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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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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檀悦跑到乾清宫的时候,已经晚了。
赵明珏不在。
太监说,皇上一早去了御书房,召集大臣议事,到现在没出来。
蒋檀悦站在乾清宫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宫人,一个个脸色凝重,脚步匆匆。
她拉住一个眼熟的太监:“出什么事了?”
太监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才人还不知道?丽妃娘娘的父兄,反了。”
蒋檀悦心里一沉。
虽然贤妃已经告诉她了,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让她心惊。
“皇上呢?”
“在御书房,和大人们商量对策。”太监叹气,“丽妃娘娘跪在乾清宫外头求见,皇上不见,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
蒋檀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乾清宫外的广场上,果然跪着一抹身影。
丽妃。她穿着素色的衣裳,发髻散乱,跪得笔直。
日头正烈,晒得她脸色发白,嘴唇干裂,但她一动不动。
蒋檀悦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迈步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丽妃的样子。
往日那个趾高气扬,眼高于顶的女人,此刻满脸泪痕,眼眶红肿,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清是蒋檀悦,眼神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她开口,声音沙哑。
蒋檀悦在她身边站定,低头看着她。
“不,”她说,“我是来送你的。”
丽妃愣住。“送……送我?”
蒋檀悦点点头:“送你最后一程。”
丽妃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
“你倒是实诚。”
她低下头,肩膀在抖,“我还以为你会假惺惺地说什么‘姐姐别难过’‘皇上会原谅你的’之类的鬼话。”
“我不会,那些话没用。”蒋檀悦说。
丽妃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蒋檀悦,眼神里带着点自嘲:“你恨我吗?我害过你那么多次。”
蒋檀悦想了想。
她想起丽妃第一次见她时的刁难,还有簪子的事,那些明的暗的算计。那时候她真的恨,恨不得系统给她个选项让她狠狠怼回去。
但现在……
“恨过。”她如实说,“但现在不恨了。”
丽妃怔住:“为什么?”
蒋檀悦在她身边蹲下来,和她平视。
“因为在这宫里,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
丽妃的眼眶红了。
“你不过是选错了路。”蒋檀悦继续说,声音很轻,“你选了争,选了斗,选了仗势欺人。我不选,不是因为我比你高尚,是因为我运气好,遇到了愿意护着我的人。”
丽妃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蒋檀悦看见有泪珠砸在地上,一颗,两颗,三颗。
“我输了。”丽妃的声音闷闷的,“输得彻底。”
蒋檀悦没说话。
丽妃抬起头,满脸是泪,“我从进宫那天起,就知道要争。我母家势大,我不能给他们丢脸。我得宠,得位分,得权势,得让所有人都怕我。我以为这样就能活下去,就能活得好。”
“可到头来……”她苦笑,“把我推下深渊的,就是我的母家。”
蒋檀悦沉默着听。
“你知道吗?他们谋反,根本没告诉我。我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我爹反了,我哥反了,他们把我扔在这宫里,不管我的死活。”
“他们以为我会跟着享福?以为我会高兴?”她哭得浑身发抖,“他们害死我了!皇上不会放过我的,不会的……”
蒋檀悦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女人,曾经那么嚣张跋扈,那么不可一世。
现在跪在这里,哭得像个小孩子。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丽妃的肩膀。
“下辈子别进宫了,当个富贵千金白富美多好,就算嫁人也是当家主母,都只有你一个人说话的份。”蒋檀悦说。
丽妃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摇了摇头,“我这一辈子,什么时候由己过。”
“若有下辈子,我想做你这样的人。”她喃喃道。
蒋檀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争,却什么都有。”丽妃苦笑,“皇上喜欢你,皇后护着你,贤妃帮你,连慧贵妃那个刺头都不找你麻烦。我争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争到。”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队御林军走过来,领头的太监手里捧着圣旨。
丽妃看见他们,浑身僵硬。
“丽妃接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广场上回荡。
丽妃低下头,蒋檀悦退到一边。
圣旨很长,大意是:丽妃母家谋反,罪大恶极,念在丽妃不知情,从轻发落,废为庶人,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丽妃听完,重重磕了三个头。
“罪妾,领旨谢恩。”
她被御林军带走,走过蒋檀悦身边时,停了一下。
“谢谢你。”她没看蒋檀悦,声音很轻,“谢谢你今天来。”
蒋檀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后。
那个曾经飞扬跋扈的女人,如今穿着素衣,披头散发,被御林军押着,一步一步走进冷宫。
蒋檀悦突然想起刚入宫时,第一次见丽妃的样子。
那时候她坐在皇后下首,穿着最华丽的衣裳,戴着最贵重的首饰,眼神里全是对别人的不屑。
才多久?
几个月而已,物是人非。
蒋檀悦回到延祥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坐在榻上,发了好久的呆。
红莲端了茶来,她没喝。翠柳问要不要传膳,她摇摇头。
一直到深夜,赵明珏来了。
他一身疲惫,眉头紧锁,显然今天过得很难。看见蒋檀悦坐在那儿发呆,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你去看她了?”他问。
蒋檀悦点点头。
赵明珏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什么?”
蒋檀悦想了想,如实说了。
赵明珏听完,握住她的手。
“你不恨她?她害过你那么多次。”
“是。”蒋檀悦说,“但她已经得到了惩罚。被废,打入冷宫,一辈子出不来。这对她来说,比死还难受。”
“可恨她做什么?”蒋檀悦抬头看他,“恨又不能让她罪加一等,恨又不能让我心里舒坦。她已经得到报应了,我何必再搭上自己的心情?”
赵明珏沉默了很久,伸手把她拥进怀里。
“朕没看错人。”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来,“你比朕想的还要好。”
蒋檀悦靠在他胸口,没说话。
她想起系统临走前说的话,当时觉得离谱,现在想想,好像也不是不行。
正想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皇上!”太监的声音惊慌失措,“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她……”
景仁宫里,灯火通明。
太医进进出出,宫女们脸色苍白,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蒋檀悦跟着赵明珏进去的时候,皇后正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气息奄奄。看见他们来了,她费力地扯出一个笑。
“皇上来了。”
赵明珏握住她的手,声音发紧:“皇后,你怎么样?”
“臣妾没事。”皇后咳了两声,看向蒋檀悦,“蒋才人,过来。”
蒋檀悦走过去,在她床边蹲下。
皇后看着她,眼神温柔。
“本宫不行了。”她说,“太医说是老毛病,治不好了。以前有丽妃在,本宫不得不撑着,放心不下这后宫。”
“娘娘……”蒋檀悦鼻子一酸。
“别哭。”皇后拍拍她的手。
她示意身边的嬷嬷。
嬷嬷捧着一个锦盒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枚凤印。
皇后接过凤印,递给蒋檀悦,“拿着。”
蒋檀悦愣住。“娘娘,这……”
“本宫早就想好了。”皇后看着她,眼里有光,“你比本宫更适合这个位置。”
“臣妾何德何能……”
“你听我说。”皇后打断她,“这后宫,不是谁位分高就能管好的。要的是心,是公道,是能把那些女人的苦看在眼里。”
“你做到了。”
蒋檀悦的眼眶红了。
皇后笑了笑,“本宫看着你一路走过来,从采女到才人,从才人到……虽然还没封,但本宫知道,早晚的事。你不争不抢,但该争的时候绝不含糊。你对丽妃,对本宫,对贤妃,都是真心。这宫里,真心最难得。”
她把凤印塞进蒋檀悦手里。
“替本宫,管好这后宫。”
蒋檀悦握着凤印,手在抖。
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皇后又看向赵明珏。
“皇上,臣妾走后,就让她管吧。”
赵明珏点点头,眼眶微红。
皇后笑了,笑得很满足,“那就好,那就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睛慢慢闭上。
太医冲进来,把脉,摇头。
蒋檀悦跪在地上,握着皇后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景仁宫里,哭声四起。
那一夜,皇后薨了。
蒋檀悦捧着凤印,在景仁宫跪了一夜。
她想起皇后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皇后帮她查簪子时的认真,还有她说“你比本宫更适合这个位置”时的眼神。
这个宫里,又一个对她好的人,走了。
天亮的时候,赵明珏来扶她。
“走吧。”
蒋檀悦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皇后的寝殿。
红墙绿瓦,依旧如故。
只是那个人,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