是主动投诚的,你退回去的他的信件,我都看过。如果你有怀疑,你随时可以见他。”
容鸢向上望着温无缺的双眼一片通红,终是没有真的落泪。
这神情让她心烦,温无缺决定把这笔账算李守节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