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五马分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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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疏鹤叫白竹打来盆清水，一番细致的清洁后，那“鼠疫伤口”也消失了。
伤口只是一种江湖式的障眼法，但是孟疏鹤此刻确实浑身发热，头晕脑胀。清洁过后，他衣服也没换，一头钻进了被窝里，就露出两只眼睛。
两只眼睛滴溜溜地一转，停在了床边的莫祐青身上。他瓮声瓮气地说道：“莫大人，就烦请你委屈一下，这几日先在寒舍住下了。”
莫祐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太子，觉得他此刻的样子，比起被老鼠咬的病人，更像一只凶相毕露、欲要咬人的老鼠。
孟疏鹤又道：“让莫大人照顾我，是太后的意思，与我无关。”
莫祐青拉了一张椅子到床边坐下，道：“太子是想说，太后想借机让臣也染上‘鼠疫’？”
“毕竟先前你写檄文骂太后‘牝鸡司晨’嘛。她存着坏心要报复你。”
“那篇檄文是太子草拟的，臣只是润色罢了。”
孟疏鹤虚弱地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莫祐青铁青着一张脸，不知道想到什么，伸手探了探孟疏鹤的额头温度，又把手插进被窝，捏了捏他的耳垂。
末了，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是真病了啊？”
孟疏鹤没在意莫祐青的小动作，只要不是往他身上捅一刀，他都能接受。懒懒地合上眼睛，他道：“你当那些太医好糊弄呢？放心吧，我身体健康着，睡一觉兴许就好了。”
此言不虚，孟疏鹤确实身强力壮。加上先前在霍回旭那儿病过一场，他统共也就生过这两回病。
莫祐青靠着椅背：“臣发现殿下不像储君。”
孟疏鹤“嗯？”了一声，睁开一线眼睛看他。
“殿下的行事风格，都是亡命之徒似的。”
莫祐青略一思索，也想清楚了其中关窍。
鼠疫是传染性极高的病症，太子假装自己得了鼠疫，又故意到太后面前晃荡一圈，就是想引来太医，给太后也作一番细致的检查，好发现太后怀孕的事情。
“明明能以别的方式，哪怕是直接告诉圣上。”莫祐青道，“非要作践自己。”
孟疏鹤收回目光，平静地回答：“在我没成为太子之前，确实是亡命之徒。”
太后并未怀孕，皇帝若悄悄去查，能查出什么？唯有闹出大动静，令太后自乱阵脚、拒绝太医检查，方能使人相信她有身孕。
孟疏鹤捂了一夜汗，次日清晨醒来，感觉神清气爽，一抹脑门，果然已经退了热。不过霍府已被封禁，外头并不知道太子已经生龙活虎。太医署派人送进来的几副汤药，全被白竹拿去浇了花。
张公公受皇帝之命，要来探望太子，他还带了一副金丝楠木棺材前来，说是皇帝送来冲喜的。
棺材进了霍府，张公公却被白竹拦住门外，说什么也不给进。
张公公是人精，孟疏鹤身体已经大好，演不出虚弱的病人来，可不敢叫他进来探望。
张公公确实人精，鼠疫这病晦气，既然太子不愿意见人，他也惜命，就在门口，隔着门，象征性地问候了几句太子的身体情况。
白竹充当听瓮，又替孟疏鹤问起了宫中昨夜的情况。
张公公叹了口气：“唉......昨夜宫中确实不安宁。殿下还在养病，听了难免忧心，影响养病。”
白竹继续传话：“殿下说，他实在忧心太后身体，若是张公公不方便在外头说，就请张公公进来详谈。”
张公公吓了一跳，不再隐瞒，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孟疏鹤坐在厅堂主位，旁边是面色青白的莫祐青——乍看之下，倒似莫祐青才是那个身患重疾的人。
孟疏鹤一边听着白竹转述，一边剥着糖炒栗子吃。他早料到会被禁足，因此昨日便已吩咐白竹在家中备好了一堆零嘴。
听着孟疏鹤砸吧砸吧的咀嚼声，莫祐青又怒了：“殿下如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太后没怀孕！”
孟疏鹤吃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伴着茶水勉强咽下，他笑眯眯道：“但是——宫中人人都知道太后私通了。”
昨夜庆安宫也被封禁，太医署奉命首先为庆安宫众人号脉诊查。可太后百般推阻，不愿接受检查。太医署奉皇帝严令，定要查清——推搡拉扯间，太医们发现太后几名贴身宫女手腕上皆有刀痕。
宫规森严，即便贵为太后，亦不可私刑处置宫女太监；而宫女太监自戕更是重罪。太医们将此事禀报皇帝，皇帝正愁抓不到太后的把柄，当即命人将那几名宫女分开关押严刑拷问。
其中一名宫女不堪酷刑，招供了刀痕的来历——太后因数月未至月信，便命她们割腕取血染于布上，伪作月信痕迹。
太后知道隐瞒不下，便交代了自己怀孕的事情。
太医号脉后，却告知太后，她既没有患上鼠疫，也没有怀孕。
莫祐青看着孟疏鹤毫不意外的镇定神色，终于反应过来：“原来殿下早就知道？”
紧接着他又道：“那又如何，太后何止是私通，她还养着好几个男宠呢。”
这倒是孟疏鹤意料之外了，他将剥到一半的糖炒栗子往盘里一扔，侧脸看莫祐青，也说：“原来莫大人早就知道？”
“但凡有点能耐的，都知道。”
孟疏鹤没理会莫祐青的话中话，皱着眉头：“圣上也知道？”
“当然。圣上并非太后亲出，对此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莫祐青道，“只要别搞出孩子。”
孟疏鹤听到后一句话，才觉得自己不是白忙活一场。松了一口气，他重新剥起栗子皮来。
“你也说，只要别搞出孩子。”孟疏鹤道，“没有孩子就没有证据，圣上不好发难，这回证据确凿，太后抵赖不得。”
孟疏鹤转眼间又剥好了一小盆栗子，这回他笑眯眯地将栗子推到了莫祐青面前。
“莫大人，又要辛苦你写篇檄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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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孟疏鹤放出自己痊愈的消息。几个太医一通诊治，发现太子只是普通的伤寒发热，并非鼠疫。
李崇景正忙着请“大傩”，也即跳大神为太子治病，听闻太子“不跳而愈”，喜出望外，当即重重嘉赏了太医院，以及贴身侍奉太子的莫祐青。
到了傍晚，孟疏鹤带着莫祐青拟好的檄文，入宫觐见皇帝。
深秋时节，天寒地冻。孟疏鹤来到皇帝寝宫，殿内那几个薰笼此刻只让人觉得暖意融融，全然不似夏日那般闷热难耐。
李崇景裹着一身厚重的白狐裘衣，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卧榻上，见孟疏鹤来了，也不似夏日那般热情洋溢地扑上来拥抱了。他像一只笨重的冬熊，费力地摆了摆手，意思是叫孟疏鹤免礼。然后祐将自己窝进了狐裘，只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
“十三郎病好啦？”李崇景目光似乎有些羡慕，“十三郎身体这样好，连鼠疫都不怕。”
孟疏鹤道：“不是鼠疫，只是普通的伤寒罢了。”
李崇景撒娇似的“哼”了两声，目光期待地看着孟疏鹤。
孟疏鹤知道李崇景又想要同自己亲热一番了。不过他可没有抱狗熊的兴致，赶忙摆了摆手，道：“七郎，我病才好了没几日，还是不要了，怕把病气过给您。”
在李崇景哼哼唧唧之前，他拿出了莫祐青拟好的檄文。
“七郎，我来同您谈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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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公公双手捧着檄文，跪在李崇景面前给他过目。
李崇景裹着狐裘，连根手指头都没露出来。他扫了一眼檄文，便收回了目光。张公公见状便将檄文合上，交还给了孟疏鹤。
孟疏鹤拿着檄文，难得露出了空白的神色。
李崇景这样兴致缺缺，他一时不知如何继续了。
李崇景垂着眼睛，在令人昏昏欲睡的暖度中打了个哈欠。
孟疏鹤轻声道：“臣弟打扰七郎休息了？”
李崇景依旧垂着眼睛，恹恹地用脸蹭了蹭裘袍上的一圈狐毛，答非所问：“朕只是不喜欢。”
孟疏鹤眼皮一跳，下意识往张公公那看去——张公公某种意义上，是李崇景躯体的一部分，李崇景那些莫名的言行，都能通过张公公的言行展露一二。
张公公却一声不吭地领着殿中的奴才退下了。
对于张公公等人的撤退，李崇景表现的异常平静。
孟疏鹤立刻提起万分警惕——上一回和李崇景独处的记忆实在太过深刻，他实在不能不警惕。
待殿门合上，李崇景才抬起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孟疏鹤。
孟疏鹤察觉到了李崇景眼神里的审视意味，当即垂下眼睛，避开对视。
他心中七上八下，感觉李崇景似乎要敲打他。
他这一病牵出太后私通本就蹊跷，而他又急着拿出弹劾太后和冯启安的檄文，就更蹊跷了。平心而论，倘若他是李崇景，也不会相信这一连串事情中他完全无辜。
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此招虽险，胜算却大。再者，太后抑或皇帝都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此事为他主谋。
此外，他没有害皇帝的打算，反而是帮皇帝整治凤党......皇帝应当也不会降罪于他吧？可皇帝表面上对他宠爱，却也没真正给过他实权，倘若皇帝觉得他怀有异心，意图夺权呢？
正当孟疏鹤纠结要不要先跪下认罪时，李崇景开口了：
“十三郎，朕说了朕不喜欢！”
这回声音还带了点哭腔。
孟疏鹤吃惊地抬起眼睛，就见李崇景眼圈泛红，抿唇瞪他。
“不喜欢什么？”
李崇景吸了吸鼻子：“朕不喜欢你利用朕。”
李崇景戳穿了他的心思，他理应感到惊骇，可看到李崇景这幅泫然若泣的模样，他又没法怕起来。
心思百转千回，末了，孟疏鹤上前，老老实实地跪在了李崇景脚边。
“臣弟知罪。”
“你不知！”
“臣弟愚钝，还请七郎明示。”
孟疏鹤深深垂头，一会儿感觉君威莫测，一会儿又觉得李崇景就是个糊涂蛋闹孩子脾气。
突然，孟疏鹤的下巴被李崇景用一只手捏住了。
顺着向上的力道，孟疏鹤抬起头，看着李崇景眼底的泪光，茫然地唤了声：“七郎？”
李崇景狠戾地捏着孟疏鹤的下巴，仿佛是预备着要在对方脸上留下红痕。然而那手枯瘦地跟芦苇杆似的，力道和小猫差不多。
李崇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将眼底的泪水憋了回去：“朕同十三郎不是兄弟么？”
“是。”
“朕同十三郎是血脉相通的兄弟。”
“是。”
“那——”李崇景松开了手，“十三郎为何总要周转着圈子，向朕提出要求呢？”
孟疏鹤略一迟疑，不知道“总要”里头包含了哪几回。
于是他道：“臣弟对七郎没有存着坏心。臣弟只是......”
“十三郎只是担心，朕不会顺你心意是么？”李崇景道，“因此同着莫灵台郎一起骗朕。朕难道就这么好骗么？朕难道就完全不懂天象之说么？”
孟疏鹤呆愣愣地同李崇景对视。他第一次发现，李崇景的眼睛有些可怕，垂下眼帘，就剩下个又大又黑的瞳仁。
这样的眼睛，不是极致的天真，就是极致的有城府。
李崇景的意思，是知道姜顺那篇是假的了？
那他岂不是知道自己在保护姜顺？
姜顺的事情，他知道多少？
孟疏鹤在满室温暖中打了个寒战，突然反应过来，李崇景如果真是个胸无城府的糊涂傀儡，又怎么会有如今鬼凤两党平衡对峙的局面？
李崇景看着孟疏鹤惶然的神色，忽然一笑：“其实不必你给朕上檄文吹耳边风，太后已经把冯启安交出给朕了。”
黑幽幽的眼珠子向上一转，他用活泼轻快的语气道：“朕算得明日就是好日子，五马分尸，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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