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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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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翠楼里的男人看女人,要么像是看一件物什,估量着这个物什值多少银钱。
要么就像是看一道可口的菜品,盘算着怎么去下口。
偶尔倒是有几个比较附庸风雅的,端着酒杯面颊红润,然后再念上两句诗词,眼睛却早就飘到姑娘们的胸脯上去了。
可那个书生不一样。
他看的仿佛就是她的戏,很认真的在听着她唱,他的眼睛里有欣赏,有感动,甚至还有一点点的心疼。
心疼?
楚辞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给吓了一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烧得发烫,实在被枕头蒙着呼吸不上了才又翻过身来,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楚辞,你当真是疯了!”
“你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不过才见过这么一面,怎么就觉得他好了!”
可惜,心跳的声音太响,将她所有的理智都给淹没了。
过了好几日,楚辞才知道那个书生叫裴宴之。
那日,她在楼上临窗的屋子里练琴,指尖拨过琴弦,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倚翠楼临着秦淮河,河对岸是一排柳树,柳树下常有行人来来往往。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着什么,只是每每弹完一段,就下意识地想要往窗外看上一眼。
然后,她不失所望地看见了他。
裴宴之站在对岸的柳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视线却没有落在那书简上。
他好似望着倚翠楼的方向,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风吹过来,柳絮纷纷扬扬地落了他一身,他也不拂,就那么站着,站了好久,都不曾动弹。
楚辞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窗里缩了缩,害怕被他看见,又期望能被他看见,还是会忍不住探出头去,想着多看他一眼。
两下里一拉扯,她手里的琴谱“啪”地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对面的裴宴之好似被她惊动了,抬起头来朝着这边看了一眼。
楚辞慌忙躲到窗框后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辞姐儿,你做什么呢?”
伺候她的丫鬟碧桃端着一盏燕窝走进来,见着她鬼鬼祟祟地躲在窗后,忍不住笑了,“跟做贼似的。”
“没、没什么。”
楚辞红着脸坐了回去,手指胡乱拨了两下琴弦,发出的声音像鸭子在叫。
是啊,她在做什么呢,他真的一抬头就能看见她吗,那是在河对岸,又不是在这倚翠楼的楼下。
碧桃把燕窝搁在桌子上,探着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走到楚辞的身边打开燕窝的盖子调侃道:“哦~辞姐儿原来再看那日那个穷书生啊。”
“你认得他?”
楚辞几乎是脱口而出,可看见碧桃那张笑脸她立马就后悔了。
“不认得,但是我知道他。”
碧桃比楚辞小一岁,却比她要精明很多,倚翠楼上上下下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
“这人啊,叫裴宴之,是个秀才,听说学问很好,但是家里太穷了,如今借住在隔壁巷子的关帝庙里,靠着给人写信、教几个蒙童糊口。”
说着,她似是想起什么来,“对了,前几日来看戏的时候,他就是跟着东街绸缎庄的赵公子来的,听说是赵公子请他听戏,他不好拒绝,便跟着来了。”
“他......常来吗?”
碧桃挤了挤眼睛,“怎么,辞姐儿希望他常来?”
楚辞不说话了,端起燕窝一勺一勺地喝着,烫得舌尖发麻也不肯停下。
碧桃在她的对面坐下来,托着腮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辞姐儿,我真的劝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是倚翠楼的清倌人,而他是一个书生,是要赶考的秀才,你们不是一路人。”
“我没想什么。”
楚辞的声音有些闷。
“没想那自然是最好的。”碧桃站起来,收拾了桌上的琴谱,“柳妈妈说了,过几日要给你办一场‘花榜’品评,届时扬州城里那些个有头有脸的公子哥儿都会来,谁出的价格高,谁就是你的‘花主’,你可别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什么幺蛾子,柳妈妈的手段你可是清楚的。”
楚辞手里的勺子顿住了。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去岁时,一个清倌人及笄唱了一曲,当即就被一个官员给相中了。
没等花榜品评,就私下同那官员有了肌肤之亲,还妄想着去给官员当妾室,可到最后,她成了官员下属身下的厉鬼。
血迹,还是楚辞去打扫的。
花榜,她再熟悉不过了。
倚翠楼里的规矩便是清倌人及笄之后要办一场花榜,请城里的名流雅士来品评,实际上不过是变相的比价,出价最高的那个人,可以成为清倌人的花主,有权替她梳拢。
也就是,买走她的初.夜。
柳妈妈去岁就同她说过的,就在那个布满男人气味的房间里,就在她帮忙将尸体抬走的那个房间中。
她见过躺在床上的那个女子的模样,即便是那些官员的错,可柳妈妈也只会是拿钱办事,以至于最后,那女子被一卷草席扔去了乱葬岗之中。
楚辞一直不愿意去想这件事,好像她不去想,这件事就不会发生一样。
“什么时候?”
“下月初八,还有半月左右。”
半个月。
楚辞放下勺子,忽然觉得那盏燕窝腻得让人有些反胃。
她走到窗前,又朝着对岸看了一眼,裴宴之已经不在那里了,柳树下空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柳絮还在地上打着滚。
那天晚上,楚辞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很大的园子里,四周都开满了牡丹花,红的粉的白的,一朵比一朵大,一朵比一朵艳丽。
她穿着戏台上的那件月白衫子,水袖拖在地上,沾了露水,沉甸甸的。
她沿着□□走啊走,走了很久,走到一座凉亭前面,抬眸便看见了裴宴之坐在亭子里,面前摊着一卷书。
他好像察觉到了她的到来,缓缓抬起头来看她,嘴角微微咧开,朝着她微笑。
“你来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地像是他们本来就认识,认识了很久的模样。
楚辞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她低头一看,自己的脚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牡丹花的藤蔓给缠住了,那些藤蔓上长满了刺,扎得她生疼。
可她依旧想要去迈开步子,想朝着他走进,怎么也动弹不得。
说不了话,前进不了,她的眼眶里布满了泪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着,她什么也做不了。
只见裴宴之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去,动作很轻,他一根一根地替她将那些藤蔓拆解开来。
他的手指修长而干净,骨节分明,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害怕动作太大伤害到她。
她的眼泪滴落,落在他那骨节分明的虎口处,他抬头,温柔地说道:“别怕,马上就好了。”
藤蔓解开了,他的指尖染满了鲜血,血迹顺着那修长的手指一滴一滴往下滴着,滴在地面上,滴在那些藤蔓上。
楚辞哭着拉起他的手,终于开了口,“疼吗?”
裴宴之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来看她,目光很温柔,笑得也很温柔,可刹那间,那笑容渐渐消失在眼前,楚辞手里握着的不再是裴宴之的手,而是那些布满荆棘的藤蔓。
她的手被扎得生疼,下意识松开了藤蔓,掉落下去的却是裴宴之那血淋淋的手。
“不,不要......”
楚辞惊恐,眼泪依旧流着,再次看清地面的时候,那藤蔓还缠绕在自己的脚下,自己的双手却在滴血,她抬眸,裴宴之依旧坐在那凉亭里。
可凉亭太远了,她走不动,喊不出。
裴宴之的背影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周遭全是黑暗,唯有脚下的荆棘最为真实。
然后,她醒了。
她从床榻上坐起来,眼角是一片湿润,看向自己的枕头时,枕面已经被打湿了一大片。
楚辞分不清,分不清那是汗还是泪。
她蜷缩着自己的身体,看着窗外那小小的天,看着那天上小小的月亮,双手抱着自己的膝,将头埋在膝盖里。
“为什么,为什么在梦里,都不能得偿所愿。”
“为什么......”
这一夜,她再无法安心睡眠,她质问过自己,为什么偏偏是他。
却发现,这种质问毫无意义。
接下来的半个月,楚辞几乎再没见过裴宴之。
不是他不在,而是她不敢再往窗外看。
她害怕,害怕看见他,又怕站在窗口看不见他。
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将她折磨得日夜不安,就连唱戏都走了好几次板,被柳妈妈明里暗里骂了好几回。
距离花榜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倚翠楼里张灯结彩,忙得热火朝天。
自从去岁出了那档子事,倚翠楼很久没有这么大的阵仗了,今时的这阵仗,全都是为她而操办。
她应该高兴的,可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柳妈妈为此还请了扬州城里最好的裁缝给她做了好几身新衣裳,又新打了一套赤金头面,沉甸甸的,楚辞戴在头上觉得自己的脖子都要断了。
“妈妈,”她忍不住问道,“花榜......一定要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