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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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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十二月初三,是青芷的生辰。往年在府里总有厨嫂替她煮鸡蛋、下长寿面,夫人看小姐看得重,对贴身伺候她的人也格外大方些,生辰这一日总有厚赐。今年跟着小姐到了宫里,诸事皆无,她反倒异常高兴,一大早就去请王敏君洗漱。
王敏君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冲她微微笑道:“想要什么?早些说,过了今儿可就不算了。”她尚未梳洗,散着一头乌发,素净的面庞下绢白中衣半敞着,露出玲珑的锁骨。
青芷怔了一怔,红着脸摇头:“奴婢啥也不缺。”王家素不吝啬,小姐更是从来大方,赏下的钗环珠饰头面衣裳不胜枚举,她们姐妹四个一年攒下的体己银子只怕比一般士大夫的年俸还要多些。
蓦地听对面偏殿的小宫女在院子里叫嚣:“哎呀,竟然下了这么厚的雪了。”王敏君大喜,“快开窗!快开窗!”青芷推开木窗,只见满世界银装素裹。北风卷着细碎的雪花在庭院的上空飞扬,地上的白雪足有尺来厚,松松软软的堆积着,如同刚出蒸笼的馒头一般。
“倒是现成的寿桃!难怪昨儿夜里屋顶上‘噗噗’的响,还道是下雪粒子,不想竟落了这么厚一层。”王敏君飞快的爬起来套上一件棉袍,又将长发随意一挽,拖了青芷出门。“走,咱们去院子里堆个雪人,权当贺你生辰。”
难得王敏君如此有兴致,又不是府里,无人管束,青芷也不劝她。主仆二人先滚了个大雪球堆在角落里,又找来几根树枝子,慢慢将雪球削圆。王敏君正玩得兴起,冷不防一个雪团子飞过来,扑了她满头满脸。周玉婵叉着腰站在两丈开去,笑得前俯后仰的:“哈哈,瞧瞧,瞧瞧,王敏君你瞧瞧你那狼狈样子……哈哈……哈……”后面那声笑被回敬过来的一只雪团子堵在了喉咙里。
“好小贼!竟然玩阴的!”周玉婵早忘了自己的偷袭之举,吐出半口残雪,两只胳膊左右开弓,又大声招呼自己的两个婢女:“快来快来!把这两小贼给我打趴下!”
周玉婵力气大得惊人,那两个宫婢也是今年选秀进来的新人,早被她带弄得无法无天,一番混战下来,王敏君跟青芷被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到最后被周玉婵硬抓着灌了满脖子的雪才算作罢。
晚间青芷正要开饭,见周玉婵鬼鬼祟祟的袖着袖子进来,恨得牙痒痒:“咱们还没去找你算账,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哼!害得人衣裳尽湿,赶紧给我烤去!”
“哎呀,别这么小气嘛,你们房里又不是没炭。”周玉婵盯着圆桌上热气腾腾的火锅炉子流口水,“我就知道你们这今儿有好吃的,特意晚饭都没吃就过来了。”因是青芷的生辰,王敏君特意命她置办了一些菜蔬,又拌了一大盘子羊肉片,预备打火锅。
“去去去,又想来蹭饭!原先在府里,就没少来我们家蹭饭,如今进了宫还这么死皮赖脸的!”青芷刻薄起周玉婵来从不客气,好在周玉婵是天生的脸皮厚,任尔东喝西骂,我自傻笑相迎。
王敏君换了身干净衣裳从里间出来,看见周玉婵轻笑道:“正要去请你,来得正好。”周玉婵得意的瞟一眼青芷,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黄泥糊着的小陶罐,拍开来,满屋子甘香四溢,“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也好,今儿看你怎么出糗。”王敏君已久不沾酒,今日倒有些兴头,拖着撅嘴生闷气的青芷坐下,“别生气了,吃火锅嘛,人多热闹些。待会让她给你唱一曲祝寿。”
“哟,今儿是你生辰?那可得先敬你一杯,”周玉婵给青芷满上,“来,这可是我爹给我埋的女儿红,知道我要进宫特意挖了两罐给我带进来,你且尝尝。”民间有习俗,哪家生了女儿,都要在三朝之日,埋下几罐酒,到女儿成亲之日再挖出来喝,故名“女儿红”。
王敏君浅尝一口,“果然好酒,”又浮一大白,“倒看不出你家老头子如此风雅。”周家虽不若王家巨富,却亦是商贾大家,祖上是行武出身,周玉婵的祖父更是先朝的神武大将军,可惜将军常年征战在外,妇人在家中管教子女难免溺爱,到了周老爷这一辈,子弟们专一走街串巷,斗鸡蹴鞠,眠花宿柳,无所不为。好在祖辈有余荫,虽丢了袭爵,倒于商贾一道渐成气候。
“听说你两个哥哥现在军中效力?”周老爷子嗣丰茂,十二女七子,唯有周玉婵同胞的两个哥哥颇有先祖遗风,少时投戎,如今一在关中剿匪乱一在京城禁卫军中效力。周玉婵想要弄些东西进来或是放些消息出去,倒比旁人便利。
周玉婵微微笑着,瞄一眼王敏君,举手伸个懒腰,曼声道:“怎么?有求于我?”
“何必说求字?”王敏君跟她碰杯,“如今你我同在宫中,理应互相照应才是。来,今朝有酒今朝醉,先干了这一杯。”两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转眼间便喝了三五轮。周玉婵颇有些好酒,酒量却浅,直喝得面红耳赤双目泛红。再看王敏君,面色如常,没事人一般,期间还烫了不少肉片菜蔬夹到青芷碗里。
“还记得否?”周玉婵略带醉意的指着王敏君,“你我初识那一日……”与周玉婵相识,亦是在深秋。素梅遵从老头子的意思,安排了身份,入宫应选。王敏君满腔怨愤无处宣泄,骑了自己的爱驹,在京郊野外狂奔。秋风凛冽,冰冷刺骨,满山的落叶被秋风卷起,洒了她一身。正在伤怀悲秋之际,斜刺里窜出一匹枣红马,矫健壮美,昂首嘶鸣,马上一抹挺拔身影,披着大红色风兜,扬着马鞭向她叫嚣:“喂,咱俩比比?”……于是缘起。
“想不到我周玉婵素来以骑术自夸,连两个哥哥也比我不过,竟输在你手里。”隔了三年,周玉婵尤不服气,“气得我把那马打了一顿,忒不争气了!”
“你输给我家小姐的事情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两遭。”青芷好不容易插上一句话,头上就被王敏君敲了个暴栗。“不服气?咱们再比一回就是了。”王敏君半是挑衅的举杯。
“你少得意,我如今的骑术已是精进许多,早非吴下阿蒙呢。不过拜你所赐困在这宫里,想要一展身手也是不能……”
“咱们今儿不比骑术,比点别的,如何?”
“呃……那你说比什么?以何为注?”一听要比试,周玉婵跃跃欲试,激动非常。
王敏君示意青芷从柜里拿出一个骰子筒,摸出两粒晶莹剔透标有点数的骰子。“比个简单的吧,扔骰子比大小,点多者为胜。赌注嘛……输家要听从赢家吩咐办一件事情,如何?”
周玉婵一愣,又嘻嘻笑道:“这事情可有限令?如若你输了……让你服侍我洗脚,也行?”王敏君点点头,青芷早在一边跳起来:“你想得美!想要我家小姐给你洗脚,我呸!”
周玉婵不理会她,早一把袖起两粒骰子,就着油灯比较了半晌,终于选定了一粒,笑道:“我先来!”将那骰子放在掌中,双手合十靠在额前,闭上眼睛喃喃的念了两句,再呵口气,往那木桌上轻轻一丢:哎呀!五点!
周玉婵喜不自禁,将那骰子塞到王敏君手里:“给,我就不信你能挣出个六点来!快快快!要是输了可要说话算话……”
王敏君也不见慌,学周玉婵的样子将那骰子袖在掌中,过了片刻径自往桌上一丢。周玉婵面上一呆,青芷已抚掌大笑道:“哎呀呀,实在不好意思,刚刚好就是六点呢……”
“如何?服是不服?”王敏君微微的展开嘴角绽出一抹笑容。周玉婵叹口气,“好吧,愿赌服输,你要我替你办件什么事?”
屋里暖和如斯,王敏君只穿着一件天青色的汉式夹衣,她宽大的袍袖轻拂过半幅桌面,不动声色将袖中的那粒骰子换回桌面,徐徐笑道,“不着急,等你明儿酒醒了再说。”
(二)
这一日午后,大雪初晴,冰雪融化气候尤冷。王敏君于是蜷坐在热炕上,拿了本兵书来看,看到入神处,连有人掀帘进来也不曾理会。待到来人将声音提高了些许,又唤声“姐姐”,她才抬起头来。
却是慧娘立在房中,见她抬头忙又冲她福了一福。她身上穿着王敏君送她的那件藕荷色夹袄,显得身形略有些单瘦。那脸上的神情却满溢着欢喜,眉眼略略的弯起,嘴角微微的上翘。王敏君知她所为何事,气不打一处来,也不回礼,连起身也不曾,仍旧拿起书,以书遮面,冷声道:“何事?”
慧娘一怔,仍旧笑道:“妹妹此来,是为面谢姐姐的救命大恩。当日落水,若非姐姐倾力相救,妹妹已是水中亡魂。后又蒙姐姐赐药,令妹妹头痛之疾得以大好。实在是无以为报,这几日赶工做得缎鞋一双,估摸着尺寸,也不晓得合不合脚,还请姐姐万勿见弃。姐姐的大恩大德,容当后报。”
慧娘服完太医院开的七剂草药,并不见效,每日里仍是头痛难当。她思想,王敏君既救了她,万无再害她之理,于是麻着胆子,按青芷的嘱咐,将那送去的草药每日滚水煎服两道,如此不过三四日,头痛之疾顿消。她喜不自禁,急急向皇后禀报了身体痊愈之讯,皇后欣慰之余,赐她初十五的汤浴,这场恩宠,总算能赶在年关之前。
慧娘大喜之余,感念王敏君的两番恩德,掂量着王敏君的步度,替她做了一双鞋。鞋底是现成从府里带来的,又特意从内务府派发下来的棉衣里剪了半幅棉絮垫上,再绣上一双精致鞋面,足足忙活了四五日才算完工。
王敏君放下手中的书卷,瞟一眼慧娘手中擎着的一双绣鞋,“鞋子放下,你回去罢。”她举手伸了个懒腰,“你我一非同胞二非挚友,不必姐妹相称。”她扬声道:“青芷,送李贵人。”