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观家4 ...
-
何道虚虚地看向窗外,外面的日光是个火爆脾气,耀目得让人睁不开眼。
有一句话好像是这么说来着:世上唯有天光与人心无法直视。
流萤轻柔地唤回何道的思绪,何道听到她问:“能否细讲一下那栋别墅里发生的事?”
何道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再度落到“两人”身上。他并未回答流萤的问题,而是问道:“听到我说囚禁,你们好像并不惊讶。”
这在当事人看来,是一件大事,而对面人却表现得“无动于衷”。原来两位天外来客和那些可恶的蠢材一样,看轻了“她”的痛苦。
何道舌头品出苦味,有一瞬间他竟奢望眼前的一人一智械能露出不一样的情绪。结果却是比不解与反驳更让他绝望的“无关紧要”。
眼见何道神情越来越不对,流萤急忙温声解释:“萨姆就是这样。至于我,我从观浠口中有听到一点点关于别墅前主人的故事。”
谈到另一个人的结局,流萤顿了一下才说:“别墅前主人没有实现环游世界的梦想,听观浠的语气,前主人的下场并不好。”
不知这句话是哪里触动了何道,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像是在压抑滔天的怒火。他的手紧紧抓着太阳穴,记忆中的脸早已因漫长的岁月而模糊,可如今听外人提起,记忆里的灰尘仿佛被轻轻拂去,由模糊变得清晰,让本已死亡的心再度感到刺骨的痛。
“若是没有前首长,那个混账东西,”何道咬牙切齿地说,“她本应该得偿所愿的。”
“她……是谁?”流萤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前首长的夫人,观浠的母亲,我的妹妹。”
提到自己妹妹,何道所有的怒火都泄了气,整个人染上颓丧的色彩。
此刻的何道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假意的微笑、深深的怨恨、滔天的怒气,全部消失,徒留一个为自己妹妹垂丧的老人。
他的失意太过浓重,感染到流萤。流萤眼里流露不忍,但仍问出那个问题:“她为什么被囚禁?”
何道有气无力说:“她最先是一个普通人,原本过着正常的生活,可她后来是观家三个孩子的母亲,她的丈夫是权势滔天的前任首长。你说,除了男女那点事,她能被什么理由束缚在纯洁的笼子里。不对,许多人把这件事包装成爱情,去他的可笑爱情。”
“抱歉,我爆粗口了。”从自己思绪中回神的何道朝流萤微微颔首,“我……真的很生气,他们歌颂前任首长对我妹妹的独爱,我妹妹的不情愿反而变成了不知好歹。直到她为此死亡,那些人也只认为她福薄命浅,为前首长的爱意惋惜,最后还让她成了云界不可说的禁忌。”
流萤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件事,但她知道爱绝不是为了一己私欲去伤害所爱之人,哪怕这份私欲是爱欲。
如此说来,观浠与她兄长不和是因为他们的父母,亲兄妹间剑拔弩张的原因就得到了解释。
流萤感到悲伤,为观浠而悲伤。她问:“观浠与观刻在父亲强留母亲这件事上产生分歧,所以,关系才变成如今这样的吗?”
“不仅仅是思想上的分歧,还有行动上的对立,产生的结果直接导致了我的妹妹含恨而死。”
妹妹的死太过刻骨铭心,何道喃喃自语:“她去另一个世界,过自由自在的日子了。”
何道内心酸涩,他想尽一切办法为妹妹打开的小门,最后竟断送在了观刻手上。而观刻如今也站到他父亲的位置。这简直像极了某种诡异的传承,造化弄人啊。
听完这个令人唏嘘的故事,沉默良久的萨姆终于从他扮作的金属疙瘩中活了过来。
“一个有趣的故事,”萨姆对此评价,“但很可惜,何道先生,我没有从你的讲述中得到我想要的信息。”
何道手指颤了颤,:“您还可以再问,不过请别再问我背叛的理由,这会让我想起伤心事。”
“智械下一步目标是什么?”萨姆紧接着问。
何道深吸一口气:“等待人类大力发展机械。事先说明这个是我的推测,我在智械阵营中只负责踩点和传递会议府动向。智械不会告诉我更深层的信息,但对比之前他们下达的指令,我发现他们并不担心云界科技发展,反而是乐见其成。”
听到这个,覆盖在萨姆机械眼里的青色光闪了几下,这是他想要的信息。
萨姆:“最后一个问题。”
何道心头一紧:“请说。”
“对于我不太礼貌的询问,你几乎没有反抗地全回答,是你事先已经想到这一点,还是觉得无所谓?”
流萤的目光在萨姆与何道之间流转,最后停在何道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何道:“无所谓吧。我身为人类的背叛者,没有得到智械真正的认可,甚至智械更期待我贡献自己的人皮,怎么想我都无法善终,那还不如让自己死前舒服点。”
“萨姆先生,我若是拒不回答,您一定有其他办法让我开口,这会让我吃一些苦头,是不是这个道理。”何道虽然话是在对萨姆说,但却是面向流萤说的。
何道制造的些许的错位感,令流萤心里荡起波澜。好像在何道眼里,她与萨姆是同一个生物体。
“谈话到此结束。”萨姆转身,坚实的机械臂一把搂过流萤,悄无声息离开何道房子。
何道一眨眼的功夫,屋内只余他一人。刚刚发生的事,仿佛是午后做的一个荒唐梦,只有脚边散落的几片树叶为这个梦增添了几分真实。
何道捡起树叶,静静看着。
过了半晌,他微微叹一口气,面无表情拿起鸡毛掸子,继续打扫书架。
他打扫得很认真,就像虔诚的信徒打扫神坛。可他越想心无旁骛,过去记忆里的杂乱越想冲破他设置的心里屏障。
其实他背叛人类的原因并不仅仅因为妹妹的遭遇,当然,一般人也不认为他会为报复已经死的前首长,做出这么大的事情。
不过是背叛的种子早已在从很多年前就埋下了。
以前,何家与观家是同等级的家族。为了能过上万人之上的日子,两家疯狂夺权,争斗不休。到如今何家已经残破不堪,可一直到观刻父亲那辈,观家仍在暗地里迫害何家。
权力让人着魔,也让人摒弃人性。
活到现在,何道见过的腌臜事太多,人的尊严可以被抛弃、人命可以被践踏、谎言也能被粉饰成真相,就连智械和人类的对抗也是罪恶滋生的果实。
云界糟糕透了,所以能毁灭就毁灭吧。
何道握着鸡毛掸子的手,青筋暴起。他机械地摆动,嘴里喃喃道:“期待一切结束的那一天。”
当何道的心在自己制造的思潮中翻江倒海时,流萤已经被萨姆带到另一处熟悉的地点——渊水阁。
古朴的楼阁、清脆的风铃声,除了少了之前人来人往的人气,便没有多的变化了。
物很少变,人才善变。
这次萨姆带她来渊水阁,会和上次一样吗?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流萤脚落到实地,心却还悬着。萨姆曾想将她软禁在此,要不是遇到话唠,她弄不好现在还困在渊水阁。如今重新踏上这里,内心不免忐忑不安。
萨姆不答,流萤警惕看着他。自遇到虫型机甲后,萨姆就陷入某种节能模式,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对待周遭事物,少了一份活气。
“你来这里做什么?”流萤又问一遍。
萨姆依旧不答。
路上,萨姆几次三番的无视,让流萤的情绪跌落谷底。她的脸色很难看,萨姆看在眼里,但无动于衷。
自从萨姆获得自我意识后,无力感一直围绕流萤。
与萨姆相处不同于以往她和任何人相处,之前,与她交流的人,要么是敌人,要么是志同道合或者关系匪浅的人,从没有像萨姆这般。两人明明分歧极大,却因斩不断的联系硬绑在一起。
他们彼此有意无意地威胁对方,都希望在这段乱如麻的关系中站得上风。可命运的安排如此巧妙,他们怎么做都无法完全战胜对方,只能在各种矛盾里,进行微妙的试探。
这种试探,很累。
若是萨姆能理她,流萤姑且当萨姆同她一样,也在小心翼翼找寻互相能交流的点。可萨姆拒绝交流,这让流萤彻底爆发。
“萨姆,你觉得我很愿意陷在你我斩不断的关系中吗?”流萤双手紧握,眼睛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既绝望又带有希冀地看着萨姆。
“我们对过去的看法造就现在的分歧,我们的想法是不一样,但不代表我们无法和睦相处。比如当务之急的反有机方程的问题,我们就可以共同找解决方法。”
流萤咬着嘴唇说:“萨姆我们之间没有跨不过去的沟壑,我们可以一起去找既能让你自由又能让我活下去的办法,万一,当我因失熵症消失后,你获得了自由呢?”
听到这些话,萨姆终于有了细微反应。
他转过头,面对流萤平静说:“依据我目前研究的数据,你因失熵症消失后,更大的概率是我也会消失。”
萨姆一字一顿道:“我如今在思考,也许茫茫宇宙根本不存在斩断你我联系的方法。所以,你说得对,现在更应该解决反有机方程的问题。”
突然,流萤眼神一凛,警惕看向四周;萨姆保持一贯的语调说:“来此的目的,正是为了解决它。”
渊水阁各个角落仿佛活了过来,数不清的奇怪眼睛看向流萤与萨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