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道祖师》野草奔月

15、咒枷 我教你

　　我教你

　　一次夜猎，薛梦钗偶遇一群惊慌逃窜的百姓。了解情况后，她护送几人回家，顺道查清了诡谲怪异之事。
　　驱除邪祟回郎溪城的路上，走着走着，自己莫名其妙地倒地睡了过去。

　　待她醒来时，似丧失了记忆，努力回想着，始终想不起来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虚脱的她，一度以为自己成了人彘，浑然不觉其他部位。也许是太痛的缘故，她已经麻痹，只觉心胸隐隐作痛，是剜肉刮骨挑筋的痛。

　　她试着调动体内的灵流，却死寂一般。她看着自己胸前上的缝痕，双手颤抖不止。
　　她一次次地给自己把脉寻找灵脉，却再也感觉不到灵根的存在了。

　　浑浊的泪珠似断了线，从薛梦钗的眼尾倾泻而下。

　　她不明白，为何自己到了如此地步。

　　几个时辰前，她还护黎民归家，祛除邪祟，保青阳城百姓平安。

　　她望着床榻架顶，目光空洞。
　　朦胧中，承尘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他执着书卷，冲着薛梦钗微笑。那笑容很温柔。
　　薛梦钗沉溺在他的笑容中，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胸前的疼痛将她拉回现实。
　　温馨的画面稍纵即逝，她抬手去牵那人的手却抓了个空气。
　　她像是在问承尘上的那个并不存在的人影：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没有了灵根，我还能做什么。

　　门外歌舞升平、酒绿灯红，门里死寂沉沉、残烛暗淡。

　　薛梦钗的眼中突然生出一股恨意。
　　纯灵根……高阶修士的纯灵根，谁人敢剜高阶修士的纯灵根？！
　　除了鬼王花老邪，还有谁敢！

　　薛梦钗的泪水被沸涌而入的恨意侵蚀，她恨极了花老邪！

　　咔嚓！
　　房门打开了，进来一位穿着华丽的夫人，扯着嗓调：“哟，姑娘，醒了。”
　　她走近床榻，仔细打量薛梦钗，从玉脚到发丝，反反复复审视着，脸上频频浮现得意之色。
　　故作怜惜道：“伤了血气，好好休养。末了，用心服侍贵客，定能多多宠幸！”

　　风满楼老板欣赏着薛姑娘的面容，她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姑娘的眉像极了初春柳叶，只是这眉间含着雨恨云愁。”
　　她摇了摇头，转而如获珍宝似的，又道：“雨恨云愁，显得更有韵味喽！”

　　她弯下腰，瞅着薛姑娘的脸，道：“姑娘的脸胜三月桃花，带着藏不住的风情月意。”
　　她嬉笑道，“今得薛姑娘一人，是我汤夫人的福泽，更是风满楼的红星！”

　　薛梦钗安静地闭上了眼睛，直到风满楼的老板离开此房间，她都不曾吭声言语。

　　被剜了灵根，大难不死，薛梦钗挺过去了，她也养好了身子。
　　虽然，她失去了灵根，但她还有一身武艺，即使风满楼安插了有修为的侍卫。要想逃离风满楼，实力上有所差距，于她而言，可以一试。
　　无论是否被抓回，她都要拼搏一试。
　　万一呢。
　　万一成功离开了这个恶心的地方呢。
　　没有了灵根，没有了修为，她还有智慧，她还有武艺！
　　即使徒手挖洞也要逃离这种令人恶心的风尘之地！
　　她不属于这里，不属于风满楼！

　　薛梦钗在等待时机，她等了七天，这一日终于到来了。

　　她义无反顾地跳进了后院的泔水木桶。

　　风满楼的小伙推着木板车，行向夜香坊。
　　夜香坊是郎溪城回收厨房泔水的地方，此地位于郎溪城郊区，是官方为保护生态、循环利用粮食，专设的工坊。

　　三人行到河流处。
　　薛梦钗猛地跳出了泔水木桶。她毫不犹豫、果断地从木桥上跳进湍急的河流。
　　她顺着河流而下，到了安全地方，她才上岸。

　　前方就是姑苏了。
　　她笑了，笑得很疲惫，笑容比她身上的撞擦伤痕还难看。

　　“逃出来了！”

　　她回眸看了一眼席帽山的方向，义无反顾地转过身，□□着单薄的身子，跨出龙池山。
　　龙池山的那头便是姑苏。

　　薛梦钗单脚刚落地，心尖猛地被什么东西砍了几刀，又像是雷电击中了她的心胸！

　　顿时，她的心脏麻疼交加！
　　隔着肌肤、肋骨，她紧紧地去抓自己的心脏。

　　她弯下了腰，仍然无法缓解胸间的剧麻剧疼！

　　晴天丽日，无风无雨，哪里来的雷电击中了她？！

　　薛梦钗不认命，她要去姑苏，当她左脚也踏出龙池山时，她身上的雷电越来越重，似乎要了她的命！

　　她疼得在地上翻滚、挣扎！

　　隐隐约约中，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她听到那人平静道：“薛姑娘，你中了紫电咒枷，一旦踏出席帽山一带，就会被反噬！”

　　“……紫电咒枷？”薛梦钗竭力问道。

　　那人应了一声。

　　薛梦钗问道：“你怎会知。”

　　那人道：“你被送进风满楼时，有人留下了文符。”

　　薛梦钗浑身发抖，颤着嗓音道：“何人留下。”

　　那人摇了摇头，又道：“‘她中了紫电咒枷，好生照料’，符篆上的字迹显现之后，便燃尽了。”

　　薛梦钗绝望地望着那人，她已经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被那人抱回了风满楼。

　　直到一日，风满楼里异常喧嚣，大堂内呼唤声不断：“仙英郎来啦！”
　　从此，薛梦钗又迎来了新的希望。

　　微醺的仙英郎折上了青古扇，他望着三楼倚金栏而立的薛梦钗，怔怔发呆。
　　“姑娘的眉间雨恨云愁。”他自吟道。
　　他环顾整个风满楼，除了永远冰着一张铁脸的侍卫，其他人，无论是游客，还是戏者统统撑着一张笑脸，好像世间除了他自己，所有人都是由衷地快乐地活着的。
　　而偏偏此时，他找到了和他一样忧郁愁容的那个人——薛梦钗！

　　风满楼的老板汤夫人很有眼力见，她一阵风迎向仙英郎，十分热情地招呼着他，热忱地拉着仙英郎去了薛梦钗的闺房。

　　仙英郎问薛梦钗所为何愁，薛梦钗如实告诉了他。

　　这时，宁静的房间内响起一阵悲恸声。
　　仙英郎抬手就去抓自己的左胸，指尖撕扯衣料，“薛姑娘，我要挖出来，送给你！”
　　“我的灵根送给你。”
　　他哭得像个稚童，眼泪哗哗落地，一点儿不像是达官富贵家的公子。

　　仙英郎越哭越狠。
　　薛梦钗就静静地看着他，时不时递给他干净的手帕，擤一擤鼻涕。

　　薛梦钗闻着仙英郎身上的酒气，起身盏茶喂给他喝。
　　仙英郎边喝边哭。

　　薛梦钗倒是觉得甚是奇了怪了，道：“仙公子，你是故意的吗。”
　　“来风满楼的贵客，个个都是诱哄戏伶的高手。”

　　她不问还好，如此一问，仙英郎哭得更狠了。兴许是酒气上头，仙英郎一把抱住薛梦钗，委屈巴巴地嘀咕着，听哭腔比窦娥还冤。

　　“薛姑娘，你莫要冤枉我……我只是，”
　　仙英郎在薛梦钗的肩膀上蹭掉了鼻涕，“我只是想起了我的挚友。”
　　“我那个挚友的爹爹娶了个小妾，可是……可是，挚友的阿娘害死了小妾。”

　　仙英郎推开了薛梦钗，单手捂着自己的胸脏，重重拍打着胸腹，隔着衣料、肌肤，他的心脏被拍力震得晃动不止。
　　“他这里疼，一直疼。”

　　接着，他又猛地抱住薛梦钗，哭唧唧道：“小妾生了一个儿子。我那挚友很是喜欢他的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虽然他的弟弟有一只眼睛看不见，还跛脚，但是长得就是很好看很好看啊。”
　　“薛姑娘你不知道，你不懂。”
　　“我那个挚友的弟弟是个半瞎子、跛脚，全是他阿娘害的。”
　　“弟弟尚在小妾腹中，因为挚友阿娘的毒药，弟弟才会看不见、跛脚的！”
　　“你不知道，我那个挚友得知了自己的阿娘害死了小妾，还害了弟弟，有多崩溃！”
　　“薛姑娘，你不懂我的挚友！”

　　仙英郎望着薛梦钗的眼睛，毫不吝啬地挂着两行泪，痛苦道：“你可懂？”

　　薛梦钗静静地点了点头。

　　仙英郎继续道：“你真的懂吗。”

　　薛梦钗平静地嗯了一声。

　　仙英郎悲哀道：“挚友的阿爹明知此事，仍固执地护着挚友阿娘，我那个挚友不知道怎么办了。”

　　薛梦钗起身去衣柜拿了一方新帕，递给了仙英郎，“你弟弟如何了。”

　　仙英郎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席帽山香殿，众人听着薛梦钗的叙述，神色各异，有人大骂鬼王花老邪，有人大骂秦逐风挚友的阿爹阿娘，还有人大骂风满楼。
　　骂声震天响，骂得极其难听！
　　若不是香殿房梁结实、厚重，又或是豆腐渣修建的房梁，免不了一声骂就震塌了香殿，彼时，众人又要转移场地了。

　　薛梦钗摸着自己的胸前，恨道：“紫电咒枷把我困在了席帽山，直到死也离不开郎溪城！”
　　她的眼睛赤红，欲要滴出血，质问道：“紫电咒枷是花老邪搞出来的，若不是他，我会受此耻辱吗！”

　　殿内唏嘘声不断，臭骂花老邪的声音越来越响。

　　花颜偏过头去，不再去看薛梦钗，他垂眸地面，拳头握得越发紧实，脑中始终绷着一根弦儿。
　　倏尔，他的手背被烫了一下，似被粗粝的不明物攀住了。
　　他移目手背，只见一只手握住了他自己的拳头。
　　而那只手腕的衣料被灼成了黑色。
　　是梁煊的手。

　　花颜：“？？？”
　　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忙不迭地问道：“薛姑娘，那黑袍乞丐是谁。”

　　薛梦钗望着秦逐风，目光迷茫涣散，良久，迟疑不定的她终于出声了，平静道：“秦丞。”

　　花颜看着一个人影从他眼前趔趄了几步，道：“秦逐风的弟弟吗。”

　　薛梦钗点了点头。

　　席帽山弟子嘀咕道：“是……是秦丞毒死了谢夫人……”

　　秦逐风没有转身，他知道谢雨怜此时此刻正站在他的背后。
　　他低语道：“谢雨怜，我……”
　　他惊恐地看着地面，目光极其复杂，有愧疚、有抱歉，交织着不明意味的情绪。

　　薛梦钗又道：“秦公子。秦丞为何去害谢雨怜的阿娘。”
　　“因为秦丞心悦于我，而我……”

　　人群中不知是谁大骂了一句：“娼妓害人！”

　　又有席帽山弟子迎合道：“谢雨怜，你好好当你的秀才，招惹是非做什么！”
　　“你阿娘的死，也是你害的。”

　　薛梦钗虎视着方才人群中喊话的席帽山弟子，正当双方互骂指摘时，她发现对方的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而且腮颊鼓鼓的。

　　接着，薛梦钗骂了几句鬼王花老邪，又道：“我也心悦秦丞，认识秦逐风之前，我们已经互通心意。”
　　“我游猎修灵，秦丞挑灯夜读，我们互相陪伴着。”
　　“直到放榜那天，中了秀才的是谢雨怜，秦丞又落榜了。”
　　“我不忍秦丞心情低落，执意找向官府……”
　　她突然看向花颜，迟迟不出声。

　　柳知远道：“薛姐姐，然后呢，然后呢。”

　　薛梦钗道：“因为秦丞是个半瞎子，还跛脚。”

　　夏澄道：“是因为这个，秦丞公子毒死了谢夫人吗。”

　　香殿寂静如明镜。没有人回答夏澄的疑问。
　　金湘子腼腆道：“罗师兄……秦丞公子，他们都是遭遇了不公，心生恨意了吗。”

　　楚宗主道：“朝廷储备人才一贯如此，长得美确实容易中榜！”
　　他这一声呼出，烛光抖了几抖，差点儿把窗外的繁星吓得缩回被窝。

　　梁煊道：“秦丞沦落成乞丐，是何故。”

　　薛梦钗道：“先前，秦丞不知我被剜了灵根，被困在了风满楼。他一直在寻我，一直在寻我。那日，郎溪城街上，秦丞遇到了我、秦逐风，一直跟踪到风满楼，他质问我和秦逐风为何……牵手。”

　　薛梦钗回想起那日。秦丞跛着脚在后面穷追她，即使撞到了、磕破了，秦丞也未放弃。

　　秦丞哭道：“阿钗，告诉我原因，好不好。”
　　“我一直在寻你。”
　　“你……你以前外出游猎会给我留文符的。”
　　“你怕我找不到你……”

　　薛梦钗打断了秦丞，怒道：“秦丞，你是个窝囊废！”
　　“你连自己的母亲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杀母之仇，你竟然不知道！”
　　“科考失利，你只会自卑，你永远只会自卑，你到底自卑到什么时候啊！”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那个对未来充满希望的秦丞死了！”
　　“你继续堕落！继续窝囊！”

　　薛梦钗望着僵成死尸的秦丞，一滴眼泪从她的眼尾落了下来。
　　她忘不了郎溪城的竹林。
　　那时，她在私塾后面的竹林打坐，一个拿着书卷的公子叫了她一声“姑娘。”

　　薛梦钗被眼前的羞涩书郎的微笑感染了，她也回笑道：“书郎。”
　　秦丞道：“姑娘生得清丽，为何眉间多愁。”

　　薛梦钗将她的郁闷告诉了秦丞。
　　秦丞听得很是认真，像是在听私塾夫子讲课似的。

　　秦丞道：“我非修灵之人，但我博览古籍，略知灵根之道。姑娘是纯灵根，天生强于杂灵根。”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只要姑娘开窍了，一定能胜过拥有杂灵根的低阶修士的。你生尔高阶修士，无需多愁。”

　　薛梦钗问道：“我如何才能开窍。”

　　秦丞摇了摇手中的书卷，道：“这个。多览书，阅广书。”

　　薛梦钗愁眉道：“我读不懂。”

　　秦丞嫣然一笑，道：“我教你。”

　　此后，二人日日来此竹林，读书探讨学问。日积月累，薛梦钗在秦丞的熏陶下，思维得以拓宽，悟性得以提高，智慧越积越多，随之而来的是她的灵根生出了更多的灵脉，她的灵修在不知不觉中升高了。

　　薛梦钗为了感谢秦丞，暗中教训了嘲笑欺凌过秦丞的同学、乡邻。

　　秦丞告诉薛梦钗：“不用理会那些人，我一定能进内阁，辅佐皇上，治理天下。我会……”
　　他认真地看着薛梦钗的眼睛，毅然道：“修律规！届时，郎溪城，不，是举国上下再也不会出现欺凌霸凌了。”

　　窗外的日光拉回了薛梦钗的回忆，她看了看秦逐风，又看了看花颜。
　　秦丞，你一蹶不振到何时。她想。

　　薛梦钗道：“风满楼最不缺的便是那些达官贵人、奇人方士，我不愿离开风满楼。”
　　“我逃不出席帽山。”
　　“终有一天，我会找到夺我灵根的仇人，解开紫电咒枷！”
　　“秦丞很执着，很固执。他日日来风满楼寻我。”

　　秦逐风缓神道：“是谁易容成了鬼王花老邪。”

　　薛梦钗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