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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遗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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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店内的客人不算多,街上偶尔匆匆路过几个行人,都没有抬头注意它。
周启暄来的次数不多,也就最近几天比较频繁,他熟练地点了两碗粉,自顾自坐在位置上看菜单。
虽然看无可看,菜单都快被盯穿了。
他的余光不经意扫过桌上,被冻得通红的手骨节分明,鲜艳的色彩显得更加突兀。
周启暄皱了皱眉,抿着唇压下性子继续看菜单,可还是没忍住。
他把新买的手套扔了过去,仍旧低着头一言不发。
手套比起温年珍藏的那双,没那么显眼,他没有戴上,而是握在手里感受还未冷却的体温。
“启暄,我现在在江大任职。”
周启暄动作一顿,“我知道。”
八年来的第一次见面不就是在江大吗?
“为什么去江大?”
周启暄看向他,他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温年有教书育人的志向。
温年将手套覆在自己的皮肤,带有特殊体温的物品仿佛变成一双手,被他紧紧扣住。
“因为当初的约定。”他抬头,轻声继续,“我想弥补那个遗憾,走你走过的地方。”
一起上某所大学像是学生时代最郑重最真挚的承诺,他们都记到了现在。
热气腾腾的汤粉被端上,氤氲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他们的眼睛。
年少时大家都势在必得,忽略了世事无常,会遭受太多变数。
“温年,不同心境进入江大的感受也是不同的,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值得你这么做吗?”
他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在专业领域更深地开拓,严谨地对待每一项数据,将重心完完全全放在科研上。
温年知道他在说什么,笑着安抚,“在江大的时间很充足,而我大部分时间在实验室,别担心。”
周启暄耸了耸肩,吃了口刚出锅的粉,被狠狠烫了一下。
温年立刻起身给他接了一杯凉水。
“小心,启暄,别太着急。”
“这样驱寒还挺快的,你试试?”
他帮着出馊主意,捂住嘴感觉全身都被意料之外的一击轰暖了。
温年笑着摇头,低声开口,“有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冷。”
“什么?”
周启暄抬头,没听清对面的小声低喃,见对方不作解释,也没再追问。
他对待温年的态度显而易见的,在那本数学题出现后,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轻松又不参杂矛盾。
有时周启暄都想质问自己的心,自己为什么能因为几道题就放下这么多年的介怀,他思来想去想不明白。
最终都化作一抹叹息。
他得承认,他没有真正恨过讨厌过温年。
或许他在意的不是一场盛大的告别,也不是郑重其事的拥抱,只是温年离开前得记得他这个好朋友。
周启暄咬牙用筷子夹断软软扁扁的粉面,恶狠狠抬眼看向吃得斯文慢条斯理的人。
这是什么心态?!他不会脑子有病吧?!
现在他更像一个不求名分,甘愿默默守在心爱的人身边的苦情人。
“……”
“启暄,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东西我还看不了了?”
温年一愣,认真开口,“你想看多久都可以。”
微卷的头发搭在温年额前,衬得他整张脸白皙极了,狭长的双眼不含任何玩笑意味,仔细地盯着周启暄,高挺的鼻梁右边有一颗小小的痣,薄唇红艳,像个摄魂的妖怪。
周启暄一时半会儿没移开眼,两人以一张桌子的距离对视良久,直到他慌乱移开眼时,才发觉脸早已经发热。
他随手碰上脸颊,被热意烫得缩回手,拿起菜单扇了扇。
“就说早上得吃点热的,哈哈,有点热怎么回事。”
周启暄偷偷瞥了眼温年,一不小心又对视上了,他赶忙移开视线。
温年在挑衅他吧?
他都认输别过眼了,怎么还盯着他看…
周启暄对这道直白的目光忍无可忍,放下筷子伸手捂住了温年的眼睛,碰上肌肤的一瞬间,手心被睫毛轻轻扫过。
“……有什么好看的,不吃就回家。”
微痒的触感一刻不停,像根羽毛划过心间,意识到不对,他这才收回手。
明亮的光线争先恐后射入,在重现光明的那一刻,温年仍然注视着他。
接着便老老实实地收回了目光。
“启暄看我的时候,我也忍不住想要看向你。”
周启暄闻言被呛住,他顺了口气,笑着开口,“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点你还没变?”
过去最常听到它,最终周启暄被迫接受了这句耍小性子似的话。
最初他还不服,跟温年两人干瞪眼对视,温年看得一本正经,他怎么忍都憋不住笑,只能败下阵来。
温年朝他笑,没有回答,放在视线外的手颤抖着碰上腕间狰狞丑陋的疤痕。
他变了的,变了很多。
他有了像正常人一样对待平常事物的喜怒哀乐。
也变得越来越像个怪物,会将刀尖刺向自己,伤害他人的怪物。
周启暄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紧盯着他观察。
“想什么呢?”
“我在想…启暄,能带我去你工作的地方看看吗?”
温年情绪短暂突然的变化没有被他遗漏,周启暄听到他的回答松了口气。
还以为什么呢,就为了这啊。
“走吧。”
长廊的感应灯格外敏锐,周启暄慢悠悠踏一步,灯光乍亮。
温年站在他的身边,模仿着他的步伐。
“你来得不是时候,工作室的画大部分被运到了其它地方,这会儿只能看到一间空荡荡的画室了。”
“没关系,会有机会看到的。”
虽说画作大部分被转移,但工作室实在算不上空,紧贴墙体的柜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袋袋,长长的画笔笔刷保护得很好,整齐地叠放好,画架跟不要钱似的摆满了一个小角落,靠窗的桌上窗边摆放着十几盆绿植花草。
周启暄暗道还好有张然在,不然就他这用完随手一放的习惯,温年看到不得偷摸笑话他。
温年进门,从入门右边的柜子开始,一格一格认真又严谨地看过,像是要以此来真实地了解他错过的,周启暄的八年。
周启暄见他看得仔细,以为他感兴趣,凑近道:“怎么样,是不是有种热血沸腾,想要和我学画画的冲动?”
温年无奈笑了笑,“启暄,别再取笑我了。”
明明他最清楚,他在这方面的技能点为零,为此,从前没少笑得开怀。
周启暄耸了耸肩,笑着走向窗边。
他突然想起来。
张然怎么又不见了。
还没来得及发消息,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不见踪影的张然此时手里搬着两大箱东西,周启暄猛地想起来他订了颜料预定了今天送过来。
没等他迈开腿去接,就被身前的温年抢占先机。
“我来吧。”
放下了重担的张然踹了口气,他刚要说什么,就被眼前容貌精致的青年打断。
“启暄,他…是你的助理吗?”
温年眼神一暗——那天餐厅里,和启暄一起吃饭的人。
张然闻言咂嘴,这味儿怎么听着不对劲呢。
周启暄点头,拍了拍张然的肩以示敬佩。
温年将两个大纸箱放在指定位置,上扬的唇角毫不掩饰。
“你好,我是启暄的好朋友。”
他朝张然礼貌性点头,没有要伸手的意思。
张然回应完立刻离开了战场,他走到工作室角落时不时朝中心看去。
周哥还说是普通邻居,普通邻居会有这么大的醋味吗?!
好朋友说得跟男朋友似的。
张然在角落默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将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画具按照原状再次摆放了一遍。
他僵着身体能够感受到一道目光时不时望过来。
他没敢回头,磨蹭着去了另一个角落。
就当他以为一整天的工作都要在坐立难安中渡过时,老板的话如同天籁之音让他松了口气。
“今天就这样吧,手头欠的画都完成了,我们都休息一段时间。”
周启暄将常用的架子移至角落的画架堆,冲只有背影的张然开口。
张然又磨蹭到周启暄身边,面上虽然没有表现,其实早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跑路了。
“周哥,那我先走了,有需要随时叫我。”
话音刚落,原地只剩一阵风,老实站着的人连影子都不见了。
周启暄看向大开的门忍俊不禁。
“走吧。”
他掏出车钥匙环在手上甩圈,清脆的碰撞声叮叮铛铛。
温年收回放在颜料填涂随意的画架上的目光,跟上身前人的脚步。
回到家时,周岚还没有出门,她见到一同回来的两人,眼睛瞬间张大。
“呦,真是稀奇啊,周启暄最近起早贪黑的,你们还能有一起回家的时候?”
周启暄假装没听见,将温年推向了对面。
“小年,待会儿来家里坐啊。”
周岚笑眯眯地朝被推着走,不时回头不想回家的人道。
“好的,阿姨。”温年站在门口回应。
等周岚进门,他才无奈地看向环胸靠墙的周启暄。
“启暄,你等等我,我马上出来,好吗?”
“怎么了?”
周启暄瞧见周岚进了门,也不再着急将他往屋内推。
“出门前我做好了小蛋糕,现在给你。”
周启暄抬手腕看了眼手表——8:03。
他扯住温年的袖子,有点哭笑不得,“每天十个蛋糕我说着玩的,你听不出我在整你吗,还这么执着。”
温年身形一顿,他握住手,似乎这一句话让他全身的血液流失。
他垂下眼,轻声笑了,嗓音轻飘飘的。
“你说过的,我都会做到。”
周启暄察觉出他情绪的不对劲,一时想不出是什么缘故,只能松开手。
带着热气的蛋糕安全地送到他的手上,温年依旧抿着唇。
“委屈什么,我惹到你了?”
周启暄走近,将他眼前微卷的头发拨开,和他对视。
温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靠近而屏住了呼吸,对方指尖触碰过的肌肤止不住发烫,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周启暄探究的眼睛,乌黑发亮的眼眸点燃了他的心,他猛地退后一步,狼狈地别过眼。
周启暄不明所以,他再次走近,皱了皱眉。
“干嘛,为什么要捂鼻子,我很臭吗?”
温年依旧偏着头,他一只手捂住下半张脸,一只手想要关门。
“不…不是的启暄,我…我忘记关烤箱了。”
话音刚落,周启暄眼前的场景已经被深灰色的大门替代。
“……”
他提着蛋糕慢悠悠走回了家,在被他故意拉长的时间里,也没想清楚温年到底怎么了。
他低头嗅了嗅衣服。
……明明就不臭。!
被门阻隔的不仅是温年的慌乱,也是他将要宣之于口的情感。
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纸巾已经代替他的手,擦干净了无措压抑之下的鼻血。
他探出来不及恢复常态的手,兴奋地颤抖着捂住心口。
……
启暄,他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