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阅合集》莺语春烟

4、委托

　　“啪嗒”一声，被雪压断的树枝滚落在地。
　　夜色深浓，寒风席卷，简陋的窗户被风打的咚咚作响。

　　“后来呢？”江临舟坐在单薄的高脚凳上，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勾着毛线的中年女人嘴里还叼着烟头，含糊不清地说：“还能怎么着，全死完了呗。”
　　说着，她又想起什么来，补充道：“不过他们家那小女娃走了狗屎运，正巧那天回家晚，成了活下来的独苗苗。不过倒是吓得够呛，也可能被鬼上身了，大病一场后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江临舟面色一僵，下一秒又不着痕迹地调整好表情，继续和女人攀谈。
　　而坐在他身旁那个瘦弱白净的年轻人微微一抖，似乎被从缝隙中钻进来的寒风冷到了，他小心地裹紧了衣裳。

　　“说起来，前几个月孙家也遇到了差不多的事，但他们家里人命大，就死了个不着调的大娃，把他们家里人吓了个半死，赶着请道士。”女人一哂，“要我说，有那钱还不如给他家孙女好好补补。”
　　江临舟想了想，故作好奇地问：“那这俩件事有可能是一个东西干的吗？”

　　中年女人摆摆手，说不知道。
　　她把嘴里快烧尽的烟头取出来摁进了烟灰缸，然后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小帅哥，你们来旅游还是少打听点这些，我知道年轻人都喜欢听这些，但该有的忌讳还是要有，不然总有一天后悔都来不及。”

　　这架势就是不想说了，江临舟也不多嘴，毕竟之后说不定还要来问情报，这会儿就把人得罪了不划算。
　　他嘴甜地向女人道谢，然后拉着身边的年轻人回了房间。

　　进了房，年轻人才敢颤颤巍巍地问：“江哥，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这是一间双人房，房间面积很小，装潢简陋，头顶只有一个圆形大灯，泛黄的灯光打在粗糙的墙面上，有些地方还有缺了墙灰的小窟窿，像是九十年代的砖瓦房简单糊了一层白灰。

　　江临舟走到靠窗的躺下，虽然不是他开车，但是一整天的赶路还是让他疲倦。
　　他耐心地回答年轻人的问题：“除开臆想的鬼怪部分，大部分应该都是真的。”

　　年轻人咽了咽口水：“莫名其妙就被灭门，只留下孤女，找不出凶手，连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更奇怪的是那孤女竟然自此失忆了。这怎么听怎么像一个鬼故事。”
　　“小深，”江临舟笑了一下，“你忘了我们是做什么的了吗？”

　　*

　　江临舟是一家事务所的员工，而这间事务所是专门处理灵异事件的特殊机构，今天江临舟会出现在这里就是因为事务所今早接的一个委托。
　　这个委托的内容很简单，但是委托人出手阔绰，事务所的奖金来源有一部分就是从委托费用中抽成的。

　　而在知道这次委托费用是多少以后，江临舟马不停蹄地接下了这个委托，顺便带上了刚入职的新人楚雪深，美名其曰“来长见识”，其实就是找人帮忙干些琐碎的活计——比如开车订酒店民宿之类的。
　　毕竟江临舟“无利不起早”的名声已经传遍了整个事务所。

　　楚雪深想了想，觉得第一次出任务不能给前辈拖后腿，于是努力让自己不那么害怕。
　　“所以江哥你要去处理这件事吗？”楚雪深问。

　　江临舟递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委托人又不是让我去处理罗家的事，我干嘛要去，多做事又不发奖金。”
　　“啊？”楚雪深没想到江临舟会是这种回答，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
　　“我可不是什么热心肠的大善人，做事不计回报的那是童话里的故事。”江临舟兴许是觉得灯光太刺眼了，他捂着眼睛又补充了一句：“当然，陈空不一定，他可不嫌麻烦。”

　　楚雪深听出江临舟语气里暗含的讥诮，但他也不好插嘴前辈之间的事，只好默默地从背包里拿出换洗衣物，去洗澡了。
　　江临舟暗自后悔早上出发没多带两件厚衣服，这山上可比城里冷太多了，他打了两个喷嚏，脱了鞋就迫不及待钻进被窝，眯着眼睛打算直接睡了。

　　叮，手机传来一条消息提醒。
　　江临舟费力地从口袋里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是赵姐的消息。

　　赵姐：上面传消息下来说准备在所里搞个分组，行动组的组长暂定是你，你看你有没有异议，实在不行陈空也能胜任。
　　江临舟懒洋洋地回复：涨工资吗？
　　赵姐：你怎么一天天净想些有的没的，不涨工资难不成你还不干了？
　　江临舟：不涨工资我可不当，大家都拿着一样的钱，凭什么我要做的事更多，况且出了事还得担责。
　　江临舟：风险高收益小的事情我可不做。
　　赵姐：……

　　江临舟已经能够想象对面赵姐是个什么样的表情了，但他说的是实话，他一向不乐意做这种不得利的事。
　　对面迟疑了一会，可能是赵姐被他气到没话说了，过了好几分钟才回复：具体的等你回来再说吧。对了，委托进展还顺利吗？

　　江临舟感觉自己的上下眼皮像在打架，催促着他想要休息，他眯着眼睛强撑着最后回了一句：一切都好，勿念。
　　砰，浴室的门被打开又关上，楚雪深已经快速地洗完了个澡，看见江临舟已经睡下，也不再打扰，躺上了另一张床。

　　*

　　半夜，江临舟被冻醒了。
　　他也没想到这个没有空调的破旧民宿甚至连墙都是漏风的，毕竟门窗关的严严实实的，他还是能感觉到寒风。

　　在温暖的被窝里躺了一会，他拿起手机，手机界面还是和赵姐的聊天页面，他突然想起白天楚雪深随口提起过一句“车好像快没油了，不知道能不能开回去”，于是丝毫没有愧疚地在半夜给赵姐发了条信息。

　　江临舟：姐，我们车快没油了，这附近也没加油站，为了避免麻烦警察叔叔，你可以让人给我们送点油过来吗？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不着急要，我们大概还要两三天才回去。

　　本来江临舟还想玩玩手机，但手机电量告急，他这次出门又没带充电线，索性算了。
　　江临舟起身，准备去洗个热水澡再重新入睡。

　　在洗澡之前，江临舟习惯性地照照镜子，看看身上有没有在没注意的时候留下伤口，尤其是他的脸上，他可害怕自己毁容了。
　　镜子里的人有着一双极漂亮的眼睛，说不出那是什么眼型，眼尾略微上扬，眼珠是泛浅的灰色，凝视着谁的时候看起来格外动人。
　　这张脸也实在好看，加之及肩的长发，近乎有些雌雄莫辨的美。

　　江临舟注意到，镜中自己唇峰上方有一颗小小的痣，但他清晰的记着他自己脸上一颗痣都没有，干净得很。
　　啊，是那个传说吗？
　　江临舟发觉这一点后没觉得吓人，倒是饶有兴趣地想起来曾经听过的一个传闻：

　　传说在深夜整点的时候看向镜子中的自己，你或许会发现一点和自己并不一样的地方，而如果真的有的话，那就是镜子里你被鬼取代了，要小心，可不要让鬼把真实的你一并取代了哦。
　　有意思，江临舟面不改色地脱衣服洗澡，也不刻意避开镜子，就像是完全没觉察出不对劲一样。

　　哗啦啦的水声停止后，江临舟舒舒服服地重新穿好衣服。
　　然后而他刚洗完澡还在浴室就听见外面房间传来一阵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他推门走出去，发现楚雪深正抱着腿坐在床的角落。
　　江临舟扫视一周，没觉察出有不对劲地方，于是问：“做什么噩梦了？”

　　楚雪深眼眶都要红了，他先强作镇定地道了个歉，然后说：“我梦到有小孩来扯我裤腿，我拼命跑，它们一直追，怎么都甩不掉，最后我跑到一个河边，我看到那河里的水是红色的，背后的小孩追了上来，就连河里也有小孩冒出来。”
　　“那之后，我就被吓醒了。”楚雪深有些怏怏的。

　　江临舟坐回自己床上，没有要安慰人的意思，他盘着腿说：“小深，做我们这一行你要习惯和这些东西打交道，没有谁能一直护着你的。这次我和你一起出任务，下次说不定就是你自己了，所里没那么多人手，所以单人出任务是很常见的事，你也总是需要自己一个人去的。”
　　楚雪深抬起头，看向江临舟。
　　浴室里的灯没有关，昏暗的光映在江临舟的脸上，长发挡住了他的神情，那一刻楚雪深觉得这个前辈是真心实意地在担心他。

　　睡了一觉后，江临舟脑子稍微清楚了一点，他重新躺下，在脑子里简单过了一下今天得到的消息：
　　四十年前一夜灭门却留下个孤女的罗家；几个月前离奇死亡的孙家大儿子；对待这些事态度奇怪的民宿老板娘；以及没有动作的镜中鬼和楚雪深那个梦。
　　磨蹭了一会，江临舟觉得自己又有了些睡意，他闭上眼睛，轻声说：“不过啊，小深，这一趟可能还真没白走。”
　　“你赚大了。”

　　楚雪深没明白这其中的逻辑，只好问为什么。
　　江临舟今天的心情是真的很不错，哪怕快睡着了还是在解释：“因为你的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