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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湘夫人 ...

  •   之瑶渐渐长大了。

      她从那个圆滚滚的小娃娃,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十四岁的之瑶,像一朵刚开的荷花,粉嫩嫩的,水灵灵的,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的眉眼像娘亲,弯弯的,柔柔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点俏皮。

      她的嘴唇像爹爹,薄薄的,抿起来的时候有一种倔强的味道。

      她的性子,谁也不像。

      她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像一只被长期豢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压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险恶,正是因为如此,她善良,善良到即便是事后知道街上找她讨要银子的老婆子是坏人,她也只是笑着说,给她一些银钱就当是让她果腹了。

      我时常会担心她。

      她看谁都像好人,对谁都能够掏心掏肺,丫鬟们犯了错,她会去帮着遮掩,下人们偷了懒,她也会替他们求情,就连院子里面的猫抓了她最心爱的鹦鹉,她也只是抱着猫说道:“你以后可不许再欺负小鸟了,知道吗?”

      那只猫当然不知道,第二天又把另一只鹦鹉抓了。

      之瑶叹了口气,说:“算了,大概是我的鹦鹉太笨了,都不会逃跑。”

      “你的鹦鹉本来就不会逃跑,你忘记了吗,捡到它们的时候它们的翅膀已经被人剪掉了。”

      “啊,”她恍然大悟,“怪不得呢。”

      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善意。

      可正是这份善意,将她的余生都搭了进去。

      之瑶十五岁那年春天,京城里来了一个戏班子,在城南的戏园子里唱戏。

      她充满了好奇,上街时老听见人们说这戏班子有多么的号,于是她回到家中就缠着我要去看,我答应了,但到了那天时我临时有事,答应她的又不想食言,所以便叫丫鬟陪她去了。

      我想,只要我赶紧忙完,然后去接她就好。

      “哥哥,你就陪我去嘛,”她拽着我的袖子,撒着娇,“就一次。”

      “不行,哥哥有事,之瑶乖。”

      “什么事比我还重要?”

      “朝廷的事,哥哥也是没办法。”

      她撅了噘嘴,一脸不高兴,“哼,朝廷朝廷,你的心里就只有朝廷,压根没有我了。”

      我只当她在耍大小姐脾气,轻声抚慰了两句,再不离开进宫就得迟了,所以我转身走了。

      如果我知道那是最后一次看到她笑着和我撒娇,我一定会放下手里所有的事,陪着她去看那场戏。

      可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忙完回到家时,之瑶都还没有回来。

      我站在院子里等待,还差了小厮去寻找,等了好久,等到了丫鬟一个人哭着跑回来,脸色惨白,看见我的时候浑身发抖,“砰”的一声跪在我的跟前直磕头,“二公子,小姐......小姐不见了。”

      我蹲下身,一把抓着丫鬟的肩膀,力道大得丫鬟的表情都僵了,她抬起头看着我,我的眼睛瞪着她。

      “说清楚!”

      丫鬟说,她们在戏园子里看戏的时候,有个年轻的书生坐在之瑶的身侧,台上在唱戏的时候,书生便在身侧和旁边的朋友讲解着,之瑶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对视,微微颔首。

      书生长得一表人才,谈吐文雅,于是一曲戏落幕后,书生便走上前找之瑶搭了话,从身侧,坐到了身旁的位置。

      他们聊得诗情画意,聊万水千山,聊戏曲里的人物,之瑶一下子就被他吸引了,以为自己找到了同频的人,后来戏曲终了,暮色降临,之瑶告诉她要和书生一道走一走,丫鬟拦不住,只好跟在身后。

      可之瑶不知怎的,说要吃东街的糕饼,还说会在原地等她,她只好应下,转身去买饼,一步三回头,看见之瑶站在原地和那书生有说有笑的等她,这才放下心来。

      没走几步,丫鬟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儿,回头朝着之瑶的方向跑去的时候,已经晚了,书生和之瑶都不见了。

      “那书生叫什么名字?”

      “沈......沈怀瑾。”

      沈怀瑾。

      这个名字从那时开始,就深刻地烙在了我的心上。

      我动了裴家在京城所有的关系,派人满城的找,找了三天三夜都没有找到她的踪迹,直到第四天,有人报信说,在通州的一个小镇上,有人看见过一个年轻姑娘穿着粉红色的衣裳,跟着一个书生往南走了。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们,总归是要去看看才知道,之瑶从小到大就没去过什么地方,除了在家待着就是和兄长一起出去看灯会什么的。

      所以,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不管是不是他们,我都要亲自去看一看,我从京城追到了锦城,从锦城追到了千城,从千城追到了徐州。

      最后,在徐州城外的一个破庙里,我找到了之瑶。

      她一个人蜷缩在庙里的角落,身上的衣裳破烂不堪,头发散乱,脸上身上都是泥土,她的眼神空洞,抱着膝盖发抖,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身上裸.露的位置给遮住。

      看见我的时候,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呆呆地歪着头看我,好像压根不认识我。

      嘴里只念叨着,“我乖,我乖,我脱......”

      “之瑶!”我冲过去,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披在她的身上,随后蹲在她的面前,捧着她的脸,“之瑶,是我,是哥哥,你看看我,是我啊,是哥哥啊......”

      那是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流泪。

      她还是歪着头看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努力开口,声音沙哑,“哥......哥...?”

      “是我,是哥哥,哥哥来接你了,对不起,之瑶......”

      “你......你怎么才来?”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泪珠一颗一颗地滴在我的手上,下一秒,她靠在了我的怀里,浑身发抖。

      “哥哥,他骗我,他骗我,他说我们会去看万千世界的,说会娶我的,哥哥,为什么啊?”

      “是之瑶不好吗?”

      “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多人......”

      “他们抢走我的银子,抢走我的首饰,还.......哥哥,他们不见了......”

      我抱着她,抱得紧紧的,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这一瞬间,我只想将那个畜生宰了。

      “不怕,哥哥在。”

      我的眼泪砸在她的头发上,哽咽着和她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她在我的怀里哭了好久,哭到累了,在我的怀里睡着了,我抱着她上了马车,一路赶回了京城,路上她突发高热,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在说着胡话。

      我听不清,只是握着她的手,给她把脉,就地取材找一些能够帮助退热的草药,给她吃下。

      最终,高热终于是退了下来。

      可我,最终还是没能治好她的心病。

      她醒来后,不认识我,也不认识娘亲,不认识爹爹,谁也不认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想要伸手摸一摸她那日渐瘦弱的脸蛋,却被她往后缩了缩躲开了。

      她缩在床角,双手将被子扯过去把自己遮住,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我,没有了灵气。

      “你是谁?”她问我。

      “我是裴之珩,你的二哥哥。”

      “哥哥?”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我没有哥哥。”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攥得我喘不过气来。

      “之瑶,你好好看看我,我是之珩啊,是你的二哥哥啊,是从小给你念《楚辞》的哥哥,是你最喜欢的哥哥啊,之瑶,你忘了吗?你小时候最喜欢《湘夫人》的。”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我以为她是想起我来了,可她的笑容太过陌生,陌生得我看不清。

      娘亲为此哭晕了好几次,爹爹一进房间之瑶就害怕,害怕得抱着自己的头哭,直到哭晕在房间里。

      裴之瑾在朝堂之上斡旋,近来边疆有敌军频频来犯,他想来看之瑶,一直没能抽出空来。

      他已经好久都没回过家了。

      只有我,日日将之瑶守着。

      “湘夫人,”之瑶坐在床角喃喃地说道:“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她唱起来了,声音沙哑,没有调,跟着自己的方式唱着,像是在唱一首很重要的曲。

      我坐在床边,听着她唱,眼泪无声地流。

      她唱完了,看着我,又问了那句:“你是谁?”

      我答道:“我是你哥哥。”

      “我没有哥哥。”

      她还是这句话,说完了后转过头去,看着窗外,不再理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将桌上的东西全部都扫到了地上,茶杯、砚台、笔洗、镇纸,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裴之瑾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满地的狼藉,没有立刻开口,我也没有开口问他为什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或许是因为宫中放人了吧,想着也好,他能去见见之瑶。

      他走到我的身边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之珩,”他终于开了口,“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我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疲惫,“我那天应该陪她去的,她说得对,她才是最重要的,她想去看戏,想让我陪她看戏,我拒绝了她。”

      “之瑾,我就是去陪衬的,你知道的,我就是去陪相爷他们吃个饭而已,能有之瑶重要吗?”

      “你不可能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我可以的!”我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书桌上,“我可以!我应该的!她是我的妹妹,我答应过要好好保护她的!我答应过的!”

      “之瑾,朝堂之中的纷争不断,我们裴家站在风口浪尖上,皇帝有朝一日会忌惮我们,群臣本就不爽我们,这是你说的,她是我们的明珠,我们应该保护好她,这也是你说的!我答应过的!”

      裴之瑾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之珩,你冷静一点。”

      “你要我怎么冷静?你看看之瑶,她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她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之瑾,她不记得我了!她才十五岁啊!她这辈子都毁了,你让我怎么冷静?”

      之瑾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起身站在我的跟前,一巴掌扇在了我的脸上。

      不重,可清脆的一声响,把我打愣住了。

      “哭够了没有?”之瑾的声音很冷,“哭够了就给我站起来,之瑶还在,她没有死,她只是病了,你有时间在这里砸东西哭天喊地责怪自己,不如去想想怎么治她的病!”

      我捂着脸,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要记住,你是裴家的男人,裴家的男人只做事,不做这样哭哭啼啼的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愣在原地,愣了很久,脸上的疼渐渐消了下去,心里的疼还在,我收拾了自己的情绪,叫下人收拾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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