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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花榜 ...

  •   “妈妈,”她忍不住问道,“花榜......一定要办吗?”

      柳妈妈本来在低头对账,闻言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着太多情绪,她一时有些看不太懂。

      “辞姐儿,你在我手里长了十二年,我可曾有亏待过你?”

      “没有。”

      “十二年,好衣裳都给你穿,好东西也都紧着你吃,请着最好的教习教你琴棋书画,连粗活都没让你干过,你看看你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能成现在这样,全都是因为我养着你,那你可知道,为了养你,我花了多少银子?”

      楚辞不说话了,她不知道柳妈妈花了多少银子,她只知道,那些银子是她在这倚翠楼打杂一辈子也断然还不上的数目。

      “这倚翠楼啊,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要吃饭,我这老鸨啊也是要赚钱的,总不能一直做赔本生意吧。”

      柳妈妈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辞姐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些事不用我说想必你也能够明白,清倌人就是清倌人,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天的,与其整日想那些个有的没的,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在花榜上把自己卖个好价钱才是。”

      卖。

      这个字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楚辞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从小在这倚翠楼里长大,教习教她琴棋书画,却也以为她是柳妈妈的女儿,教她人文道理,柳妈妈没有反驳,只是笑着同她说,“这就是我的亲生女儿。”

      楚辞原以为,她不会成为楼里的那些娘子一样,尽管在知道倚翠楼有些什么规矩之后,知道倚翠楼的那些姑娘都要做什么之后,她也依旧不会往那些方面想。

      可现在,柳妈妈只是想让她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她早应该明白的,柳妈妈本就是一个视财如命的主,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就在她身上砸那么多银两,还供养她十几年。

      不过是为了今时今日罢了,为了她的花榜,能让柳妈妈赚得盆满钵满,曾经在她身上花费的那些银两,自然会有达官显贵的公子哥儿来出。

      她垂着眸,低声道:“我知道了。”

      花榜那天,扬州城来了大半个城的纨绔子弟。

      倚翠楼的正厅被布置得花团锦簇,四壁都挂着名人字画,正中摆了一张长案,案上铺着大红缎子,缎子上搁着文房四宝和一只描金的花瓶。

      花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桃花,粉艳艳的,像极了少女脸上的红晕。

      楚辞坐在后台,对着铜镜发呆。

      她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衣裳,还是柳妈妈特意挑选的,说是喜庆。

      红缎子面上用着金线绣着缠枝莲花,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白色的兔毛,衬得她的脸愈发的白净。

      头上戴着的那套赤金头面,凤钗、步摇、鬓花,一样不少,沉得她连转头都有些费劲儿。

      “辞姐儿,该上台了。”碧桃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柄团扇,“喏,拿着这个,柳妈妈说让你上去之后在台上走一圈,给各位爷敬一杯酒,然后唱一出《贵妃醉酒》。”

      楚辞接过团扇,手指在扇柄上捏得发白。

      她忽然问:“今天.....来了多少人?”

      “多着呢,”碧桃掰着手指头数,“盐商家的周公子,绸缎庄的赵公子,米行的孙少爷,还有几个从苏州来的......对了,听说知府家的大公子也来了。”

      “有没有......”楚辞咬了咬唇,“有没有一个穿青衫的?”

      碧桃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辞姐儿,你不会还在想那个穷书生吧,他哪里来的银子参加花榜啊,自己吃穿用度都费劲儿,你可别犯糊涂了。”

      楚辞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上了台。

      灯光明晃晃地照下来,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她微微眯起眼,看见台下坐满了人,那些公子哥儿们一个个衣冠楚楚,手里都端着酒杯,脸上还挂着对她这个物什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们的目光像苍蝇一样黏在了她的身上,从头到脚地打量,像是在估算她这件货物的成色几何。

      楚辞只觉得恶心。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训练了千百遍的微笑,笑容里带着七分温柔,三分羞涩。

      这微笑,还是柳妈妈手把手教出来的。

      从前站在台下看台上的时候,只觉得那些女子是真的开心,开心自己能有这样的一天,幸得大官员宠幸,还能得到丰厚的奖赏,说不准宅子首饰什么的从此再也不缺了。

      如今站在台上,只觉得那些女子都身不由己,若不是沦落成了清倌人,沦落成了这卑贱的人,谁又想做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事?

      她端起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过去。

      “周公子好。”

      “赵公子好。”

      “孙少爷好。”

      每一句都是重复的,每一个笑容都是相同的。

      那些公子哥儿们有的会趁机摸她的手,有的会径直凑过来闻她身上的香,有的甚至直接站起来要和她喝交杯酒。

      她只能一一应付着,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客人要做什么,尽管自己再不愿,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表露出来。

      走到最后一桌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刹那间,楚辞有些慌乱,她害怕坐在角落里的是他,却又希望坐在角落里的是他。

      害怕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即将会被人拿高价买走清白,又希望他在见自己一面,哪怕只是看看自己这最美的模样,也算是值得。

      花榜这天,无异于成亲当日。

      是清倌人最美的时候。

      她抬起眸,朝着角落仔细看了看,不是裴宴之,而是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玄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手上戴着一枚祖母绿的戒指。

      他的长相不算难看,甚至可以说颇有几分英气,只是那双眼睛,太冷了。

      他就坐在那里,没有端酒杯,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带着一副色眯眯的眼神盯着她看,但他依旧在打量她,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最后停留在她的脸上,微微勾了勾嘴角。

      “这位是......”

      楚辞被他看得不适,立马转向了柳妈妈,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柳妈妈满脸堆着笑意地凑上来,“辞姐儿,这位是裴三爷,裴之珩裴大人,刚从京城来的,可不是我们能开罪得起的,得好生伺候才是。”

      裴之珩。

      楚辞并未听过这个名字,扬州城里基本上的大户人家纨绔公子她都知道,对这个名字确实没有一点印象,许是因为他是刚从京城来的,为人低调吧。

      她看着柳妈妈对着裴之珩殷勤的模样,也大致明白了许多,毕竟柳妈妈在这扬州城里混了少说也有二十年,见惯了那些个达官贵人,能让她这般卑躬屈膝的,定然不是什么普通人家。

      “裴三爷好。”

      楚辞端起酒杯,微微欠身。

      裴之珩没有接酒,也没有举杯,只是看着她,目光慢悠悠地从她的脸上滑到脖子上,再滑到锁骨处。

      大红色衣裳的领口开得不低,但他的目光看得楚辞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多大了?”

      他开口问道,声音低沉。

      柳妈妈抢着回答道:“十五,今日及笄。”

      “嗯。”裴之珩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不错。”

      楚辞不知道他说的不错究竟指的是什么,但她知道,无非是品评自己的长相、身段,或者又是别的什么。

      花榜的竞拍开始了。

      柳妈妈站在台上,满面春风地宣布规则:“各位爷,今儿个啊是我们辞姐儿的好日子,老规矩,价高者得花魁,花魁便是辞姐儿的花主,底价五百两,请各位爷出价。”

      五百两。

      楚辞站在台侧,手指攥着团扇的柄,指节泛白,五百两银子能够普通人家吃穿用度好些年,而她的身子,却只是从这个价开始叫。

      还真是讽刺啊,她三岁被人卖给倚翠楼,是因为钱,现在她的身子就能卖上好几百两的价格。

      如果当初人牙子知道长大后的她是这样,还会卖她吗,或者说,当初父母将她抛下的时候,知道长大后的她这般值钱,还会扔下她吗?

      事实上,没有如果。

      “六百两。”

      绸缎庄的赵公子第一个举牌。

      “柒佰两。”

      米行的孙少爷也不甘示弱。

      “八百两。”

      “一千两。”

      价格一路攀升,那些公子哥儿们像是斗鸡一样,一个比一个喊得高,楚辞就站在那里,顿时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扔进饿狼群里的肉,周围全是獠牙和口水。

      狼群为了这块肉争相斗狠,谁赢了,谁就能先享用这块肉,待赢了的狼享用之后,这块肉便被拆开分给其他狼,每一只狼都能上前享用一番。

      “两千两。”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不紧不慢,瞬间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全场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处,角落里的裴之珩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喊出的不是一个足以让普通人倾家荡产的数字。

      柳妈妈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两千两,裴三爷出价两千两,还有没有更高的?”

      台下鸦雀无声,两千两的数目太大了,大到那些纨绔子弟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跟。

      他们不过是偶尔出来寻欢作乐,花几百两不是什么大事,有的公子哥儿花上个千两也不是什么大事,可这两千两,只为买一个女子的初.夜,于他们而言,却是不值当的。

      对他们来说,倚翠楼从来不会缺及笄的清倌人。

      “两千两一次,两千两两次,两千两三次,成交!”

      柳妈妈一锤定音,笑容满面地朝着裴之珩欠身,“恭喜裴三爷,辞姐儿的花主,就是您了。”

      楚辞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的灵魂被抽离了身体,眼神空洞,她就站在台上,看着裴之珩慢慢从那个角落里站起来,整了整衣袖,朝着她迈着步子走来。

      她仿佛看见了那个青衫的书生,面颊带着笑容,朝着她一步一步走来。

      可他终究不是裴宴之,裴之珩的步子很稳,可那每一步里都带着居高临下的从容,就像他走向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花着高价买下的东西,他现在要去将那个东西取下来,放在手中。

      于是,他就是这般做的。

      裴之珩走到她的面前,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微微抬起。

      楚辞被迫与他对视着。

      近在咫尺的距离,她看清了他的眼睛,深棕色的,瞳孔里映着琉璃灯的火光,深不见底。

      “好生养着,”他说着,拇指在她的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几日我没什么时间,过几日我就来梳拢。”

      “好嘞,裴三爷您尽管放心,我保管啊,给您养得白白胖胖的,届时您来就差人说上一声,我啊,找人给辞姐儿打扮一下,大日子,我懂的。”

      柳妈妈在一旁殷勤着。

      裴之珩满意地笑了笑,随即松了手,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楚辞站在原地,下巴上还残留着裴之珩指腹的温度。

      那天夜里,楚辞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有点灯。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将脸一整个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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