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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温无缺视角第一幕 ...

  •   温无缺第一次见到容鸢的时候,就记住了容鸢,而容鸢根本没看到她。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浑浑噩噩地跟着龟奶奶一起出门摆摊。她的便宜娘亲年纪很大了,受的打击多以至于老糊涂了,一直当她是自己女儿,还大胆捡回家照顾。
      彼时的温无缺经脉尽断,像一只任何人都可以践踏的蝼蚁,为了逃命为了生存什么都愿意做。
      但温无缺觉得自己和死了也差不多,苦练多年的武功没有了,呼风唤雨的地位没有了,愿意舍命保护她的娘亲也为她死了。她靠不甘吊着自己一口气,在开封城最阴暗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所以温无缺是在最糟糕的时候,遇到了高高在上的容鸢。
      那日官差来角门里收缴最近市面上数量猛增的唐钱,前几日刚被无忧帮恶霸盘剥过一遍的老百姓们哪儿还有什么余欲,都死死护着自己的钱不肯交。但官差甚至比无忧帮的人更残忍,因为他们自以为比跪着嗑头的老弱妇孺高贵,对着求饶的百姓动辄拳打脚踢。
      温无缺跟在龟奶奶身后跪着,偷偷抬眼瞪着那些站着打人的小丑。
      她看着离她最近的一个官差,她虽经脉受损不能用功,但她愿意的话依旧可以在这个距离强行运气用手里的小小钱币终结那个猥琐的笑容。
      可是,她是温无缺,她不会这么做的。
      领兵的是一个青年,看面貌出身良好,看甲胄样式地位不低。这样的公子哥根本压不住这群兵痞,因为官差并不从属于将军而是府衙。他怒声呵斥对人动粗的下属,但只换来对方的阴阳怪气。
      “石小将军莫要对这些刁民心善,他们口袋里明白着呢!”
      “石小将军,这唐钱收不到,府尹大人怪罪下来,咱可担待不起啊。”
      姓石啊……倒是个没用的。温无缺心思转转,便推测出对方的身份。
      石小将军显然还是不齿手下的做法,但看了头铁的百姓们,也是不好发作。
      于是那些个官差又跳过他,开始对跪着缩成一团也不起身的百姓生拉硬拽,这次不仅拳脚相向,更有甚者趁机将手伸进了那些娘子的衣襟,美其名曰找钱。
      石小将军不愿忍这事,刚拔了一半的剑,剑身的寒芒就被飞溅的血光覆上。
      被轻薄的年轻娘子尖叫一声跌座在地,那做恶的手掌连着半截手腕掉在了她脚边,而那罪魁祸首整个人还维持着方才的动作,仿佛被人点住了穴道,听到尖叫声他才看着自己之余半截的手腕惨叫一声,整个人倒地开始抽搐。
      身着甲胄的高大人影慢条斯理擦拭了刀上的血,收刀回鞘。
      那人走到跪了一地的百姓跟前,背过身去,面对着她的下属却是向百姓说。
      “奉官家之命收缴唐钱,拒不交出者,依律收监。自愿上缴者,三月后可以来兑铜钱。”
      “奉官家之命收缴唐钱,当依律执行,趁机违纪者,斩手。”
      那语调四平八稳,干脆又带点无情,但音色本身柔和,竟是位女将军。
      温无缺默默将铜钱收回袖中。这血腥味闻着就头疼。

      温无缺后来就没再在角门里见过那个女将军,官府又来催收过两次唐钱后,那个石小将军也不在了。许是负责此事的大官觉得这两人手段都不够狠辣吧。
      毕竟他们是“刁”民,他们只为自己活命,不肯配合官家,不为大宋考虑。所以军纪严明的官兵不适合干这活儿,他们不交,大不了被抓走关几天,牢里还管口馊饭。
      但是横征暴敛他们就会给吗?那也是不会的。没饭吃的时候,再卑微懦弱的生命都会为了一点生存的机会拼命。这点,她可是深有体会。
      温无缺活动了一下因为连日阴雨而疼痛不已的全身筋骨,甩开那烦人的不适感。
      唐钱入京,只是第一步,而这第一步,要发酵起来,时间特别长,就如酿酒。不过酿酒她就不懂了,有一个旧友擅长酿天下最醇厚的佳酿,也许她可以写信约来问问。
      温无缺好整以暇地看着开封城平民们因为征收唐钱的事儿闹得人心惶惶,然后抖抖袍子在醉花阴弟子周到纸伞掩护下,下了马车踏入了樊楼。恰到好处地在不露脸的情况下,留给樊楼外的人群一个金贵的背影。
      樊楼,是开封城最繁华快乐的地方,由江湖名门醉花阴管理,黑白两道都不敢轻易在樊楼造次。人人都知道醉花阴有最美的娘子,也有最不好惹的娘子。
      这里是他们生活在城墙根角门里的人无法仰望的地方。角门里的人为了一个发霉的馍馍打破头的时候,樊楼的菜肉甚至可以放到臭掉;角门里的人为了水都可以吵,而樊楼的天价佳酿都是拿来倒的。
      若是从前,樊楼之于她,不过尔尔。她也曾同楼主暗暗较劲,互别苗头。
      而今她只有短暂做回温无缺,穿上现在这身滚了金边、镶了毛皮的男装时,才配站着走进樊楼。
      但温无缺倒不觉得今非昔比是值得自己一直感怀的事。
      “东阙公子,请跟随我上二楼雅座。”入门后,有另外的人接待。
      温无缺从善如流,跟到包厢门口了,才笑着问一句:“今天三楼不方便吗?”
      “三楼今天有贵客,为避免冲撞,蔷姐姐索性整个三楼都不让人上。”对方应对从容。
      “原来如此。无妨,改天总会轮到空档的。”温无缺谢过对方,便扬袍落座。
      樊楼的三层都是封闭的包厢,外人无法轻易窥探,一般会派门内高品级的弟子守着走廊随时听候吩咐外,能上三楼的达官显贵另外还会带自己的护卫守着门口。是方便谈事的地方。
      温无缺懒洋洋地斜靠在座位上,知道今天要跑空了。
      二楼雅座虽有屏风相隔,到底不如三楼,看来今天叫她来的人,根本就没打算谈。
      她的视线越过中庭,巡视着三楼的走廊,想看看能不能从护卫之人的着装上推测出点什么,结果一无所获。三楼的走廊是空的。
      楼上压根没人?
      温无缺开始认真思考拂袖而去和若无其事哪个表现更合适。
      哪个表现,更符合暗处那双眼睛的预期。
      温无缺想累了,给自己倒杯酒仰头一饮而下,结果眼角恰好瞥见三楼正对她方向,有间包厢的门开了。
      还真有人?温无缺放下酒杯,又倒了一杯。
      那房里传出了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的声音,不多时一个衣衫凌乱的醉花阴弟子就捂着嘴红着眼眶出来了。守着楼梯口的同门赶忙追上去。
      还真是“贵客”啊……温无缺手搭在栏杆上,稍稍伸长脖子。
      过了大概一柱香的时间,才有一道颀长的身影缓缓走出房间。
      那是位个子很高的女人,但面貌并不凶悍,相反,她的容貌甚至可以赢下醉花阴大部分的美人。她一头如瀑青丝梳得整整齐齐,正边走边优哉游哉地收拢她的衣领,把衣襟合上到合适的地方,再低头细细紧了紧腰带。忽然,像是察觉到了温无缺的存在,她猛地扭头看向温无缺。
      那是温无缺这辈子看过最漂亮也最犀利的眼睛,鹰隼一般的双眸,吸引她不自觉将身子又向外多探了几分,就为了看得更清楚些。
      温无缺从那女人微微泛红的双颊和脖颈看出来了,楼上刚才发生的事不简单。
      但是这位“贵客”,您也真是无情啊。
      温无缺挑衅似的迎向那人的视线,探究这双眼睛真正动情时应是什么样的。
      但对面那人对她的兴趣显然不大,很快收回视线走了。

      温无缺第三次见到容鸢时,才正式结识了容鸢。刚好那也是她第三次拜访樊楼的日子。
      如前两次一般,醉花阴的人把她安排在了二楼雅座,看起来依旧不想和她谈正事。但温无缺对此倒是接受良好,毕竟醉花阴不管是美酒还是香茗,都随便她喝,不需要她付钱。有人买单让她享用现在没钱享的福气,温无缺不会拒绝。
      再者,她那天回去就想明白了。樊楼频繁邀约她的目的,大概只是需要更多人知道,都说未央城的东阙公子落魄失踪了,但其实东阙公子不仅好好儿的,还是樊楼的座上宾。
      换言之,她是樊楼的大肥铒。至于樊楼要钓谁,现在的温无缺暂时还没资格知道。
      她泰然自若,心情好了还点个茶百戏讨好地招下附近那个明显是被派来盯梢她的小师姐过来看,她茶艺精湛花样百出,很快和那几个小师姐混熟了。
      那几个小师姐可能光盯她喝酒玩茶早也盯烦了,并不避讳其他人的目光,直接坐进了温无缺的小包间,和她聊了起来。
      “几位姐姐,本公子看三楼平时都有护卫盯着,怎么头回来的那天楼主说三楼有贵客,却是什么人都没有?”温无缺注意着问话的节奏,“什么贵客,这么神秘啊?”
      有机敏的小师姐马上就注意到了问题,掩唇一笑,似是肯定,道:“原来公子人在这儿喝酒,楼里的热闹可没少凑。”
      另一个马上接腔:“其实那日确实不是单纯的什么贵客,是蔷姐姐想成全一个妹妹罢了。”
      温无缺抓住重点。
      “妹妹?”
      “是啊,”一个稳重点的师姐回,“贵客确实是贵客。来我樊楼,谁不是贵客呢?但话又说回来,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对贵客动真情。可毕竟人心是肉长的,情难自控,偶尔有贵客和姐妹们聊得来的,不管是小娘子还是小相公,私下爱怎么往深了处,蔷姐姐也都睁只眼闭只眼。”她说道这里,又停了下来,重重叹口气。
      温无缺觉得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了,但还是等她们主动说。
      “那日在三楼的贵客,是金明池的容大将军。容大将军出身名门,又擅长机关之术,长得也是俊美,还总对姐妹们以礼相待。我们姐妹啊,自然也是喜欢她得紧。好客人谁不喜欢呢?唯有那妹妹是对她动了真情,容大将军待她不错却和待其他姐妹无二致,显得有些无情了。”
      她们一个说完,另一个就马上接上。
      “所以那日蔷姐姐,不过是想借她们个地方把话说清楚,让她死心。樊楼三楼的厢房确实金贵,每间房都是日进斗金,但是为了自家妹妹,蔷姐姐也没什么舍不得的。”说完,这位小师姐意味深长地拍拍温无缺的手,暗含辩解之意。
      温无缺本来就想得开,只是哈哈一笑,说:“金明池的容将军,本公子久不问事,倒是不识得这号人物。但本公子记得,金明池可是官家现在练水军的地方吧?这容大将军是金明池管事的人不成?”
      温无缺知道这个问题大胆了点,只是没想到问出来对面三张俏脸就同时收敛了笑意,还整齐划一、动作迅速地往后一退,退着退着就自然而然地退到了屏风后面。
      温无缺探头出去一看,就看到身着黑衣的高大女子背着一个大匣子,正拎着袍摆一步一步踏着阶梯走上楼来。近看之下容貌比那日更胜三分惊艳。
      原来是那几个小师姐担心闲话说到人正主眼皮子底下了。
      温无缺笑笑,回过身来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便拍拍衣服站起来,一个箭步冲到了那女子跟前,作揖道:“容大将军,久闻大名,幸会。”
      突然被不认识的人截了道,容大将军也没有讶异或是恼怒等反应,只是打量了一番温无缺,反问道:“久闻?不是刚刚才听的吗?”
      坏了,闲话还是说到正主跟前了。温无缺都可以听到背后几个醉花阴小师姐倒抽气的声音。
      又及,容大将军的声音,真是耳熟。
      “哪里的话,本公子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就想结识将军了。”温无缺诚恳地说。
      从她跪着而容鸢站着,从她仰望而容鸢不曾俯视,从那血溅了几滴到她脸上起,她就想知道这出手狠辣的女将军是谁。只是没想到将军卸甲后竟是这样的。

      温无缺凭自己的本事又踏上了樊楼的三楼。
      上一次来时不说是时过境迁、宛如隔世,和如今的境况也是大不相同。比如那时候醉花阴管事大弟子可不会对她露出鄙夷之色。
      对此,温无缺摸摸鼻子,觉得挺受用,看来自己这手段耍得让人不痛快了,就是好手段。
      温无缺斜倚在榻上,觉得不愧是千金难享一夜的樊楼三层的包厢,是比二楼雅座舒适多了,更别提角门里的小床。
      尽管和醉花阴弟子打听大将军的风流韵事被她本人听到了,但温无缺艺高人胆大,被正主当面拆穿了也不急,直接再一拱手,顺势说:“本公子实在对大将军景仰得很,才向各位姐姐打听,请容大将军莫怪。为了表示歉意,本公子愿意自罚三坛樊楼最醇厚的佳酿醉仙饮。”她话音未落,她就听到那几个小师姐咬牙切齿的声音。
      三坛,每坛可都是天价!
      “三坛?”容鸢挑眉,看向了温无缺方才坐的位置,似乎在掂量是不是应下。温无缺从那不苟言笑的脸上看出了“玩味”二字。
      温无缺马上说:“五坛也是可以舍命陪君子的。就送到容大将军的包厢!”一点也不给人反驳的机会,温无缺对着通往三楼的阶梯比了个“请”的手势。
      她是有赌的成分,只是没想到,容鸢当时真就点了头,迈开步子,默许她跟上。
      于是温无缺就跟着容鸢身后,在许多道不太友善又带着惊讶的目光交错中,堂而皇之地上来了。
      现在温无缺躺在榻上慵懒地舒展四肢,视线时不时投向包厢桌上的五坛极品佳酿,心里计划着带回角门里要找个什么渠道分销出去。也许加点水反而利润更大。
      “公子倒是好算计。”柔和但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声音打断了她心里的小算盘。
      随声而来的,是温无缺方才脱下的外袍。容鸢扬手把那缝了圈皮毛还滚了金边的外袍往温无缺脸上甩过来,温无缺赶紧手忙脚乱接住,把衣服往身上一裹,欣慰自己虽用不了内力身手还是健在的。
      温无缺端端正正坐好来,盯着容鸢的肩头,故作讨好地说:“大将军需要本公子的帮忙吗?”
      正对着从机关匣里弹出的刀头上那朦朦胧胧的轮廓整理头发的容鸢,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默默拢上自己的衣襟,淡道:“不用。”
      温无缺颇有些遗憾地看着那一片匀称白皙的肌肤下如刀削斧凿般强韧的线条统统都消失在了容鸢层层叠叠的衣服后,忍不住又想起方才容鸢贴着她的脸,在她耳边说话的样子。
      “东阙公子利用完了本将军,该轮到本将军利用公子了。”
      容鸢的双唇虚虚贴着她的皮肤,从她耳边一路逡巡着移到了她的唇边,接着便是像要跟温无缺相扑一样,动作夸张地抱着温无缺把人往屋里推的同时扯掉了温无缺的衣袍,又因为她自己的衣服不方便穿脱只是小心地把她自己那个巨大的机关匣往地上用力一掼,便主动扯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了肩头一大片肌肤。
      温无缺还记得容鸢的唇从她嘴角离去前,语气冷漠地说:“互相利用,便是两清。”那冰冷的温度还烙在她脸上,容鸢便退开身,手一扬把房门带上了。
      温无缺开始有些同情数日前哭着从容鸢房里跑出来的醉花阴小师姐了。不过这些都和她没啥关系,她的目的不过是想向暗处的人示威,现在三楼她也上了,美人将军的便宜她仿佛也占了,加上这从樊楼硬讨来的酒,她已经拿到了她想要的筹码,相信下回,她就可以和躲在幕后那人坐下来谈谈了。
      于是温无缺好好理了自己的衣服,扯了榻上铺着的绢布就准备把几坛酒都兜着带回去。幸好美酒都是讲质不讲量的,这每坛酒从酒坛就小巧精致————她一眼看出是几年前产的柴瓷,堪可拆了单买————否则像那些坊间大碗便宜的大酒缸子,如今的她也是扛不动的。
      但容鸢这人,真不是她计算得来的。
      “慢着。”容鸢忽然开口,“公子利用本将军来三楼,本将军利用公子劝慰一个伤心人,这件事两清了。但是,公子与人背后非议本将军,这事没清。”
      温无缺瞬间觉得头大。
      “容将军真爱说笑,方才容将军分明跟本公子说了‘互相利用,便是两清’,互相,那就是你我所为互相抵消,可没单说哪件。”温无缺努力狡辩。她可不希望,这容鸢真的让她把所有的酒喝了,五坛佳酿去兑十缸浊酒再掺点水,这利润不是小数目。
      “我什么时候说了?”容鸢也不打官腔了,两步跨过来,一张脸直接凑了上来,“在这里说的吗?”
      温无缺突然有点拿不准,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你当真要我喝五坛?”温无缺垫起脚,化被动为主动,倾身迎上更进一步缩短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先喝三坛,欠下的两坛我想好了再找你。”容鸢贴着温无缺的脸说。
      温无缺意识到了问题。她现在是听不见太多动静了,但……
      像是要确认自己的猜想,温无缺凑到了容鸢耳边,低声说:“容大将军可曾听说过,三十六计,一劳永逸计?”
      “三十六计,没有这条————”容鸢的话音骤然消失在一声被她自己用力吞下的惊呼里。
      温无缺大着胆子轻轻咬上了脸侧那形状姣好的耳垂,说:“一劳永逸,五坛酒外再帮我捎五坛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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