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巴别塔的列车》响尾山

10、第 10 章 “妈！求你

　　「欢迎乘坐轨道交通二号线，本次列车将在十分钟后到达一号站台，请需要下车的乘客及时做好准备。」

　　冰冷的机械女声在车厢里铺了一层又一层，像落不完的雪，又冷又重，压在每个人心头，谁也没有力气开口。

　　但，那爆裂的尖锐声早已潜伏进众人体内，只待时间一到，就炸得血肉模糊。

　　“咱们不能再这样拖了，”杨政骞率先打破沉默，“大家都说说各自的想法吧。”

　　“要不，我们还是像上次那样平票？”陶丽琴第一个响应。

　　然而这次，换来的却是各异脸色。

　　张薇见状愕然收声，环视一圈，最后视线垂落在膝上不断搅弄的手心。

　　“陶阿姨，今天恐怕不能再平票了，现在的情况对我们很不利。”

　　“为什么？”陶丽琴不解。

　　杨政骞望着她，又望向她身旁的女儿。
　　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张薇懂他的欲言又止。

　　要一个母亲接受自己的孩子是敌人，何其困难。

　　更别说像陶丽琴这样疼女儿的母亲。

　　所以，会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子女吗？

　　没由来的，张薇脑子里冒出这个问题。

　　答案是不加思索的当然。

　　冷漠的母亲，在新闻里不胜枚举。

　　有人幸运的同时，总会有人不幸。

　　“他的意思是，”这时，罗岐丰开了口，“方小姐是被狼人杀掉的，所以她是真预言家，而您的女儿是假预言家，今天我们要把她投出局。”

　　陶丽琴陡然起身，声音拔高。

　　“不可能？！乐乐怎么可能是假的！”

　　杨政骞神色一慌，下意识想要反驳。

　　“阿姨不是这…”

　　可局面已被戳破，他索性也不再顾虑。

　　“我也不想怀疑乐乐，但现在已经有一个预言家出局了，狼人夜里是有视角的，所以您好好想一想，他们有什么理由把一个真预言家留下来，反过去淘汰自己的…”

　　“为什么不能呢？”罗岐丰打断他。

　　杨政骞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在这个游戏里，”他眼神锐利，“没有什么身份是比被刀的预言家发出的好人卡更高了吧。”

　　饶是张薇这等小白，也听出了罗岐丰的意有所指。

　　她连忙看向杨政骞，对方也正看过来，眼底蒙着一层惶然，像是在无声乞求她的信任。

　　对上那份乞求，张薇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来：“他不可能是狼人！”

　　“张小姐，”罗岐丰话里不满，“如果你拿不出证据，麻烦你不要添乱可以吗？”

　　证据二字，将张薇钉在原地。

　　她愣住，开始怀疑自己的笃定。

　　杨政骞为什么不可能是狼人呢？

　　为什么呢？

　　张薇拼命回想，回想。回想他与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回想他的谎言或真心，回想，回想高二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什么，旧记忆的灰仍没有被扫净。

　　为什么七年后，此时此地，那张脸分毫不差地重现在玻璃倒影，做着这副表情。

　　为什么，为什么杨政骞不会是狼人？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才是狼人！”张薇猛地冲到他面前，“方小姐和我说过，她昨天晚上会验你，你怕身份暴露所以就把她淘汰了！”

　　“哈？！”罗岐丰不知是气是笑，“你疯了吧，我都不知道她昨天会验我。”

　　“但是你知道她已经开始怀疑你了。”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张薇大跨步走到车厢中间，将所有目光聚拢到自己身上。

　　“方小姐昨晚被淘汰正是因为狼人已经猜到她昨晚会验谁，不然他们不至于这么快动手，把另外一个同伴推到风口浪尖。”

　　“狼人这么做明显就是弃车保帅，毕竟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对他们来说，除了牺牲，没有任何用处。”

　　“没有用的人，就该像垃圾一样被丢掉，”张薇回头，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对吧，罗先生。”

　　罗岐丰没有接话，冷眼相对。

　　气氛再次胶着，时间却不回头。

　　“那…张小姐，”陶丽琴从刚才的盛怒转为茫然，“我们到底该投谁呢？”

　　被问及重点，张薇的勇气好似流水一般，从她支吾的字句中漏了个干净。

　　“我…我…”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杨政骞，期盼他可以继续替自己接管局面，可他只是温柔地看着她，好似放心将一切交到她手中。

　　张薇收回眼神，咬紧下唇。

　　又往另一个方向看去。

　　张蓓优抱着双臂站在那，望着窗外的黑暗，仿佛游离在这一切之外。

　　或是感应到了张薇的目光，她回望。

　　视线相撞，撞得那双黑眸颤了一下。

　　撞得这节车厢，也跟着颤了一下。

　　左摇右晃之中，她听见她冷静开口。

　　“因为有守卫和巫女的毒药存在，方小姐昨晚是不是被狼人淘汰，乐乐是不是假预言家还有待商榷，我们没办法断定方小姐之前发的好人卡就是同伙。”

　　“所以我希望，巫女现在能表明身份帮我们正一下视角，守卫可以暂时先不跳。”

　　没有人说话。

　　她听见女人继续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只能暂且把方小姐当被狼刀出局，罗先生，您作为假预言家的好人卡，恐怕很危险了。”

　　罗岐丰没有接话，冷眼相对。

　　张薇看见，他的手在腿侧死死攥着。

　　“还有三分钟了。”有人提醒。

　　男人的手将张薇的呼吸越攥越紧。

　　终于，在她快要窒息之际。

　　罗岐丰松了手，沉声说：

　　“昨晚是我毒的她。”

　　“你是巫女？！”杨政骞惊问。

　　“对。”

　　“为什么要毒方小姐？”

　　“因为，”罗岐丰深吐一口气，“狼人昨晚向我开刀了。”

　　张薇一惊，“那你…”

　　“解药我一直留着，”罗岐丰知道他要问什么，“第一晚是守卫守对了。”

　　沉默重重压下来，盖在众人心头。

　　事已至此，张薇终于明白，他之前所说的证据指的是什么。

　　危险的红光再一次闪烁。

　　她站在车厢中间。

　　尖锐的爆鸣即将降临。

　　她听见有人的声音在疾驰的轨道上乱飞。

　　“投票！快投票！”

　　有人问：“投谁？！”

　　答案却从另一张嘴里长出来。

　　“他！快投他！！”

　　张薇不及反应，手已经抬起。

　　那一瞬，她以为自己的指尖对准的是罗岐丰。

　　可车厢里的手指被一股无名的风调转了方向。

　　杨政骞站在红光中央，
　　被手指围剿，已无路可逃。

　　她与他对望，他的乞求在灯里褪色，褪成绝望的白。

　　车门大开。

　　灯还在亮，像红色的海浪，

　　一浪推一浪。

　　把她推得后退，小步，继而奔跑。

　　车厢长得不像车厢。

　　像一条被拉直又弯折的七年。

　　她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尽头。

　　她看见，她眼中的愤怒，
　　她看见那愤怒，在红光中像一团火。

　　燃烧着她，燃烧着杨政骞，
　　燃烧着青春里那些没有扫净的灰。

　　橡胶跑道上的石子将她绊倒，她跌倒在女人脚边，痛让红色的海浪有了眼泪的形状。

　　“妈！求你不要！”

　　女人却没有看她一眼。

　　只是伸出手。

　　将站在门边的杨政骞轻轻一推。

　　男生跌进黑暗的深渊。

　　笔记本的灰烬在漫天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