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巴别塔的列车》响尾山

11、第 11 章 “反正只是

　　“下课下课，起来陪我去趟小卖部。”

　　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推搡，张薇渐渐找回意识，从臂弯里抬起头来，望向眼前的女生。

　　一抹蓝白首先闯入视线，再然后，女生那张稚嫩的脸就猝不及防地贴了上来。

　　那张脸是崭新的，不属于地铁上的任何一个人，也不曾属于张薇记忆里的任何一张脸。

　　那抹蓝白，却记忆深刻。

　　是她高中校服的颜色。

　　她低头看自己，又环顾四周的场景，这间教室她实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但，自己不是在二号线上吗？

　　可不等张薇弄清楚原因，手臂就被人一把拽起，“快点，下课就十分钟，再不去就没时间了！”

　　一出教室门，喧闹与阳光扑面而来。

　　操场像一片蓝白的海，人影在浮沉。

　　时而近，时而远。

　　让张薇只能远远观赏他们无声的嬉笑打骂，却又近到几乎全然可以看清他们修剪得毫厘不差的短发，同样的弧形同样的长度，如同生了锈的锅盖盖在那架厚重的黑框眼镜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施压，让他们本就不引以为傲的塌鼻梁，愈发羞怯了。

　　张薇不记得她的高中同学是这样的，又记得，那张脸与少年时代如影随形着。

　　“看什么呢？”身旁传来声音。

　　她习惯性低头推了下眼镜，“没有。”

　　“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看什么，”女生调笑，“你要是能早点醒，咱们直接从高三那边去小卖部，说不定运气好能碰上学长呢。”

　　张薇没有接话，头埋得更低了。

　　见状，女生疑惑，“你咋了，看着一点精神都没有，昨晚又熬夜看小说了？”

　　“没有，”她讷声说，“刚睡醒有点晕。”

　　女生没有多想，抬起胳膊撞了她一下。

　　“诶，还跟你讲个事。”

　　张薇抬起头，“什么事？”

　　“昨天学校组织高三填了一份志愿清单，你猜猜杨学长的第一志愿是什么？”

　　她眼神一动，“是什么？”

　　“华洲大学！怎么样！是不是很牛！”

　　张薇的脚步顿在原地。
　　空旷的操场人声鼎沸。

　　吵得她的思绪近乎零碎。

　　华洲大学，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学，的确是杨政骞这样优秀的人该去的大学。

　　可是？他考得上吗？
　　那么我呢，我也能考得上吗？

　　我的成绩怎么样？
　　上节课老师讲了什么？
　　我昨晚熬夜看小说了吗？

　　“…没…别想…”女生的声音零碎地传进耳朵里，“你…成绩…不…算了…”

　　小卖部到了。张薇放下捂住耳朵的手。

　　买完水，距离上课只剩三分钟。

　　两人往回走。

　　“你难道就这么一直暗恋下去啊？还有两个月就要高考了，不打算表个白试试？”

　　表白二字，扣住张薇心弦。

　　“算了，”她寥寥叹了声，“学长都不认识我，又何必呢。”

　　“表白完之后不就认识了吗？不然哪有机会认识。”

　　“可是…”

　　女生挽上她的胳膊，“哪有什么可是，就算结果不好，起码让他记住有这号人了不是，也不枉你白暗恋他这两年。”

　　朋友的话，一字一句敲在张薇心头。
　　表白的欲望，挂在心扉，摇摇欲坠。

　　她突然想知道，暗恋的尽头是什么？
　　是一腔热血，还是水溶于水。

　　张薇得不到答案，但她明确知道，自己体内不存在沸腾热血，只有一潭激不起任何涟漪的死水。

　　“不用…”

　　“去吧”

　　“反正只是一场梦”

　　张薇猛地转头。

　　女生的黑框眼镜从鼻梁上消失，凌乱的齐刘海梳理整齐，刀片般刻薄的嘴唇往两边牵扯。

　　她看见女生在发自真心地微笑。

　　上课铃响了。高三教室到了。

　　脚步在无人的走廊里回荡。

　　终于，女生在走廊尽头，
　　高三（2）班紧闭的门前停下。

　　她低头看向自己攥紧衣角的双手。
　　攥得那么用力，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她想回头，想逃走。
　　但也知道，她走不掉，也逃不脱。

　　抬起手，轻敲了两下门。

　　门内传来一声请进。

　　她没有用力，门就被推开了。

　　老师站在办公室内，身旁，
　　坐着一位阴沉着脸的中年女人。

　　“孙老师。”她喊了一声。

　　而后，她看向桌旁的女人。
　　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妈…”

　　话音还未落，桌子发出砰的一声。

　　“我没有你这么不要脸的女儿！”

　　“张妈妈，”孙老师连忙安抚，“您先别激动，现在孩子正处于青春期，什么都不懂…”

　　“不懂你们做老师的不会教啊！”

　　女人怒气冲冲地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用力拍到桌子上。

　　看见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女生瞳孔一缩，倏地低头朝手中看去，赫然发现自己的双手正抓着一本应该放在家里的练习册。

　　“你看看她这里面写的是什么！”

　　女人腾地站起身，女生本能地后退了几步。

　　可她越往后退，女人越往前追。

　　“老娘一个人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到这么大，就是指望着你好好读书，以后能有点出息给我长点脸！”

　　女人抬手指着她的鼻子，“你倒是好，在学校里什么名堂学不好，学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谈恋爱了。”

　　“妈…”女生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没有谈恋爱…”

　　“你再说没有？！”女人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我现在就去找那个姓杨的，看你们到底有没有！”

　　女生大脑顿时一空，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甩开胳膊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每根指尖，又伸出一双手。

　　无数双手，拽着她，拖着她，
　　拨开看热闹的人群，往高三（2）班走。

　　“妈！不要！我不要去！求求你了！”

　　“我会好好读书的！我不看小说了！”

　　“我会考到前十名的！我再也不敢了！”

　　“妈！求你了！别去了！妈！”

　　然而，任凭女生如何哭闹，如何乞求，
　　那只手依旧无动于衷。

　　张薇站在看热闹的学生里。

　　她站得靠后，所以只能踮脚望。

　　望见女人把教室门重重推开。

　　几步冲到男生面前质问。

　　望见男生无措地站在母女二人面前。

　　一句一句解释，自己与女生毫无关联。

　　张薇也听见。

　　听见耳边传来阵阵非议。

　　听见有人问女生班级和姓名。

　　听见男生终于忍无可忍。

　　声音盖过人群。

　　“阿姨，我没有和您女儿谈恋爱，

　　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她就在那里。”

　　男生的指尖指引着人群的注意力。

　　一张张脸转过来，一双双眼睛看向她。

　　然后，他们的穿过她。

　　于是，张薇也往后看。

　　她看见了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绿色毛衣。

　　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有他们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美丽。

　　甚至，连名字都那么动听。

　　“我叫方馨悦。”

　　“做自媒体的。”

　　张薇缓缓回头，母亲的辱骂和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变成背景的嗡鸣。

　　模糊的背景里，两双眼睛，穿过人群，
　　穿过厚重的镜片，撞到了一起。

　　张薇看见女生已经不再哭泣。

　　她挣脱了母亲的手，步步朝自己靠近。

　　她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恨意。

　　逼着她也步步向后退去。

　　直到脚跟悬空，张薇回头看。

　　身后只有黑。

　　纯粹的，浓稠的，仿若在呼吸的黑。

　　像无数面镜子在暗中彼此凝视，
　　黑反射着黑，而又重叠着黑。

　　张薇想回头警告女生不要再靠近。

　　还未来得及出声，一双手猛地推出。

　　强烈的失重感将她层层包裹。

　　呼啸的风中，她凝望着镜子后的张薇。

　　她看见她的眼睛充满悲伤。

　　她看见她的嘴巴一张一合，
　　好似想要说些什么。

　　可她们隔着一层镜面，
　　她怎么也听不清。

　　终于。终于。镜子破碎的时候。
　　她终于听见她的声音。

　　“我要开宝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