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裴之瑶 ...
-
之瑶出生的时候,是一个冬天的傍晚时分,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雪。
娘亲在产房里喊了整整三个时辰,嗓子都喊哑了。
爹爹焦急地在产房外面走来走去,靴子都将地砖给磨得锃亮,哥哥坐在廊下看书,表面上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可我看见他翻来覆去地看着同一页,想来也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的。
用我的话来说,他就是有点装。
那年的我十二岁,半大不小了,被关在自己的书房里读书习字,爹爹不允许我出来,可我不甘心,这样大的事情怎么能够没有我在场呢,于是我偷偷溜了出来,悄悄将产房的后窗打开了一条缝隙,然后往里看。
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里面的屏障一层罩着一层,有屏风挡着,还有珠帘,还有更大更厚的帘子,好多人围在里面,我想要找角度看一看都看不到。
只能听见娘亲的喊叫声,一声比一声弱,一声比一声让人揪心。
娘亲应该,很疼吧。
过了好久,婴儿的啼哭声划破了整个院落。
娘亲没有喊了,像是一整个松了口气,丫鬟将大盆的血水往外端,看得甚是骇人,我关上了后窗,溜到了廊上靠着木桩站着。
只看见产婆抱着一个很小的被褥从里面出来,笑眯眯地说道:“恭喜老爷,是个千金。”
爹爹一下子愣住了,他盼了好几年的女儿,终于是盼来了,他紧张地伸手接过被褥,手都在发抖,看了看怀里的婴孩,他笑道:“之瑶,裴之瑶,瑶者,美玉也。”
我看不见那被褥里的婴孩,于是我爬上了栏杆,站在那个石头上垫脚往前看,这才隐约能看见被褥里的小婴孩在爹爹怀里蹬着腿,然后一阵响亮的哭声传来。
“吵死了。”
我嘟囔着,可我很得意,我有妹妹了。
产婆将孩子抱进了房,爹爹也跟着进去,我笑着下了栏杆,压制不住的嘴角,双手背在身后,在回廊上蹦蹦跳跳,转转悠悠地回了书房。
不得不说,刚出生的裴之瑶长得真是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一只刚出锅的虾,娘亲说,小孩子都这样,她说我出生的时候也这样,只要长大一些就好了。
我傲娇地反驳着,我小时候一定不这样。
之瑶三个月大的时候,皱巴巴的皮肤开始变得白嫩,到了半岁时,红通通的脸蛋变得粉嘟嘟的,一岁的时候,她已经长成了一个瓷娃娃似的小姑娘,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笑起来露出两颗小米粒一样的牙齿。
我第一次觉得,原来小孩子这么好看。
不,我觉得就是我的妹妹好看,其他的小孩子都比不上我的妹妹。
在这个家里最令我骄傲的事就是,之瑶她最喜欢我了,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娘亲和她的乳娘整日给她喂奶换尿布哄睡,哥哥还给她买玩具讲故事,教她走路,我什么都没做,甚至很少去抱她,主要是嫌弃她软乎乎的,怕给她摔着了。
但她就是很黏我。
因为这个,我少不了跑到他们面前去炫耀一番。
她每次看见我,都会张开两只软乎乎的小手,嘴里“啊啊”地叫着,让我抱她,我不抱她的话,她立马开始放声大哭,眼泪鼻涕很快就糊了一脸。
没办法,我只好将她抱起,这小家伙被抱起来的瞬间就不哭了,把小脸埋在我的颈窝里,蹭来蹭去的,像极了小猫咪。
娘亲笑着说道:“这孩子啊,还是跟你最亲。”
我嘴上嫌弃着,但我的心里老高兴了。
之瑶三岁那年,我开始教她背诗。
其实并不是我想教的,是她自己缠着我,只是因为我在书房里念《楚辞》的时候,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趴在我的书桌边上,仰着小脸听着我念。
当我念到“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奶声奶气地跟着念:“目眇眇兮——愁予——”
她的声音很好听。
“哥哥,这个好听,”她走过来拽着我的袖子,“你再念一个。”
我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笑着说好,继续念着,“湘夫人,降兮北渚——”
她也跟着念:“湘夫人——降兮——”
念着念着,她忽然打了个哈欠,不多时便靠在我的胳膊上睡着了。
我放下手中的书,低头看着她的小脸蛋,她的睫毛长长的,投下了一片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很均匀,小手还攥着我的袖子,攥得紧紧的,像是怕我跑了。
从那之后,之瑶每天晚上都要跑到书房来找我,听我念《楚辞》,她最喜欢的是《湘夫人》和《山鬼》,每次念到“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的时候,她就会闭上眼睛,一脸陶醉的样子,好像自己真的看见了那个山中的女神。
“哥哥,山鬼究竟长什么样?”
她托着她的小脸抬头问我。
我说,“很美,穿着薜荔和女萝编的衣服,骑着一只赤豹。”
“那我长大了也要穿那样的衣服,也要骑赤豹。”
“不行,那是神仙才能穿的,但是我们之瑶不是神仙,是普通的小姑娘,所以我们只能穿普通人的衣裳。”
“那我要做神仙。”
她双手叉着腰,理直气壮地说。
我被她这样的可爱动作给逗笑了,连忙笑道:“好,你做神仙。”
她满意了,靠在我的怀里,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哥哥有的时候会来书房代替爹爹检查我的功课,看见之瑶赖在我这里不肯离开,就笑着打趣道:“这丫头啊,从小就跟你亲近,我这个大哥再怎么讨好,她都不理我的。”
“哈哈哈,那肯定是因为你太严肃了,整天板着脸,我有时候都害怕,更别说她这个小丫头了。”
我笑着说道,他也跟着笑,没有反驳,只是走到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之瑶熟睡的脸颊,忽然说了句,“之珩,我们要保护好她。”
“废话。”
“我是说真的,没有和你开玩笑。”他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这个世道,对女子太不公平了,女子并非生来就是男子的附属品,之瑶能够生在裴家是她的福气,可稍有不慎,也会成为她的不幸。”
“啊?”
他接着说道:“福气是她不用像其他普通百姓一样受苦受累,能够无忧无虑的长大,不幸......不幸是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行差踏错一步,她的余生恐会不好过,我们要保护好她,就像爹爹保护娘亲一样,不能让她受伤害。”
在这一瞬间,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比我只大五岁的哥哥变得陌生,他好像长大了,长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大人。
“知道了。”
只要五岁那年,突然发了高烧,整个人烫得像一块正在热烈燃烧的炭火。
娘亲急得直哭,爹爹把扬州城里最好的大夫都请来了,可大夫们一个个摇头晃脑的,开的药方吃了也不见好。
我站在之瑶的床边,看着她烧得通红的小脸,在心里痛骂那些个庸医,之瑶的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小小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在昏迷中喃喃地喊道:“哥哥......我疼......”
我握着她的手,恨不得将她身上所有的疼痛都转移到我的身上。
屈伯衡下意识地钻进了我的脑子里,我想起了他教我的那些草药知识,想起了他的那本《神农本草经》的抄本,于是我松开了之瑶滚烫的小手,跑回房翻箱倒柜地将那书找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柴胡这一条的时候,我停住了。
“柴胡,味苦平,主心腹肠胃中结气,寒热邪气,推陈致新。”
我记得屈伯衡说过,柴胡配黄岑,可以退热,顾不得其他,我连忙跑到药房去,抓了柴胡、黄岑、半夏、甘草这几味药,按照记忆里的方子配了一副,回去立马叫丫鬟将药熬上。
汤药端上来的时候,娘亲哑着嗓子站在我跟前,“珩儿,你并未学过医,要是弄错了,之瑶可就毁了。”
“不会错的娘亲,你信我一次,屈伯衡不会错的。”
娘亲看了一眼爹爹,见到爹爹点了点头,这才让丫鬟将药给之瑶喂了下去。
那碗药灌下去之后,之瑶的烧真的退了。
一旁的大夫看了看我抓的药,连忙说道:“此药方确实能够将千金的症结治好,不过我们这些大夫不敢开这药,主要是药性过于强烈,一般的孩童招架不住,就连成人也不一定能招架得了,索性贵千金好转,我这就开一个方子压一压这药性。”
爹爹连忙同大夫道谢,差人将他送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之瑶睁开了眼睛,看见我趴在床边睡着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猛然抬起头来,看见她苍白的小脸,笑着问道:“之瑶醒啦,还疼吗?饿了吗?渴了吗?”
她没回答,而是问我,“哥哥,你哭了吗?”
“我没有,可能是风吹的。”
“哥哥撒谎,屋子里哪来的风?”
“哈哈,那就是有灰尘进了眼睛了。”
之瑶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说她渴了,我这才给她倒了水,又吩咐厨房煮了粥。
自那之后,我对医术的兴趣更加浓烈,找了很多的医书来看,《伤寒论》《金匮要略》《黄帝内经》,一本一本地看下去。
哥哥老是说我不务正业,说身为裴家的子弟,不好好读圣贤书,学什么医?
可我不在乎。
我只是想,就算以后不做大夫,多学点东西在身上总归是好的,万一什么时候用得上呢?
事实证明,我确实用上了。
在很多年以后,在之瑶的身上。
可我,还是救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