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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京城裴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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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裴氏,天下望族。
这个天下望族并不是自封的,而是实打实拼出来的。
裴家的老祖宗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立下过汗马功劳,因此得封侯爵,之后的每一代,裴家的人都有人在朝堂之中做官,代代不坠,直到我爹这一辈,已经是三品大员了。
我爹叫裴明远,礼部侍郎,为人方正刻板,是个典型的儒家官僚。
他对我要求极其严苛,三岁开蒙,五岁便要会读《四书》,七岁就要学会写八股文。
每天早上五更天就要起来读书,读不完背不下就不允许吃饭,冬天的书房冷得像冰窖,我的手冻得都握不住笔,他不允许我放下,却也不肯给我一个汤婆子暖手。
他只是告诉我,裴家的子孙,没有那么娇气,没有吃不了的苦。
娘亲心疼我,偷偷给我送汤婆子,被他发现了,狠狠训斥了一顿,说道:“慈母多败儿,你别惯着他。”
我娘姓林,出身书香门第,温柔贤淑,从来不跟我爹顶嘴,一向都是我爹说什么便是什么。
她有自己疼爱我的方式,虽然会在爹爹的面前妥协,但也会在晚上我读书习字结束后偷偷给我煮上一碗银耳莲子羹,看着我喝完后摸摸我的头,笑着说道:“珩儿,早点睡,别累坏了。”
有一次,娘亲送来的银耳莲子羹早了些,刚巧被爹爹撞见,爹爹就说,“你别总给他送吃的,倒时给惯坏了。”
娘亲只是笑笑,没有反驳,看着我喝完便下去了,第二天晚上,我以为不会再有莲子羹了,可娘亲还是将羹汤做了送来。
我有个哥哥,叫裴之瑾,比我大五岁。
他是那种天生就适合做官的人,沉稳,老练,八面玲珑。
儿时的时候,我们一起读书,他总是第一个背完,第一个写好文章,第一个被先生夸奖。
这一点,我实在是不如他,我性子比较急,坐不住,在学堂坐着的时候总想着能跑出去玩儿,背书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今天要吃什么,踢蹴鞠还是捉蛐蛐,写文章的时候老想着让谁帮我写一写,或者抄一抄。
“之珩啊,”先生有一次叹气道,“你的资质并不比你哥哥差,头脑也很聪明,就是心不定,你要是能把这心定下来啊,将来的成就定然不在他之下,就是可惜咯,你这辈子估计是没这个本事了。”
前半句我听着还很是骄傲,想着和先生说,其实我都知道,就是玩心太重,可后半句我一听,心里很是不服气,他可以说我现在,为什么要带上我的未来。
一句话就将我的未来给堵死了?
我不服气,回去之后发了狠,每天多读一个时辰的书,少睡一个时辰的觉,一个月后,我的文章果然进步了一大截,先生刮目相看。
可我知道,我永远也追不上哥哥。
不是学问多与少的问题,是人的心性,哥哥是天生的政治家,他永远知道在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甚至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我不行,我太容易动怒了。
我不能听到别人说一句家里的不好,说任何人都不行,甚至是调侃都不行。
爹爹说,我像娘亲,而哥哥像他。
确实如此,可他们总说我不聪明,如果我像娘亲的话,那是不是娘亲也不聪明,这一点我不赞同。
娘亲不是不聪明,她只是不争不抢,她的不争,在家族里,是一种大智慧。
她在裴家做了二十年的媳妇,上敬公婆,中睦妯娌,下慈晚辈,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她一句不是,任谁来了都得夸上她几句,即便是外人想要挑她的错处,都挑不出来。
这不是软弱,这才是本事。
我没能学到她这样的本事,只是学到了她唯一的倔强。
十岁那年发生的事,改变了我的一生。
那年秋天,爹爹调任南城礼部尚书,举家南迁,路过徐州的时候,遇到了一伙山匪,护卫们拼死抵抗,可山匪人多势众,我们还是被冲散了。
混乱中,我被人群挤到了路边,摔进了一条水沟里。
等我爬起来的时候,四周已经没有人了。
爹爹,娘亲,哥哥,都不见了,只剩下漫天的灰尘和满地的狼藉。
我一个人站在旷野上,四周都是黑黢黢的山影,风呼呼地刮着,冷得我直打哆嗦。
那年我十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在那种地方,一个十岁的少年,跟一只蚂蚁没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所以我选择站在原地等,等了很久,等到天都黑尽了,也没有等到人来寻我,我才开始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于是我开始沿着官道往南走,走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实在是走不动了,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双手抱着我的膝盖,缩在那里发抖。
又冷又饿又害怕,我不敢四处张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或许就是从小都在家里待着,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显得我特别像个小女娃。
可我还是把眼泪给憋了回去,我想,等我见到爹娘的时候,我可以告诉他们,我是男子汉,我没哭。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小公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抬起头,看见了一个老人站在我的面前,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背着一个药篓子,脸上沟壑纵横。
“我......我和家人走散了。”
“那要不先和我走吧,就在前面不远处,那里有个村子,我住在那里,你先歇歇脚,吃点东西,再想办法找你的家人。”
我的下意识告诉我,他可能是个坏人,可他那样和蔼,说话那样温柔,笑起来不像是个坏人,我太累了,即便我不同意,他要是想强行将我掳走,我也反抗不了。
于是我点了点头,“好。”
后来才知道,老人姓屈,叫屈伯衡。
他是徐州城外一个小村子里的草药浪子,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村头的一间茅屋里。他将我带回了家,给我煮了一碗热粥,让我睡在了他的榻上,自己找了床被褥打了地铺。
我在屈伯衡家住了三天。
在这三天里,他教我认识草药,教我识得药性,还教我把脉问诊,他说我手稳,心细,若是要做大夫,那一定是一个很好的大夫。
他问我是否愿意留下来同他学医,将来做个游医。
我摇头,拒绝了他,告诉他我要回去找我的家人,他只是笑着,轻咳两声,说道:“对,对,对,家人最重要。”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深意,长大后才发现,那时的他无儿无女,孤单一人,我有家人尚且能得到些许慰藉,可他,什么都没有。
他遇上了我,救下了我,给了我一碗粥,给了我一些暖意,而我回报他的,唯有那几日的相处。
第四天,裴家的护卫找到了我。
爹爹亲自来接的我,他一见到我就红了眼眶,虽然嘴上还是在训斥我,“你跑到哪里去了?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
我没有说话,只是哽咽着抱住了他。
那是这辈子,我唯一一次主动张开双手抱住了他,他先是愣了愣,然后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背,温柔地说道:“好了好了,没事了。”
其实,他也有温柔的一面,可那一面,不能显露罢了。
临走的时候,我去和屈伯衡告别,他从药篓子里翻出了一本书,塞到我的手里,“拿着,这是《神农本草经》的手抄本,我啊,抄了一辈子,你留着,没事的时候翻一翻,总归是没坏处。”
我问为什么给我。
他只是答道:“老朽活了这几十年了,从未捡到过什么孩子,你是第一个,想来是我们之间有缘,有生之年也算是体验了一把膝下孩童的欢乐,既如此,若是你能将我的这手艺传下去,也算得上是有个传承了。”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地写着四个字——人命至重。
“记住,”屈伯衡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管以后做什么,首先要记住的便是这四个字,人命至重。”
我点了点头,把那本书揣进了怀里,朝着他鞠了一躬,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跟着爹爹离开了。
只是未曾想,那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屈伯衡。
三年后,爹爹在南城站稳了脚跟,我托人去徐州打听屈伯衡的消息,得知他在救下我那年的冬天就已经去世了,是村里的邻居们凑钱葬的,连墓碑都未曾有。
于是,我打听到了他的所葬之处,带着那本书去了他的坟前,让人给他立了一块碑,碑上写着“人命至重”。
我未曾提及他的姓名,也未曾带着他和我奔赴他乡,我只是跪在他的坟前,磕了三个响头,喊了他一声师父。
那本《神农本草经》的抄本,我从徐州带到南城,后又从南城带到京城,从京城再到扬州,最后回到了京城。
那么多年过去,书页已经开始泛黄,边角都卷了起来,墨迹开始有些模糊,可那四个字还在。
人命至重。
我记住了这四个字,记住了他的嘱托。
可我,终究是没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